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黑猫的身子一轻,被一只手轻轻托了起来。 云澈把黑猫抱在怀里,一手隔着毛轻轻捉起它的前爪,抬起它的一只爪子,细细瞧了瞧它的肉垫。 ——没有溃烂。 云澈又检查了黑猫的另一只爪子,也没有溃烂。 也许是猫与人体质不同,与寒山血玉接触并不会肌肤溃烂? 云澈微微松了一口气,轻轻搂着黑猫,肌肤相贴之处只觉又温暖又柔软,不禁心中一动,垂首把头埋进了柔软的猫毛里。 黑猫微微瞪大了眼睛,被云澈这前所未有的主动惊得不敢动弹,生怕一动便惊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 黑猫的胸口剧烈地起起伏伏,一颗心“砰砰砰”地疯狂乱跳,几乎快要从胸口蹦了出来。 沉寂许久后,只听耳边响起一声长长的叹息。 黑猫竖起耳朵,尖尖的双耳微微抖了抖,努力想从那一声长叹里,分辨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 可是,半点也读不懂他的心。 他是伤心了?难过了?还是累了?或是孤独了?或是落寞了? 黑猫的脑海里紧张地闪过好多猜测,可是问不了他。即使问了他,他也从来不说。 黑猫不知该如何安慰,抬起头用自己毛茸茸的猫脸轻轻蹭了蹭云澈的脸。 暖暖的,软软的,毛茸茸的,是云澈从未体会到过的感觉。 云澈心头一颤,轻声道:“谢谢。” 听到云澈说“谢谢”,黑猫微微怔了怔,鬼使神差地转过头,猫嘴在云澈的脸颊上迅速碰了一下,立刻心虚地转回脑袋,一颗心在胸膛里跳动不止。 亲……亲到了? 肖想了三百年都得不到的东西,就这么……亲、亲到了? 软软的,有一点冰凉……还有一点淡淡的崖柏香…… 黑猫一瞬间沉醉了,昏头昏脑地找不着北,激动得差点化成一滩水,心神骀荡地瘫在云澈怀里,魂不守舍地懵了好久好久。 忽然,黑猫听得头顶响起一个声音,清冽得好像冰河里的残雪。 云澈用只能两个人听见的音量,轻声道:“今天,在这个地方,我遇见了一个人。” 听到云澈提起自己,黑猫的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云澈沉默了良久,好像在思索什么,忽然转而道:“我害了他。” 黑猫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明明是我害了你啊。 云澈微微蹙眉,似乎又思索了一阵,轻叹道:“若非他,险些命丧于此。” 听到云澈说到“险些命丧于此”六个字,黑猫的心口猛地一跳。 这种话若出自他人之口,或许有夸大之嫌。但他向来有一说一,他说“险些命丧于此”,便是真的危险万分。若是今天自己没有挡下那一刀……黑猫简直不敢想。 然而他虽然这么说,却并不代表对自己还有什么感情。黑猫知道他一向只是有事说事,说的话从来不带丝毫情感,要是自己想入非非,就大错特错了。 还是得小心试探,弄清楚他心里对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态度。 云澈把黑猫搂在臂弯之间,用左手轻轻撩起覆盖在右手臂上的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那一截手臂肌肉匀实、线条流畅而充满力度,却不复黑猫印象中那白皙如玉肌理细腻的模样。眼前的手臂上,暗红的血肉翻卷,无数新旧伤痕交错,斑驳而且狰狞。 黑猫的猛得瞳孔一缩,连呼吸都滞住了。 云澈并没有注意到黑猫的反应,垂眸淡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十七年前身死后,便是司命也无法凭空造出一具躯体,于是将云澈的魂魄送入寒山血玉。寒山血玉可依魂魄化出人的本来面貌,相貌与原身无异,暂将魂魄寄居其中可吸收灵力助益处修行。 但以此玉为躯体,一旦受伤,便是玉碎难补,伤口永不愈合。耗到最后,难逃一死。这十七年间虽慎之又慎,然而法力全失不比当年,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不可能会不受伤。 今天那场打斗只是添了几道小伤,不算要紧,云澈看过之后,不动声色地将袖子轻轻放下。 黑猫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今天自己对他干了些什么?!那些个不长眼的蠢货伤到他了吗?!为什么自己总是让他受伤?! 他手臂上这么多伤都是怎么弄的?身上其他地方应该也是这副模样吧?这些年他法力全失受了多少人欺负?自己为什么不早点找到他好好保护他?! 黑猫不动声色地从云澈怀里钻出来,跳到云澈身旁的石台上,安安静静窝在了一边。