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度昱又撇嘴道:“应该是我好运气,若非季公子伤深至此,凉哥哥怕是不会来寻我的。” “……” 晏凉的表情凝了凝,还未等他回答,度昱又笑道:“我说笑的,凉哥哥别往心里去。” “……” “当年之事,凉哥哥不杀我解恨已属仁慈,我又怎会奢求还像当年一样,同凉哥哥任性撒娇呢。” 度昱面上虽是笑着,看向晏凉的眼神却空茫茫的,似不是盯着眼前的人,而是望着再回不去的过往。 晏凉心中顿时涌起愧疚怜惜之感,情绪上依旧是克制而温和的:“阿昱,这话就说得狡猾了,你明知我决不会如此想,现在这般不是撒娇又是什么?” “……凉哥哥你……”度昱盯着晏凉衣领下那抹若隐若现的暗红刀痕,片刻又敛了眸,再不忍心瞧下去。 晏凉莞尔一笑:“心怀愧疚的分明是我,这些年,让你与江公子担心了。” “……” “好啦好啦,过去了。”云淡风轻的说着,晏凉抿了口茶,血樱茶茶色微红,几片嫣红的花瓣浮于杯盏中,清冽馥郁。 沉默一瞬,度昱眼睛红了:“凉哥哥,你真的……太过分了!” “嗯?”晏凉一脸懵逼。 “你说这些话,我的心思指不定又活络了。” 晏凉揉了揉眉心:“别了别了,还是算了。” “谁让凉哥哥你生得这样好看,待人又这般体贴。” “怨我怨我……”晏凉玩笑着揉了揉太阳穴,抬眼就看到拿着洁净纱布进屋的江昭,怔了怔,突然有些尴尬,敛了笑道:“江公子,下次采买纱布药材之事,还是我来做罢。” 如此说着,晏凉仔仔细细的观察江昭的脸色,看他面不改色才稍稍放下心。 江昭将纱布药材等一应放在桌上,客客气气比划道:这些事我来做就成,晏前辈多陪阿昱说说话。 度昱微微挑眉,望着江昭也是不动声色:“江公子说,让凉哥哥多同我说会儿话,多哄哄我。” 晏凉眼角跳了跳,可怜自己夹在这两人中有些难做人…… “季公子他,大概多久能醒来?” 度昱无所谓的端着茶:“这不好说,少则十天半月,多则十年八年。” “……” 一场秋雨一场寒,山林中血樱花渐落,满天满地的嫣红。 若川属西地,天凉得早,彼时樱舍内已烧起了炉火,午后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将天光淋得晦暗阴郁。 屋中燃了灯,闪烁的烛火下,度昱替季珂换药,喃喃道:“三年前我同江公子从寂城出来后,他带我五湖四海的散心,这般漂泊了两年,累了,我便挑了这片血樱林建宅子,重拾旧业继续捣鼓这些瓶瓶罐罐。” 晏凉先前从江昭那处了解过,度昱之所以重操旧业专研医术,大半是因为放不下当年之事,抱着一丝幻想。 但这样的事他也闷在心里假装不知,只笑微微的问道:“你与江公子游历那两年,可曾吃到江南的杨梅枇杷与岭南的荔枝了?” 度昱桃花眼弯弯的点头:“凉哥哥下次同我们一道儿去罢,五湖四海的吃,我让江公子掏钱。” 晏凉也笑:“你别老欺负人家江公子。” 度昱俏皮的撇了撇嘴:“横竖他们无厌山有钱,我也坑不垮他们家。” “人家那是宠着你,不与你计较。” “那,便让他宠着呗,”度昱佯做漫不经心道:“他乐意就成。” 晏凉啧了啧,笑:“宠坏了。” …… 这日雨下至后半夜方才停歇,晏凉因担心季珂伤势与他同住一屋,就似当年在寂城般南北各一张床,只是连屏风都省略了。 雨停后,屋中的炭炉燃尽了,黎明破晓前的秋夜越发潮湿寒冷,晏凉是生生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正欲起身去寻手炉,忽而听到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声,蓦然回头,与那双狭长清澈的眸子相对,清冷的空气瞬间凝固。 “季公子你……醒了。”任谁醒来看到一个人睡在身侧,还炯炯的睁着眼瞧着自己,都会吓一跳……晏凉稍稍稳定情绪后,柔声问道。 季珂不语,兴许是夜色沉寂,衬得那一双眼睛清亮透彻。 