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轻合着双眸,双眸弯弯的弧度好似天边新月,鸦羽色的长睫在雪白的肌肤上映出一片墨色,好似冷月下梅花的影子。 他的气息宁静而平稳,人早已经入定。 黑猫再次轻轻合上了眼睛,暗暗运起一阵灵力。 云澈闭目凝神,气息都敛于体内,运转过了一周天又一周天,只留下一缕神识在周身以防危险。 突然,那一缕神识察觉到了一丝异常,有什么东西靠近了自己。 云澈猛然睁开双眼,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人清俊的的脸。 少年一身黑衣,半张脸被溶溶月色映衬得白皙如雪,剑眉星目,鼻梁挺拔,倜傥无双。另外半张脸却阴沉晦暗,看不清容颜。几缕长长的墨发垂在脸侧,一副不修边幅玩世不恭的模样。 少年蹲在云澈面前,平视着云澈。看到云澈睁开眼,少年微微挑唇,淡淡道“师尊。” 看到少年的脸,云澈的瞳孔猛然一缩,伸出手摸了摸身侧,似乎在寻觅身边有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一把抓下去,却抓住了一只冰凉的手。 少年有力的手把云澈的手握住,垂眸看了看云澈的手,轻笑道“师尊这么喜欢摸徒儿吗” 云澈一怔,强自镇定,冷冷道“不知羞耻。” 少年一双粲若明星的眸子认真地望着云澈,微微勾起薄薄的唇,问道“那师尊可否教教徒儿,什么样的,叫做羞耻” 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云澈竟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手暗暗握紧了衣角,一手奋力从少年的手中往外抽,企图挣脱少年的禁锢。 然而,少年的手握得死紧,根本就挣脱不了。 云澈恍恍惚惚之间,眼前浮现出一幅朦朦胧胧的画面。 那时候,少年不过七岁大。他和蓝辰华打了一架,明明把蓝辰华打伤了,见到自己时,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哭得比被打了还要凄惨。可怜的模样令人不忍责备。 然后,他就这么死死拉着自己的手,像小狗一样挂在自己手上,跟着自己一起回了诸天堂。 少年的手,不像当年那样小了。那时候自己可以一把抓在掌心里的手,已经可以把自己一把抓进掌心了。 云澈的脑海里一瞬千回百转,猛然又清醒了过来,抬起还可以动的左手,一掌毫不犹豫地往少年脸上扇去。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静谧的夜空中响起,惊得林中几只鸟扇动羽翼,振翅飞入夜空,没入沉沉夜色之中。 少年竟是不躲不闪,任凭云澈一巴掌把自己扇得侧过脸去,一丝猩红的从唇角缓缓淌下。 原本只是孤注一掷不指望真能打到他,却不想得手得这样容易。看着少年唇角那一丝鲜血,云澈的心头猛得一颤。 少年松开云澈的手中抬起手将唇角的血迹轻轻拭去,微微勾了勾唇,望着云澈问道“师尊气消一点了吗” 云澈冷冰冰道“我说过,我不再是你师尊。” “哦,对,我想起来了。”少年若有若悟地点点头,道,“你说你是白千寒,是杀我全家的仇人。” 云澈问道“你来做什么” 少年轻笑一声,道“我说过,你跑不了。” 云澈微微蹙眉,问道“你还想要什么” 少年望着云澈,微笑不语。 云澈被他看得背后一凉,道“找我报仇,随时奉陪。若无他事,请你离开。” 少年松开云澈的手,站起身来,轻叹道“也许,三百年在你看来,不过只是一场游戏。” “师尊,三百年了,其实你从没有相信过我。” 云澈一直平视着前方,少年起身后,方才发觉他手中拎着一只黑猫。黑猫耷拉着脑袋,没有挣扎,像是昏迷了一般,看不出是生是死。 云澈心中一紧,冷冷道“把猫放下。” 少年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垂眸看了看手中的黑猫,慢悠悠道“原来一只跟了你没有三天的猫,都比追随了你三百年的人更让你上心。” 说着,少年抬起头怅然望了一眼月色,轻叹一声,模样凄楚可怜。 云澈漠然不语。 “跟我过来,我就还给你。”少年提着猫,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黢黑地树林。 云澈没有丝毫犹豫,起身追了上去。 黢黑的树林深处,一身黑衣融于夜色之中,很难发觉少年的身影。 云澈迷迷茫茫地不知道走向哪里,在树林里寻觅了很久,也没有看到少年的身影。想到他手中那只黑猫,云澈心中暗暗着急,抬手分开周围茂密的枝叶,在树林里没头没脑地乱走。 忽然,只听漆黑的树林里隐隐响起一阵悄悄说话的声音。 