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他说话停下的这个间隙，媚天赶忙插嘴道：“那你不如当我的眷者怎么样？你看明沧和封河都是我的眷者，我对他们可好了。”
小神灵为了实现自己的宏大的愿望，大概见到人就想让他们当她的眷者或者信徒。
明沧和封河就是那种无所谓并且哄着她的人。
但冰玥不是。
“不当。”
他冷漠拒绝。
对于他来说，隐瞒真相已经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了，其他方面，他不想再做虚假的承诺。
他并不信仰小神灵，也成为不了她的信徒。
媚天当即就委屈看着他，眼里波光粼粼。
这大概是第一个被人拒绝就能哭出来的神灵。
她委屈巴巴的嘤嘤嘤。
“冰玥，你再考虑一下嘛，你看，我刚刚见到的时候还为你赐福了，这天下再也找不出我这么好的神灵了，而且我亲自邀请你，其他神灵谁会亲自邀请你啊，成为我的眷者也不需要做什么太大的事情，你学一下九十九戒和祭祀词就好了······”
她趴在蔚蓝王座上，用波光粼粼的眸光看他，像个趴在窗台可怜兮兮讨食的小奶麻雀。
只有那双蔚蓝眼眸沉着大海般的广阔，美丽而晴朗。
他的眼眸也是蓝色的，可里面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川，而没有这么温暖的颜色。
仿佛看着她的眼睛，内心就能被温暖起来。
冰玥望着她蔚蓝色的眼眸许久，就在小神灵说得口干舌燥只差没上来蹭他的时候，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神灵的眼睛。
媚天被他摸得忍不住闭上了眼，睁着另外一只眼睛愣愣看着他，半响才委屈道：“你又不当我的眷者，还摸我的眼睛······”
她的声音十分小，让人听着心里忍不住的感到怜惜。
冰玥也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十分不妥，他咳了一声，脸上依然被冷漠所覆盖，他收回了自己的手，音调还是冷冰冰的：“不当。”
“哇，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小神灵直起身体，气鼓鼓的坐在蔚蓝色的水王座上，似乎对他摸了自己的眼睛又不当自己的眷者感到十分愤怒。
她气鼓鼓的闷了半天，终于吐出一句话来。
“你在亵渎神灵。”
冰玥收回来放在王座上的手掌微微一颤，他手掌握紧，眼眸垂下。
媚天气了一会儿，又扭头去看他，却只看到他如冰雕玉琢般的侧脸，眼里仿佛有万年不化的寒冰，他坐在王座上，没有丝毫情绪和动静，仿佛一座真正的冰雕。
她看了一会儿，大概还是内心的仁爱和善良在作怪，她又偷偷探过身去，凑到冰玥身边小声问他：“你生气了？”
不等冰玥说话，她又闷闷道：“我都没生气呢。”
小神灵垂着眼眸十分委屈道：“我一定是史上最惨的神灵了。”
冰玥垂下的眼眸微微一颤，侧过头来看她，只看到她精致美丽的面容上淡淡的失落，和显而易见的委屈。
作为神灵来说，她确实是最委屈的神灵了，那些神灵虽然已经死去，但都不曾像她这样，对人类如此宽容。
冰玥心底仿佛沉了一块冰，神灵死去的真相堵在他心中让他想说出口，却不能说出口。
在小神灵闷闷坐了好一会儿之后，她才听到身边的冰王用依然没什么情绪的声音说：“我没生气。”
虽然语调还是冷漠的，但声音却轻了很多。
媚天扭头望去，只看到他冰蓝色的眼眸，仿佛一汪幽潭，沉淀着说不出的心事和叹息。
冰玥看着她的眼睛，重复道：“我没生气。”
见她不说话，只看着他，半响，他又挪开视线，压下目光道：“我可以当你的眷者。”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中有些沉甸甸的。
他一直不认可成为小神灵的眷者这一点，是因为他不信仰司南水神，就如明沧一样，他成为小神灵的门徒不是因为他信仰司南水神，只是因为他喜爱小神灵，可他不想这样。
虚假的欺骗配不上神灵的信仰。
但刚刚那一刻，他看见小神灵失落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说出这句话，他明明厌恶着这样的方式，结果自己却也这样做了。
大概是因为不想看见神灵失落的目光吧。
那些冷漠残酷的神灵都已死去，而这位善良仁爱而充满悲悯的神灵，没有人希望看见她失望的目光。
冰玥仿佛突然明白了明沧的感觉。
即便真相如此残酷，但在那残酷来临之前，他依然想让神灵的温柔和快乐维持下去，哪怕这份信仰是假的，只是因为对神灵本身的喜爱。