两人距离极近,晏凉莫名有些局促:“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季珂摇头,依旧不言语。 片刻,晏凉觉得不大寻常,打算起身去寻度昱,却被季珂一把拉住手腕:“小舅舅。” 睡凤眸眨了眨,可谓彻底清醒了:“你说什么?” “小舅舅,怎么了?” 晏凉被这一声小舅舅叫得脑子都懵了,只愣愣道:“你知……我……不是安知鱼……” “安知鱼是谁?” “……?” “这里不是时川?” “……不是。” 狭长的眸子闪过一丝困惑,他揉了揉额角,语气里有些自责的意味:“抱歉,好多事……我想不起了。” 晏凉心中震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季公子……不……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对方不解的望着晏凉,点头:“季凉。” “……”晏凉倒吸一口冷气,用一种见了鬼般的神情看着季珂。 季凉,是前世梦境里,那个被他捡回家自小养到大的小外甥…… 明明是两个时间线,两个次元的东西,怎么可能产生交集?细思恐极,也无答案。 醒来后,季珂似一直惶惶不安,又克制的尽量表现得很懂事,一举一动像个刚受到惊吓的少年人,晏凉安抚了一会儿,就起身披衣穿鞋去寻度昱。 度昱一边诊脉一边蹙眉摇头:“季公子并无大碍,脉象正常灵力顺畅,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只是这精神状态……” 瞎子都瞧得出来,不正常。 “凉哥哥你也别太担心,兴许过几日就好了。” 晏凉当然不能不担心,眼下的状况太过匪夷所思,他的男主不是失忆了这么简单,而是生生的换了个人! “阿昱,这有没有可能是夺舍之类的禁术所致?” 度昱笃定摇头:“我确信,绝对不是。” 江昭看师兄醒了来,倒不是十分担心,比划道:晏前辈别着急,应该是先前师兄受到重击一时神志混乱,调养一段时间应该会恢复正常的。 晏凉心中不甚确定,却也只能淡淡点头,就先这样吧,静观其变,不然还能怎样呢? 为季珂看诊完,度昱与江昭又离开了,屋中再次剩下季珂晏凉两人,晨光透过窗纸漫入屋中,映出花影重重,窗外鸟鸣婉转,雾岚弥漫。 晏凉挥灭噼啪作响的烛火,朝坐在自己榻上的季珂淡声道:“还早,继续睡罢。” 季珂盘腿坐得笔直,听话的点了点头,身上的肃杀之气荡然无存,沉默一瞬,小心翼翼开口试探道:“我做错事了?” 怔了怔,晏凉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如今拧着眉头,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忙揉了揉眉心温声道:“做错事的不是你,是我。” “嗯?” “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伤了。” “……” “季公子,你还记得什么?” 季珂霎时松了一口气,忖度片刻又眉头深蹙,记忆似琉璃碎落一地,零零散散理不清头绪,一旦试图拼接就头痛欲裂…… 战场上漫山遍野的尸体,摧枯拉朽的大雪,漫无边际的冷与饿,无限接近的死亡……所有的恐惧与痛苦都消融在一把绘着蓝花的纸伞里,方寸天地间他抬起头,雪光明晃晃的。 伞下的人对他笑,温柔又肆意,还有些不正经,但那张脸是触目惊心的美,甚至好看得让他忘了恐惧……正是这样一个陌生人,说要将他捡回家扔进灵窑里。 他害怕,却又有些期待。 在零碎混乱的记忆里,只有这个画面最连贯清晰。 后来……后来这个人终究没把他扔灵窑里炼生魂,还好吃好喝的哄着他,让自己唤其一声小舅舅。 所以,他的整个记忆里,只剩下这个小舅舅了。 “算了算了,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了,先歇息罢。”