云澈止住脚步,站在原地侧耳倾听,只听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我不和你去庐州,那个鬼地方怎么和延陵比” 女子的声音有几分耳熟,云澈略微回想了一下,这声音正和今夜遇见那个叫兰兮的红衣女鬼一模一样。 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道“你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先和我去庐州,等过了百花大会,我自有计议。” 这男子的声音,竟令云澈觉得更加耳熟,却又记不起是在哪里听过。 云澈放轻了脚步,顺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悄悄逼近。只见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丛林枝叶掩映之间,有一隙皎白的光明。 云澈分开两旁茂密的树木枝桠,向那一隙的光明轻轻走去。 拨开最后一枝赤松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潭平静的泉水,幽暗的泉水倒映着中天皎洁的明月。水上的月光又被一层层细细的涟漪,打成了一池轻轻跳跃的碎银。 水中,一道身影背对着云澈,泉水正好没过后心,只露出雪白宽阔的肩头,水珠洒在肌肤上,光华点点。 半干半湿的墨发一缕一缕披散在身后,与雪白的肌肤对比鲜明。 云澈单刀直入,冷冷问道“在哪儿” 水中响起一阵轻轻的“哗啦”声,水声清脆而灵动。少年转过身来,眉眼清俊,脖颈修长,凸起的锁骨处还盛着一小滩清水。他对云澈伸出手,道“下来。陪我沐浴,我就告诉你。” 这一切在云澈看来,都是少年对自己赤oo的羞辱。 云澈紧紧地蹙起眉,一抬足勾起岸边的一根松树枝,望上一踢,握入掌心。云澈一手紧紧握住了松枝,足尖一点,轻轻掠过水面,转瞬便到了少年面前。 眨眼间,那一根松枝的顶端便抵在了少年的咽喉。 云澈冷冷道“说。” 以他的力道,要用这一根普通树枝穿破人的咽喉,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少年毫不在意,轻轻一笑,抬手握住了云澈的手腕,一手悄然伸向他的身后。 云澈忽然腰间一紧,被一只手搂住了腰往前一送,整个人都失了力,猛地望少年身上撞了过去。
第12章 百花如血1 水中本就站立不稳,云澈被拦腰一扯,站不住脚,往前一踉跄,原本抵在少年咽喉的松枝也随着身体猛地向前推去,重重地刺向少年的咽喉。 “咔擦”一声脆响,少年的喉咙没有被穿破,云澈手中的松枝却生生断成了两截。 静谧的夜色将人包围,耳边松枝折断之声如雷霆划破沉寂。 一轮明月悬挂中天,一池月光随声而碎。一片碎银荡漾,萦绕在池中而人身旁。 云澈的身体猛然往前倾倒,身体无法平衡,本能地抬起手臂想抓住什么东西借力。 这一抬手,却正好本能地一把抱住了眼前的少年。 被云澈抱住的那一具身体,柔韧而有力,入怀体温微凉。 云澈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待微微回过神来,想要把人推开时,自己已经被他的双手紧紧搂住了。 少年的体表微凉,身体紧贴之后,温热的体温却隔着湿透的衣服,向自己的身体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随着包裹了全身的水流,从体表渗透进身体的深处。 第一次与人这般亲密接触,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在四肢百骸之间流转,云澈的心头怦然疾跳,哑声道“放开” 少年道“不。” 拒绝得干脆利落、心安理得,丝毫没有半点羞耻之心。 紧紧相贴的胸口,甚至能听到对方“砰砰砰”的心跳。云澈的心跳不觉跟随着对方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乱,脑海里也成了一团理不开的乱麻。 突然,云澈似乎想到了什么,抬起手,一掌重重地打在少年的后心。 身后传来少年的一声闷哼,少年缓缓开口,声音十分委屈,道“师尊为什么每次都打我” 云澈冷冷道“放不放” 少年道“不。” “你”云澈的手在少年身后握紧成拳,咬牙问道,“到底想做什么” 少年心中默默道了一声“做你”,却并不敢说出口,沉默了会儿,答道“不做什么,就想抱你一下。” 云澈冷声道“放开。还猫。” 他说话一样这么冷冰冰硬邦邦,想要什么就直接说什么,能用两个字说的话就绝对不用三个字。少年可怜兮兮道“其实,徒儿还想做一件事。” 听到少年说“还想做一件事”,云澈微微蹙眉,心中七八分感觉没有好事。忽然觉得腰间一松,一直紧紧搂着自己的少年竟然松开了手。 骤然得了脱身的良机,云澈连忙往后退一步,还没来得及远离少年,后脑勺却立刻被一只手托住了。 