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翁美人住的宫殿不算远,但也不近，一路上凌妃总是能在即将沉默下来的时候开口说话，让彼此之间的气氛不至于僵住，所以哪怕明贺帝有些心不在焉，他们的聊天内容听起来依然十分和谐。
媚天就低着头跟在他们身后默默的听着，也不插话，偶尔凌妃说起和她有关的话题时，才会回过头来看她一眼，这时她便也抬头对凌妃露出个笑容，然后待她不再看她的时候，媚天便又重新低下头，不言不语。
这期间明贺帝偷偷观察了好久，总觉得看起来很奇怪。
不过不等他多想，翁美人的住处就在谈话间到了。
翁美人居住的这处宫殿看起来也十分精致，但因为她分位不够，所以她住的是偏殿，而非正殿。
明贺帝和凌妃一行人绕过了正殿，走到偏殿，才看见翁美人的贴身宫女迎了出来。
那小宫女有些紧张的跪伏下来，恭恭敬敬道：“奴婢见过陛下与凌妃娘娘。”
也不等明贺帝开口，凌妃已经飞快扶起她，担忧道：“不必多礼，听闻翁妹妹病了些时日还没好，本宫今日特地和陛下前来看望她，你可替你家主子请了太医没有？太医是如何说的？为何几日了还没好？”
她这模样，端的是比明贺帝关心多了。
那小宫女也不敢看她，只低着头恭敬道：“回娘娘的话，已经请了太医来看，只是我家主子身体有些羸弱，太医说想要完全康复还需要养几日，不过身体已无大碍了。”
“那便好。”
凌妃像是松了口气一般，又重新露出笑容来。
她看向明贺帝。
“陛下，我们进去看看翁妹妹吧？”
明贺帝点点头，也没说什么。
——你都已经把朕要做的都做了，朕还能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模样看起来大概有些太波澜不惊，显得十分无情，特别是在某位热心妃子的衬托对比之下，可他真的懒得在这些妃子们面前装模作样。
要是都像后宫里这些女人一样整天演戏，那该有多累？
他对翁美人本来喜爱程度就一般，或者说他对后宫妃子们的喜爱程度都一般，想表现出十分关心或者喜爱的模样，那真是在难为他了。
他如今有不需要借由后宫制辖前朝，自然也就没那么多的讲究了。
因此明贺帝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淡漠，便是见着了躺在床上修养的翁美人，他也只是皱着眉头按下她要起来行礼的动作。
“你如今还病着，无需多礼。”
再多些，他就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凌妃倒是热情，让身边宫女把特意带上的补品放下，坐在床边握着翁美人的手安慰了好半天，这才依依不舍的放开。
不知道的该以为她多么喜欢这位翁美人呢，可明贺帝依然记得，私底下这些女人们可不是恨不得能挣个你死我活的。
倒是一直跟着他们的莫微兰，此刻只是微笑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翁美人，那模样反倒显得比凌妃要真心实意得多。
明贺帝随意看了两眼，移开了视线。
这位曾经的莫家嫡女，说实话，若是刨除掉她那些让他不喜的部分，反倒要比他后宫中这些女人们真实得多。
至少她之前待阿御夫妇是真的，她有自己不可更改的底线和原则也是真的，去掉那些让人心头发梗的话和行为，这位莫家嫡女顶多算是耿直了一点，宁直不屈大概就是说的这种。
明贺帝心中有些复杂，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叹息。
阿御喜欢上她，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莫微兰看着默不作声的样子，但想改变她的想法，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想着这些事，稍微出了会儿神，然而等明贺帝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发现刚刚还一直沉默的站在边上看着凌妃和翁美人姐妹情深的莫微兰此刻已经代替了凌妃方才的位置，她坐在翁美人的床边，拉着她的手，面上全是真心实意的怜惜，连声音都轻了好几度。
媚天心疼道：“翁妹妹可要早点好起来呀，你病着，我们心疼极了。”
明贺帝：“？？？”
翁妹妹？
这个称呼不对吧？凌妃喊翁美人妹妹就算了，莫微兰怎么也这么喊她？
翁美人虽说确实比她小，可她是他的美人，莫微兰这么喊他，他就觉得怪怪的。
明贺帝没想到什么狗血旖旎的情节，他只又想起了之前媚天和凌妃在一起说话的事情。
他总觉得把莫微兰放在后宫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万一那天他的妃子们真和她有了什么，他虽然不爱她们，可那也是他的面子啊，而且被一个女人带了绿帽子······听起来更没面子。