这样的心情，仿佛期盼与畏惧狭路相逢。
第52章 最后一个神灵（十）
“真的？！”
媚天从水王座上往他那边爬了一半,大概意识到自己太兴奋了,她又停住动作矜持道：“真的吗？”
神灵笑着的眉眼十分美丽，让人看见觉得心情舒畅。
冰玥有些后悔这么说的情绪便停顿下来，终是没有说出不同的话来。
他淡淡点头：“嗯。”
“哇，那好。”
小神灵兴奋的笑了一阵子,这才缓缓平静下来，她沉思了一会儿，开口：“不过、不过我的眷者也不是随便就能当的。”
勉强说了这么一句矜持的话，她又偷偷看了眼冰玥,继续开心道：“我看死亡之神没怎么好好教导你，那你成为我的眷者要好好学习九十九戒和祭祀词哦。”
“嗯······九十九戒可以慢慢来,但是祭祀词得马上学，以后你每天都要向我祷告,默颂我的名,要、要听我的话。”
最后半句她说得有些没底气,但很快又因为开心而打起精神来。
“古礼你清楚吗？要不要我教你,我跟你说，面见神灵的时候不能这么没礼貌，你要先行扶胸礼,然后再······”
媚天越说越兴奋,恨不得立刻把规矩给他讲一遍,直到冰玥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他看着底下跪伏着的人，淡淡道：“你们先退下。”
媚天这才想起底下跪着的人还在，她停了话语,抿住了唇，等到底下那些人都退出这间大殿之后，才重新开口：“冰玥······”
冰玥从王座上起身，迈步离开。
媚天有些茫然看着他的背影，连忙挥手收回了水王座，冲着他的脚步跟了上去。
“冰玥，你刚刚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她刚才说了那么多规矩，也不知道冰玥听进去没有。
小神灵对于这些特别在意。
冰玥没有停下等她，只缓步往前，他目光直视前方，迈出大殿，但媚天听见他淡漠道：“好好当你的神灵不好吗？何必管这些世人？”
“诶？”
媚天有些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不是反悔了，又不想当我的眷者了？”
她皱了皱眉头，扯着他的衣角跟着他：“这可不能反悔，你对神灵许下了诺言，就一定要实现的，神灵可不是好欺负的。”
冰玥停下脚步，看向她，眼眸平静而幽深。
“你是神灵，生命无限，当一个高高在上、淡漠世人的神灵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去管那些闲事？世人得到了救赎又能怎样？对你有什么好处？他们的感激能维持多久？那些虚无的东西能给你带来什么？”
媚天怔怔看他，似乎没想到一向冷漠寡言的冰玥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好半响之后，她才讪讪道：“他们······都是我的孩子啊，为什么非要有好处才去做？我是神灵，神灵的职责不就是庇护人类吗？他们崇拜信仰我，我庇护他们丰衣足食，这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啊，你看明沧······”
“明沧他根本不认可你的信念。”
冰玥冷冷道：“你以为他是信仰你才成为你的门徒？他是王者，你知道什么是王者吗？你在他眼里，从来就不是一个神灵。”
媚天有些茫然看着他许久，这才小声说：“没有啊，明沧一直很尊敬我的，学习祭祀词也很认真，我觉得他对我很虔诚啊。”
“你将这种喜欢当做信仰？”
冰玥毫不客气道：“他喜欢你，不代表他信仰你。”
媚天愣愣看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更加茫然道：“这之间······有区别吗？”
信仰······不就是喜欢？
这次轮到冰玥沉默。
他突然意识到，小神灵根本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她看着还小，估计也确实不大，在仁爱悲怜的神灵眼中，喜欢和信仰没有区别，因为都是对她的认可。
可实际上······是有区别的。
至少他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但有些话他无法说出来，除非告诉她神灵陨落的真相，但那真相太残忍。
冰玥沉默良久，在她有些发怔的目光中迈开脚步，继续往前，却没有再说什么了。
他不知道如何表达。
媚天带着稍许困惑看着他远去，想了想，她跟上去小声问他：“那祭祀礼你还学吗······”
他们的身影渐渐远去，映照在冰蓝色的壁影里，模糊成一团蓝色的影子。
——