那具伤痕累累的身体,实在是下不去脚压了。自己踩到他的时候,他抱起自己的时候,都是很痛的吧? 他自己伤成这样,先想到的竟然是看看自己的爪子有没有因为和他接触受伤溃烂?! 就像当年为救自己挡下那一记灭神锥一样,他承受的一切永远一点也不会写在表情上,更不会说出来。黑猫后来听人说起,灭神锥入体三百年,连活着都是个奇迹,他却是三百年来风轻云淡,如同无事发生。 不到轰然倒下那一刻,绝不会承认自己撑不住。他到底要一个人硬撑到什么时候? 黑猫一瞬间恨不得立刻现了人形将他带回去关起来,好好治一治他满身的伤,以后不许他一个人出门,不给任何人碰他的机会。 可是……黑猫的前爪微微收紧,他不会愿意,只怕硬来会让他受到更多伤害。 云澈见黑猫又窝到了脚边,只道它不喜欢被人抱在怀里,也不勉强,正要继续闭目打坐,忽然听得门外一阵嘈杂声响。 因为不喜街上嘈杂,云澈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但为了及时察觉有人靠近,云澈特意没有把楼道的声音隔绝。 那声音是从楼道里传来的,踢踢踏踏的,楼梯上的木板都被踩得咯吱作响,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我说你没钱装什么阔?非要住延陵城最好的客店,才住了三天还倒欠了人家十个下品灵石,还是老板娘好心给免了,要不然还得吃一顿官司!”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这下倒好了,身无分文,连最便宜的客店都住不起了!” “呜呜呜……”只听那女人哭起来,继续喊道:“大半夜的丢人现眼被赶出来到大街上,就找了这么一个鬼地方,让人怎么睡?!” “烦死了你这个女人给我闭嘴!要不是你自己娇生惯养非要吃最好的用最好的至于到这个地步吗!你自己不想住那个客店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吼道,“再在我耳边嘤嘤嗡嗡乱叫,我就把你从这个楼上丢下去!!!” “呜呜……凶我?!你这个死男人,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对我的!你以前可不会这么凶我的!” 楼道里响起重重的“砰”一声,只听那女人的声音喊道:“我本来在福安待得好好的,要不是你说延陵城南的什么河边有什么开天符的碎片,收回去炼成法器在修真界所向无敌,非要拉着我来找,我会千里迢迢地跟着你过来吗?!” “怎么?现在嫌弃我太会用钱了?!” 听到那女人口中的“开天符”三字,云澈微微眯起了眸子。 三百年前,云澈修为登顶之时,曾感知自己原生的世界与这方世界的联系,耗费百年修为制成开天符企图破开两重世界的隔绝回到现代,被司命发觉后炸了个稀烂,碎片如流星飞溅不知溅落在了多少地方。 那夜整个十三洲的凡人都在仰看灿烂壮观的流星雨许愿,云澈的心也随着流星粉碎了。 因为怕云澈再度企图破开两重世界,所以之后司命抛出灭神锥锁了云澈三成法力,完成任务后更是让他法力全失,说这些便是违抗天命的代价。 听到有人提起开天符的碎片,云澈原本波澜不兴的心头一瞬又有了起伏,凝神屏息更加仔细地听了下去。 然而那两个人并没有继续说起与开天符有关的东西,整个楼道里噼里啪啦的扭打和撞击声,以及互相谩骂的声音。 云澈身旁的黑猫不耐烦地站了起来,高高竖起身后长长的尾巴。师尊今天已经够累了,楼道里那两个蠢货,要打扰他到什么时候?万一把外面巡查那些仙修招来,师尊就更休息不好了。 黑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从容地迈着轻盈的步伐向楼道里走去。 不过几时,楼道内便没了声响。 自从发觉那两个人只是一味打架没谈论什么有用的信息后,云澈便一直闭目凝神不再听那两人的声音,甚至没有注意那两个人是几时安静的。 一整晚,云澈脑海中满是楼道里那男人说延陵城南河边开天符碎片的事情,一大早便醒了过来。 大概是怕云澈会丢下自己一个人跑了,宁诗玉也起的很早。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出了门口,只见大街上围了一群人,正对着地上指指点点。 宁诗玉爱看热闹,走过去拨开人群,只见地上躺着一男一女,都是鼻青脸肿的模样,生前显然经历了一番激烈的互相殴打。而胸前则是一模一样的两个大血窟窿,内脏已经被全部掏空,暗红的血淌了一地。 路人叽叽喳喳道: “这一男一女昨天打起来了,在灵感庙里打得可凶了,我住在对面都听到了。” “竟然敢去灵感庙里打架,也真是活腻了,肯定是外乡人吧。” “你说听到他们在灵感庙里打的架?尸体怎么会在这里,路上也没血啊……” “千真万确可不就是他们俩,昨晚我在对面楼上,看着他们赶死进了灵感庙。