那秦籍是怎么知道书照影的姐姐可以只用一半的血就能活到生产后才力竭而亡的? 如果假定她是很难得一见,却又必须存在的那只鸟,一切就可以解释,甚至可以解释长明鸟繁衍的秘密。 长明鸟会在死前不久和人生下一个混血的女儿,她的身体里有一半长明鸟的血,可以用秘法排出另一半的血,从血脉的意义上短暂地变为长明鸟,用于与纯血的长明鸟交配,生下另一只长明鸟,而她则会在生产后死去,这样从头至尾,世上还是只有两只长明鸟。 而在几百年前,或许是盛百云不认同这种方式,他应该是很心高气傲的性格,又有心悦之人,甚至想要放走书照影姐弟,却被秦籍钻了空子。 这些都是从那些记载、消息、隐秘和书照影的话中得出的推测,但是解释得通。 谢长明淡淡道:“一件事可以是意外,如果一个人的一生中所有事都是意外,那可能吗?” 书照影没有回答。 谢长明半垂着眼,似乎并不在意书照影在想些什么,否认什么。 他只是在想,如果书照影的姐姐死了,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盛流玉,这只小长明鸟,这只小百岁鸟是从何处来的? 甚至是……为何而来? 盛百云连书照影姐弟都看不上,会在还年轻时就舍弃妻子的性命,只为了孩子吗? 谢长明没有继续想下去。 良久,书照影终于平静下来,不再纠结这件事。无论如何,母亲和姐姐也死了几百年了,真相如何,都不再重要,至少他现在更想要逃跑保命。秦籍的为人他很清楚,不可能只派一批人来。 书照影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以及询问了何时才能离开。 谢长明站起身,嗓音很冷:“等着。” 书照影看了一眼天色:“难道我们要等天亮了再赶路?” 即使不是着急跑路,他也不是很想和一院子的尸体待一晚上。 谢长明道:“等红豆饼。” 书照影:“?” 谢长明没再回答书照影的疑问,他走到外面,没理会遍地的尸体,白底的黑色长靴上沾了些许还未完全凝固的血。 他抽出刀,刀尖所至之处,结界像薄纸一般被轻易地划开,雪迅速向这个缺口滑落,骤然灌了进来,几乎要将这个院子淹没。 而在此之前,谢长明已经离开了。 书照影只看到他的背影,又在心中嘀咕了一句,觉得谢长明并不很像修仙的人,左思右想后,又觉得自己是少见多怪,本来他也没见过几个修仙的人,修仙的鸟见得都不多。 谢长明孤身向小镇十里外的荒漠去了。 秦籍当然不会只派了这些人,这是第二拨,谢长明已经提前抓了几个。 也是为了问话,当然手段不会和对待书照影一样。 谢长明将他们困在一个独立的,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封闭的狭小空间里。 等到他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被云翳遮挡。 谢长明收回那个很小的空间,里面的尸体跌落下来。 他站在远处,闭上了眼。 那是一段很漫长的思考,他想了很多事,有了很多推测,知道了很多不能被小长明鸟知道的秘密。 远处有风沙席卷而来,天空下起大雪,将他和那些人的尸体也一同掩埋了。 最后,谢长明睁开眼,他想,有什么好在意的? 也不是很要紧的事。 他朝郁宁镇走了回去。 恰好,杨大娘正摆好摊子,开始做第一锅红豆饼。 谢长明要了两个。 这种红豆饼在才出锅的一刻钟才最美味,是热的,很甜,也很柔软,豆沙入口即化,连面皮都好吃。 郁宁镇离麓林书院有近万里的路程,山高水长,即使是谢长明,也不可能在一刻钟内赶回去。 他本来是没打算带红豆饼回去的,想的是有一日和盛流玉下山,出来游览四方,正好路过时再吃,倒也不错。 现在则不同了。 谢长明一辈子也不会带盛流玉来这里了。 想过很多后,本要告诉盛流玉的第一世也不打算说了,理由也不必编了。 如果要说,难免要解释到盛流玉那时的模样。 而所有与百岁鸟、绿尾鸟,以及小重山相关的种种,谢长明都不想让盛流玉知道,连接触都不被允许。 谢长明不想要小长明鸟伤心。 杨大娘做完饼,用油纸包着,递给谢长明。 谢长明看着热气腾腾的红豆饼,微微皱眉,思考了片刻,从芥子中拿出一朵永生花,将其中一个红豆饼凝固在此时此刻。 