退不了。远离不了。 云澈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忽然绝唇上有一点温软,只是在唇边如蜻蜓点水般一掠,便退开了。 一阵诡异的酥麻瞬间袭遍全身,云澈身体一僵,猛然睁大眼睛。 眼前是一片碎石滩,明月在石滩上洒了一层白霜,整个世界黑白分明。 不远处,宁诗玉趴在一块大石头上睡得正香,自己也还端坐在原地。 云澈的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眼前全然不复有少年的身影。 刚才,竟是一场梦。 梦中那诡异的一抱,还有醒来之前那一瞬间,少年薄薄的唇碰上自己的唇时,浑身上下那一阵诡异的酥麻,连指间都微微颤抖 想到如此这般,云澈的额上不觉起了一层薄汗,月光下泛着点点稀碎的光华。 云澈怔怔地抬起食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唇,心头又猛得一跳,立刻将手放了下来。 那种感觉,太过真实。哪怕醒来以后,身体都还残存着当时的感触,令人分不清那梦境是真是假。 恍恍惚惚,真假难分。 云澈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石滩,梦中那一幕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重现。 那场景重现了不知几百遍后,云澈方才猛然惊觉了什么,连忙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怀里。 一只黑猫好端端地趴在自己腿上,轻轻闭着双眼,睡得很香。微微勾起的唇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非常开心的事情,发出了愉悦的“呼噜呼噜”声。 猫也会做梦么看到怀里的黑猫安然无恙,云澈暗暗松了一口气。 从那诡异的感觉中稍微脱身后,云澈终于恢复了一贯的理性,决定将那段于自己无用的梦境抛诸脑后,且思考在林中听到的那段信息。 那一男一女说,“先去庐州”、“百花大会”,是真有其事,还是凌尘朔设置的梦境,想故意引诱自己去庐州 云澈过去也曾以梦境窥探过一些事,从而得到真相,但那些都是自己有意为之。且仗着修为极高,无人有能力影响自己的梦境,绝无作假的可能,故而梦中探知的信息可以完全相信。 但是如今不同往日,若有人法力高于自己,像凌尘朔,也不是不能故意进入并修改自己的梦境。 云澈心下计议一番,既然自己的线索已经断在了此处,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追寻,不如就去庐州看一看。 若那二人真的在庐州,自然最好。 若是凌尘朔要耍什么花招,左右都逃不过,不如就去正面解决。 庐州暮春,杨花如雪。 街道两旁都是高大的杨树,一阵风吹过,满天杨絮纷飞。青石地面上,早已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却又比雪轻盈灵动。风吹过处,地上的白雪被长风卷起,随风上下翻飞。 一片轻盈通透的雪白,蔓延在整个天地之间。 黄昏的街道上,人来来往往,虽不比延陵热闹,但人也不算稀少。 几个路人掩着鼻子,嫌弃地挥了挥袖子,道“该死的杨絮” “我看那个人的帽子倒是不错。”其中一个路人拍了拍身旁朋友的肩膀,指了指不远处,一名头戴垂纱斗笠、怀里抱着一只黑猫的白衣男子,道,“回头咱也弄一个那种帽子,这该死的杨絮就不会进鼻子里了。” 朋友们纷纷点头赞同,道“确实确实,好东西。” 那个路人所指的,正是云澈。 云澈走在街道上,一手搂着黑猫,一手轻轻掩着黑猫的鼻子。身后的宁诗玉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抱怨道“我刚开始还觉得这个杨絮挺漂亮的,和下雪一样阿嚏谁知道阿嚏阿嚏” 云澈没有说话,向前走了一阵,在一家店前停了脚步。 宁诗玉正疑惑地要开口,只见云澈转头看了看路旁那家店。宁诗玉顺着他的目光,也转头看了看路旁的那家店铺,点击挂的都是面纱、面具、帷帽一类,遮脸防尘的东西。 庐州杨絮太多,竟然有了专门卖这种东西的店铺。 宁诗玉笑了笑,心里乐开了花,连忙一头钻进了店里去。 由于庐州杨絮多的缘故,这家店生意爆好,几乎人挤着人,比街上拥挤好几倍。云澈没有跟进去,抱着黑猫站在门口旁边的街道上,只听路边叫卖声嘈杂。 “卖黄历黄历,最好用的黄历,婚丧嫁娶选黄道吉日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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