穿得一红一绿的一对男女,还是两个外乡人……” 原本离人群三步之遥的云澈,轻轻走到了宁诗玉的身后。 “师尊。”宁诗玉回过头来,向云澈轻声问道,“您觉得,是不是凌尘朔干的?” 云澈:“……” “昨晚楼道里有两个人打架,我也听到了。”宁诗玉道,“那两个人打得好凶,我本来想下去看看,又怕暴露了我们的行踪所以没有出去。” “后来突然就没有声音了,如果他们俩是活着打闹到街上来的,声音应该是渐渐轻下去,而不是突然没有声音。而且,今天楼道里整整齐齐连打闹的痕迹都没有……” “您看这两个人都被挖光了内脏,一定是凌尘朔先挖了他们的内脏吃,然后把他们拖了出来,再把路上的血清洗干净了。” “不过……”宁诗玉使劲拽了拽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长发,蹙眉思考道,“如果真的是他的话,他怎么没来找我们俩麻烦呢……” 神探上身的宁诗玉正各种分析和排查凶手,就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云澈淡淡道:“自有人查,走吧。” 宁诗玉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看那两具尸体,还想和云澈争取再说几句,却见不远处走来了十几个仙修,方才醒悟过来云澈说的“自有人查”,估计是早已看到了那些仙修。 如果此时两人一起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走,一定会引起怀疑引来更多追捕,宁诗玉连忙走上前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那边的视线,轻声道:“师尊快走,我去对付他们。” 宁诗玉话音未落,只听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男子的声音,道:“小师妹!是你吗!” 宁诗玉赶紧又推了云澈一把,道:“三师兄来了,师尊您快走啊!我对付他。” 云澈岿然不动。 这些清徽宗的仙修都听说宁诗玉身旁有个妖人,带着斗笠看不见脸,眼前应该正是宗主下令要抓的那个,连忙将两人一起围了起来。 须臾,包围圈被让开一条道路,一名金衣仙修从容走上前,看见果然是宁诗玉,惊讶道:“小师妹?!” 宁诗玉张口就骂,道:“去你妹的小师妹!师尊都被你们害死了,你们还有什么师妹?!” “我……”徐瑶臣噎了一下,沉声道,“小师妹,师尊是被白千寒害死的。” 云澈:“……” “所以你现在这是要干嘛?”宁诗玉抬起头,不满地瞪着眼前的金衣仙修,道,“路上死了两个人又不是我杀的,你们围我干什么?想像逼死师尊一样逼死我吗?” “小师妹,这两个人,当然不是你杀的。”金衣修仙手持长剑,目光森然落在了云澈身上,冷冷道,“不过你身边这位,就不好说了。” “你放什么狗屁。”宁诗玉挡在云澈的面前,生怕被金衣仙修看出了什么,干巴巴地冷笑道,“那两个人是昨晚死的,我和他……昨晚一直在一起呢。” 宁诗玉说完这番话,自己心里都觉得有一点奇怪。 果然那金衣仙修微微瞪大了眼睛,气得微微颤抖的指尖指着云澈,咬牙道:“你……你们……昨晚……” “不不不……不是……”宁诗玉抬手捂住了脸,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证明这两个人不是他杀的!” 金衣仙修微微松了口气,十分敷衍地冲云澈微微拱手,道:“这位道友,有人在清徽宗告你在一家延陵天目湖茶楼出手伤人,今日你又刚好在凶案现场,实在太过蹊跷。请问你是否方便和我们走一趟,说几句话?” 云澈默然。 三徒儿徐瑶臣,太过熟悉,一开口就会被认出声音。 宁诗玉知道云澈不能开口,连忙替他解释道:“我这个朋友,他是个哑巴!” 云澈:“……” 徐瑶臣道:“既然如此,同意你就点个头。” 宁诗玉问道:“那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呵。”徐瑶臣冷笑一声,按住了手中的剑,冷冷道,“不同意,也得同意。”
第6章 白衣绝世6 “不同意?呵。”徐瑶臣冷笑一声,按住了手中的剑,冷冷道,“不同意,也得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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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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