接下来,谢长明将书照影安置到了百晓生提供的地方,算作这次问话的报酬。 书照影不太喜欢,这让他想起小时候的日子,但为了保命,以及在谢长明之后会杀了秦籍的期冀下,也愿意在这里待着。 谢长明一如往常地回书院。 朗月院的灯是亮着的。 谢长明透过窗纸,能看到里面模糊的影子。 盛流玉缩成一团,窝在床上。 谢长明走后,他从柜子里搬出那床麻布的旧被子,铺在床上,整个人团在里头,连脑袋都找不着了。 猫觉得主人比自己还像猫,又忽然醒悟它本来也不是猫。 都是那个人类的错! 正当它在心中暗自嘀咕时,门被推开,是那个人类回来了。 猫很怕他的,总觉得他瞥自己一眼,就知道自己想了什么,又才说了他的坏话,很心虚,赶紧溜了。 谢长明将盛流玉从被子里捞出来。 他才从外面回来,身体是冷的,手掌是冰的,沾着风雪,还有似乎未抖落的尘沙。 小长明鸟很不高兴,他是很娇气的小鸟,陡然被冷到,要找谢长明要个说法。 他抬起眼,看到谢长明的神情,心头猛地一颤,那些恼怒骤然烟消云散,轻轻地问:“怎么了?” 明明谢长明一切都如往常一般,猫什么都没看出来,可盛流玉莫名地明白。 谢长明垂着眼,他的大半身体处于浓重的阴影中,轮廓深刻的脸显得冷峭,但也只是道:“没找到。” 盛流玉意识到,谢长明是在说他的鸟——那只谢长明找了很久很久也没放弃过,自己很不喜欢,甚至可能有点讨厌的小鸟。 为什么讨厌,盛流玉也不知道,就是讨厌。 可他从没希望谢长明找不到它。 他希望谢长明做什么都能得偿所愿。 谢长明的声音有点哑,也很轻:“以后可能也找不到了。”
第111章 脏了 从前世到今生,谢长明找了二十年的鸟,终于在三年前找到,然后又是一段漫长的分别。 因为盛流玉要回去治愈眼睛和耳朵,那些身体上的缺陷。 在漫长的二十年找寻后,谢长明很轻易地放走了他的鸟。 之后三年里,谢长明想的最多的是如何让盛流玉相信他自己就是那只小鸟,他们曾在一起渡过漫长的时间,所有的事都可以解释,都值得相信。 那些确实不是真的,比盛流玉的幻术还要虚假,存在于遥远的、不可及的过去,是连辟黎也捕捉不到的梦,却也是谢长明希望的。 所以,所有的事都会成真。 可谢长明放弃了,在郁宁镇的那一夜后。 他什么都不会说,一切真相和秘密都会被掩埋,所有与之相关的人或事都不会再出现在盛流玉的世界中,小长明鸟永远都不会知道,谢长明也永远不会找到当初丢掉的那只小鸟。 因为那些过去牵扯到的秘密可能会使小长明鸟受到伤害,会感到痛苦。 所以谢长明的放弃也很轻易,即使为此做过很多。 但他并不是一个无私的,很擅长奉献的人。 他希望盛流玉知道过去,也希望他的小鸟不会受到伤害。 无论哪个都能做到,无论哪个都是他的所求所愿,谢长明不过是选择了其中一个。 谢长明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会在回来的第一晚就告诉盛流玉找不到那只鸟了,以后都找不到了,也不用找了。 盛流玉被他从被子里捞了出来,身上穿着光滑的绸衣,他仰着头,安静地看着谢长明,金色眼眸像是被透明玻璃珠圈住的、流淌着的光,永不会熄灭,总是明亮地闪烁着,此时却好像在难过。 他被强硬地抱出温暖地被窝,很柔顺,没有挣扎,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变成更舒适的姿势,轻轻地问:“怎么会找不到?” 谢长明看着小长明鸟的脸颊靠在自己的腿上,只有很轻的重量:“世界这么大,找不到那么一只小鸟。” 盛流玉听完了,想了片刻,他的嘴皮子还算利索,却不太会安慰人,有些笨拙地道:“找得到的。找的这么久了,怎么不再试试?我可以帮你。” 又很仔细地问那只鸟的具体情况。 谢长明低着头,目光依旧落在盛流玉的身上。对于这只小长明鸟来说,他穿的外衣布料太过粗糙,不过片刻的接触,脸颊上的皮肤都被磨红。 好娇气。 谢长明伸出手,将盛流玉的脸托了起来,本来想用掌心垫着,又太粗糙,有几道伤疤,似乎不比外衣好到哪去,还是将被子往上揪了揪,才发现是那条旧被子。 盛流玉微微皱眉。 谢长明想了片刻,淡淡道:“他很贪吃,爱漂亮,长得胖,不知道人世险恶。