在媚天游荡冰王宫时，剩下几位王者还在看王者争霸，只是单从表面上看，便能看出许多人心不在焉。
特别是明沧。
他沉着一张脸，眉宇间阴郁凝云，压着沉默的黑。
枫河坐在他身边，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收敛了往日笑意。
大概一两日之后，又有王者离去，在场的便只剩下明沧和枫河，还有梦王。
灵霄和月王已经离开了。
等到只剩下三个人的时候，隔着他有些距离的梦王梦星突然开口：“明沧，有些时候等待是最无用的。”
明沧看向他，淡漠道：“梦星，这些话你何必跟我说，难道你以为我会听信你的？”
他和梦王的关系可称不上好，之前他在王者狩猎中受伤，梦星也插了手。
“呵呵。”
梦星勾着唇笑，一双生得十分明亮美丽的眼眸中却带着淡淡的邪意，和他温文尔雅的外表十分矛盾。
“小神灵很可爱不是吗？谁见到了不喜欢？现在是众王时代，神灵都死完了，只剩下她一个，又不是从前的神灵时代，我们弑神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能为所欲为？你明沧何必装什么好人，你甘心把她让给冰玥？”
他嗤笑道：“冰玥的性格你还不知道，话说的难听，实际上只是因为他关心小神灵而已，否则他一个字也不会说，众王中他最强大，这样下去你能得到什么？”
明沧并没有被他的话所蛊惑，甚至淡淡嘲讽道：“你不是和冰玥关系很好吗？怎么？人都走了就装给我看，还是装给冰玥看？”
“关系好？”
梦星斜倚在座位上，沉着侧脸，指尖点了点额角，一副慵懒模样。
“我怎么不知道你明沧这么天真？我们只不过是一起弑神而已，谁和谁关系好？你和枫河就能生死相交了？”
他看向明沧身边的枫河，没有丝毫顾忌。
枫河也对他微微一笑，并不在意他这么说。
因为梦星说得没错，关系好不过是相对而言，众王之中哪有什么过命的交情？不过是能多劝两句而已。
“你到底想说什么？”
明沧却没这个心思和他扯这些没用的话，他的心情并不好。
“当然是给你想办法了。”
梦星起身，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伸出掌心，指尖一点微光浮现，渐渐变成了一个流动的光圈。
“我看你也别建什么神庙了，神灵哪会为了这个停留，小神灵顶多开心几天就会抛之脑后，再者弑神的事情也不可能瞒着她一辈子，我看，你不如用这个更好。”
明沧盯着他指尖浮现出来的光圈，眼瞳微缩。
“你还有这个？”
“不过是恰巧剩下的一个而已，你要不要？”
“你觉得我会这么对她吗？”
明沧并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梦星却笑了笑，继续道：“怎么对她了？你想岔了，小神灵确实挺好的，我看着也开心，但她终究是一位神灵，与其之后让她得知了真相反目为仇，不如你先下手为强，再说有你在，就算她失去了神力也不会过得艰难，你难道还能让人欺负她不成？”
他笑着掂了掂指尖浮动的光圈，语气满是诱惑：“神灵怎么可能会喜欢你，她只是把你当做她信徒中的一个而已，但你可以选择拥有全部的她。”
梦星指尖微动，那道光圈便顺着力道浮到了明沧面前。
“你好好考虑，这枚禁神环我就送给你了。”
他手中这枚流动的光圈，就是当年弑神的利器——禁神环。
唯一的用途就是用来禁锢神灵的神力，这也是他们为什么能弑神的原因，除此之外，并不会对神灵造成什么其他的伤害，可失去神力对于一个神灵来说已经是最大的伤害了。
枫河坐在他们身边，目光也看向了这枚禁神环，但他没有开口，更没有劝说明沧，只沉默着，将目光从禁神环上挪到了梦星的脸上。
他不信梦星会突然想帮明沧，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于明沧来说是阳谋，因为弑神的真相是一件永远无法掠过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一天小神灵得知了这件事的真相，明沧会不会选择用这枚禁神环，他无从得知，因为他不是明沧。
但他相信明沧绝对有过这种想法，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明沧沉默不言，梦星却笑了笑，他起身理了理衣摆，笑着道：“那我也先离开了。”
他带着不知意味的笑容缓缓离开。
他离开之后，枫河才有些担忧的看向明沧。
“明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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