明贺帝盯着媚天和翁美人好一会儿，最后突然在翁美人还一脸感动的时候道：“莫微兰，你在宫中也住了许多时日，我看你也该回去处理你家中事务了。”
“······”
他这话直接让场面变得十分安静。
因为太突兀了！
刚刚还在说翁美人的事情呢，怎么一下子扯到了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
媚天显然也被他的话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可和之前她坚决出宫不一样，她竟然有些犹豫。
甚至还面露难色对明贺帝道：“陛下，如今翁妹妹病还没好，不知臣女可否待翁妹妹病好了些再离开。”
说到底，她就是放心不下还病着的翁美人。
这段时日，宫里的主子娘娘们都待她极好，翁美人毕竟分位不高，她有些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宫中，若是她也在，她和凌妃这些娘娘们也交好，总是还能有些用处的。
所以她还想留下来住一段时日，直到翁美人好起来，至于宁远安的事情，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反正她这段时间许久没见他，再过一段时间，她可能都不记得宁远安的事情了。
明贺帝这次却难得的态度强硬了许多，他声音微冷道：“不行，你之前不是想出宫吗？那便尽早出去，翁美人这边有人伺候，你待在这里也没什么用。”
媚天皱着眉头，刚想说些什么，还没说出口，便见明贺帝又突然道：“或者这样，你搬到阿御那边去，后宫中便少来，最好不要再来了，你又不是后宫之人，总是往这里跑做什么？免得让人想岔了。”
明贺帝这真是没顾忌脸面了，只差没直接说出来‘我不想你跟我的大老婆小老婆们太亲密’。
媚天很显然又愣了一下，不止是她，旁边听着的凌妃翁美人都愣住了，许久才听见凌妃不敢置信道：“陛下，微兰是女子！”
明贺帝得了失心疯吗？竟然怀疑······怀疑微兰和后宫妃子有······
凌妃这一刻真的觉得皇帝是不是政务压力太大了，导致心绪一时时常，如果用通俗点的话来说便是······她觉得明贺帝疯了。
这天下有几个皇帝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又不是真真切切看到了，而是他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可明贺帝是皇帝啊，到底是多么不自信，才会觉得自己的妃子宁远选身份低微的罪臣之女也不选他的？
但明贺帝才不管她们怎么想，他现在脑子里不通透，他觉得他就是要先把莫微兰从后宫里丢出去再说。
媚天愣愣看了他许久，或许也是被他这话吓着了，她低下头轻声道：“臣女知道了。”
她垂着眼，明贺帝也看不到她的眼睛，所以也无法得知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管肯定不是好想法就是了。
他清了清嗓子，起身，看着翁美人和凌妃道：“行了，你们便再聊会儿，莫微兰，你跟朕来，现在就收拾东西住到阿御那边去。”
震惊的凌妃和翁美人都没敢再说什么，便看着皇帝把同样茫然的媚天带走了。
待他们消失在眼前了，凌妃才喃喃道：“陛下······是不是最近政务太多了？”
躺在床上的翁美人看了她一眼，却没做声，她只安分的躺在被子里，也没准备和凌妃说什么。
她们本就是竞争者，哪里来的那么多话说，之前都是说给皇帝看的而已。
偏殿中一瞬间安静下来，而另外一边，明贺帝带着媚天走出了偏殿，朝外走去，身后还跟着隔了他们一段距离的大太监。
明贺帝走在前面，声音淡漠道：“莫微兰，你真不喜欢阿御？”
媚天偷偷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这才道：“陛下，我真的不会染指您的后宫，您想多了。”
明贺帝一下子停下脚步，也不知道是恼羞成怒还是真生气了，他语气恨恨道：“你瞎说什么？朕问的是阿御！”
他有问后宫吗？还染指？自己就是个女人还想怎么染指？还真以为他是在乎这个吗？
第176章 嫂嫂难为（十七）
媚天倒是淡定许多,听见他这般说,便低着头道：“是，是臣女想多了。”
说完她停了一下,但仍然低着头。
“陛下,人伦不可逆。”
她的语气实在太平静，平静得让明贺帝打心底里觉得自家弟弟大约是真的没机会了。
可他弟弟那个傻瓜从小养在宁家，也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不知道这天下还有其他优秀的女子，只看上了他这便宜嫂嫂,若是就这般算了，那阿御也太可怜了吧？
明贺帝想了会儿,还是叹息道：“可你已不是他的嫂嫂，纵然别人说两句闲话,但从身份上来说,你们也算不得逆人伦。”
“那小颖呢。”
媚天几乎没有半刻停息,直接抬起头便目光灼灼看着他,却是固执道：“陛下，为了您弟弟的喜欢，便能伤害别的无辜的女子吗？”