现在也许饿了累了,丢在哪里,再也飞不起来了。” 盛流玉似乎真的很想为谢长明找到鸟,很努力地曾经很讨厌的小鸟辩驳:“它是个灵鸟,总该会些法术,不会那么轻易,轻易就飞不起来了。” 谢长明道:“他是个小废物,法术都不会用几个,怎么教也学不会,被马追过,吓得连马车都不敢坐。” 盛流玉有片刻的沉默,思索良久后才道:“不止于此。灵鸟比普通的鸟兽都要聪明些,肯定会趋福避祸。” 谢长明笑着看他,慢条斯理道:“他有点笨。可能不是有点,是很笨,很容易被拐走。” 第一世因为啄自己身边的花被捉,差点被火烤成脆皮鸟。这一世又因为偷果子而被抓住,签下不平等的约定。怎么看也聪明不到哪去。 这一次,盛流玉倒没有再沉默了,他有点生气“谢长明,那是你的鸟还是我的鸟,你怎么好像很希望找不到它。” 谢长明看着一无所知的笨鸟,看似诚恳道:“怎么会?” 盛流玉已经不太相信他了,直接盖棺定论,从被子里爬出来,与谢长明平视,很认真道:“总之,我帮你找,再不行,可以问。” 所以,你不要难过了。 这是小长明鸟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长明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盛流玉的身上,没有移开。 他在的时候,盛流玉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 软绸做的,薄薄的一层,隐约有些透明,领口开的很大,露出大片雪白的皮肤,连脖颈下骨头的形状都看的很清楚。 也许是谢长明离开后,屋里没有别人的缘故,盛流玉的穿着越发放肆起来。 是的,是放肆,是不应该。 但小长明鸟要穿什么样的衣服,只要没冻着,就和饲主没有任何关系。 就像当初谢长明养谢小七的时候,谢小七爱在屁股上装饰奇奇怪怪的尾巴毛,个头又小,窝在谢长明的头发里时只翘出个尾巴,远远看去,像是谢长明在脑袋上放了个毽子似的。 那时候谢长明都没阻止过它。因为作为饲主,本来就要有包养小鸟的责任,小鸟也有装饰自己尾巴,选择穿什么衣服的权利。 很明显,谢长明已经饲主失格,他“啧”了一声:“我不在,你就这么穿?” 盛流玉还没太反应过来:“怎么了?” 谢长明道:“即使没有人,也有只猫,它不是挺机灵的,又不是没长眼睛。” 蓦然的安静后,盛流玉终于道:“别的暂且不论……你平时不是叫它傻猫?” 实际上,似乎也不是很傻。 总之,是看了不该看的。 谢长明皱着眉,轻描淡写地决定胖球今后的命运:“那只胖猫还是别进屋了,我看没有灵力的野猫也能在外面过冬,它不可能不行吧。” 盛流玉忍不住笑了:“你真的这么狠,小心它和你同归于尽。” 他的身体稍稍前倾,脖颈扬起,仰头看着谢长明,有东西忽然从他的领口滑了出来。 直至此时,谢长明才看清盛流玉的脖子上戴了一串透明的穗子,在灯火下几乎与皮肤的颜色融为一体,只会偶然地闪一下光。而穗子上缀了个珠子,木质的,不大不小的一枚,是很熟悉的模样。 因为那是谢长明每日戴在手上,上次不小心丢掉,又发现被某只小鸟捡回去的那粒不动木。 谢长明伸出手,握住那枚佛珠,半垂眼看着。 上面的血被清洗干净了,但鲜血就是那么讨厌的东西,即使再仔细洗过,也会留下淡淡的痕迹。小长明鸟这么有洁癖,竟然会把这枚沾过血,被别人戴在手上很久的佛珠重新穿起来,贴身挂在脖子上。 谢长明以为他最多会收起来,放在锦囊里,安置在某个安全的、不会被人轻易发现的地方。 毕竟小鸟是很要面子的。 盛流玉低着头,挣开谢长明的手,将那枚不动木放回衣服里:“我的。” 谢长明看着他,目光随之转移到薄衫上那块稍稍凸起的地方,软绸之下,贴着皮肉的那枚佛珠。 他道:“我掉的。” 盛流玉仍不肯抬头,往后缩了缩,将整个身体埋入被子里:“我捡的。” 意思是,上面并没有谢长明的名字,什么也不能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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