“······”
这话明贺帝不好接。
他自然不能这么说的，他是皇帝,天下万民都是他的孩子。可打心底里，便是皇帝心中也有亲疏有别，怎么可能真的一视同仁。
他不是圣人，便是面上能做到,心里大抵也是无法如此的。
明贺帝沉默了半响，这才道：“那不如这样，我们在这说的这些话都不打紧，你关心小颖，可也得要小颖接受，你有没有想过，她真的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吗？”
“可小颖就是受了委屈！”
媚天目光越发灼烈起来，哪怕在他面前也没有半分退缩。
“若是好端端的，小颖怎么会想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若是陛下是小颖，会愿意吗？”
“大胆！”
明贺帝大声呵斥她。
她方才的话，便是死一百次都不够。
“陛下分明也是不愿的。”媚天仿佛没看到他生气的模样，依然沉稳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陛下是天下之主，小颖便不是陛下的子民吗？”
“你！”
明贺帝被她这大逆不道的话气得火冒三丈，他有些怒极了朝四周张望，眼看也没什么趁手的东西，又瞥见媚天那张冷漠镇定的脸，他骤然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大太监喝道：“来人，给我打她三十大板！”
大太监有些犹豫，可又看见皇帝确实实在气头上，咬了咬牙，赶忙唤了人过来，准备拿下媚天。
不过那些小太监路过他身边时，他极轻道：“轻点。”
陛下定是气得狠了，可实际上明贺帝真不是一个昏庸残暴的君王，大约是这位莫小姐说的话太过直接，毕竟皇帝何时听过这么指着鼻子骂的话语，可等陛下气消了，要是真把莫小姐打了个半死，皇帝定然又要后悔的。
大太监跟着明贺帝许多年，对他的性格已是极为了解。
他甚至还在旁边劝着道：“莫姑娘，您还不跟陛下告罪。”
君王也是要面子的，有个台阶下，自然气就消了许多。
然而媚天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这么憨，竟然梗着脖子跪下道：“陛下打死我吧，道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你们不心疼小颖，臣女做了她多年嫂嫂，臣女心疼她。”
明贺帝气得笑出了声，他指着媚天让人把她压下，恨恨道：“道之所向是这么用的吗？！”
媚天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不言。
旁边站着的小太监到底没敢直接去压她，见陛下这个样子，就不是真心想要这位莫小姐的命，否则不会还跟她说这么多话。
只是这莫小姐也太固执了吧？
陛下是皇帝，难不成还等着皇帝先低头不成？
明贺帝胸口剧烈起伏，一行宫人太监们也都跪在身边，皆不敢抬头看他。
媚天没说话，他自己喘了好一会儿，到底是理智回笼了一些。
“莫微兰，朕当初抄莫家的时候就该连你一起抄了。”
媚天沉默地跪在地上，然而听见他这句话的时候，身躯微微颤动了一下，她有些微茫抬起眼眸，不知是不是错觉，明贺帝看见她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但很快消失，让人分不出那到底是泪光还是错觉。
莫家当初被抄家，倒是没有满门斩首，但大多都判了流放，所以她如今在扶洲城里才没什么亲戚，因为亲近的人都不在这里了。
如今又听到皇帝这样的话，她唇瓣动了动，但像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终还是一个字也没说，只沉默跪着。
就在明贺帝真的有些下不来台的时候，余光里看见宁远安带着贴身太监匆匆走来。
他一来便跪下，急促道：“皇兄息怒，还请皇兄恕罪。”
明贺帝其实冷静了这么一会儿也不怎么气了，毕竟对于小颖这件事来说，他们确实是理亏的那一方，纵然这对于皇室来说没什么奇怪，可不够磊落便是不够磊落，否则他也不会每每都饶恕了莫微兰拐着弯的骂他。
如今阿御来了，他也就有了个台阶下了。
“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饶恕她这一回。”
“谢谢皇兄！”
宁远安露出感激笑容来，先叩谢了他，这才走到媚天身边，想扶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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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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