晏凉看对方一脸痛苦,终究不忍心,想着或许是自己太着急了,说不定一觉醒来季珂就恢复好了。 季珂不言不语点了点头,便安静的躺下盖好被子,身子还往里缩了缩,留出一大片空位。 晏凉嘴唇动了动,本想说这是他的床,但看季珂已经躺好,便欲言又止的作罢了,他不择床,去季珂的榻上睡也一样。 狭长的眸子盯着晏凉的背影,闪过一抹失望的情绪,稍纵即逝。 晏凉躺在榻上,思虑杂乱辗转反侧,这事儿太蹊跷了,已经超出他的理解范围,想着想着,天光大亮,经过一夜的折腾他是彻底累了,在明晃晃的日光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再度沉入前世的梦境里,而那个即冷漠又撒娇的小外甥,晏凉这次终于清清楚楚的看清并记住他的长相—— 深刻又俊朗,正是季珂。 梦境在老地方截然而止,晏凉惊醒,已是薄暮时分,屋中寒冷,衾被里却暖烘烘的。 不知何时,季珂又钻到他的被子里,将他总是冰冷的手揣在怀里捂暖……
第30章 外甥 昨夜下了一宿的雨,这日秋高气爽,向晚的日色在窗格上投下斑驳花影。 秋风瑟瑟,窗户没有关紧,风一吹便咯吱咯吱的响,淡淡的血樱香气渗进屋中。 睡凤眸氤氲着水雾,惺忪之色未褪,他揉了揉眼望向一侧狭眸紧闭的季珂,眼睫轻颤,片刻开口道:“醒了就起来罢。” 语气平淡中透着几丝倦意,季珂果然睁开眼睛,在暮色渐浓的天光中四目相对,沉默一瞬,彼此心绪万千。 “季公子?”晏凉开口试探道。 狭长的眸子闪了闪:“小舅舅,是我。” 晏凉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季珂敏锐的捕捉到了,开口问道:“我如今的身份,是谁?” “你名叫季珂,原是无厌山宗主江陌的首徒,因一些波折叛出师门,堕入邪道自立门户,半个月前刚经历了一场血战,身负重伤,我才把你带到此处治疗。” 他笔下主角风雨飘摇的二十年人生,被他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的概括了。 季珂面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虽然从昨夜众人的言语神情他略略猜到几分,可仍旧云里雾里,如今对方挑明,他不得不面对荒唐的现实。 “可季珂这名字,分明是小舅舅你……” 晏凉不置可否,只淡淡的摇了摇头:“季公子,在下晏凉。” “……” “暂时想不起来也无妨,慢慢来就好。” “小舅舅……” “……” “晏前辈,我可是把这身子的原主夺舍了?” 晏凉不自觉的蹙起眉头:“具体因由我也不清楚,先养一阵再做打算罢。” 季珂点了点头便沉默下去,晏凉试图从对方怀中抽出手,却发现对方拽得极紧:“季公子,我的手……” 季珂沉默一瞬才舍得松开:“抱歉,晏前辈和我小舅舅长得十分相似,我一有些恍惚。” 不是十分相似,而是一模一样……只不过面上多了一朵决蓝花刺青。 晏凉将身侧之人与梦境中的小外甥重叠了,莞尔一笑:“罢了,你想唤我小舅舅也无妨。” 狭长的眸子亮了亮,毫不客气的应下:“好。” …… 晏凉发现了,如今的季珂虽表现得内敛且克制,但记忆其实只是停留在十三四岁的少年时代,而且对周遭一切人事都抱持着极高的警惕,唯独对他一人无条件的信任,甚至有些依赖撒娇的嫌疑。 那夜之后,晏凉本立了规矩,各人睡各人的床,可一旦落了夜,那双原本充满暴戾的眸子隐忍又期待的望着他,晏凉心软,每次到最后都松了口,轻描淡写道:“行了,近来天寒,你若想过来睡也无妨。” 季珂笑了,抱着自己的被褥蹭到晏凉的榻上,他睡觉很安分,人也规矩不占什么位置,晏凉倒是无所谓,甚至错觉回到了四年前寂城那段安逸的时光。 刚开始他觉得两个大男人挤在一处略微怪异,但想想对方心智不过是少年人,现下一切又荒唐混乱,料想这小外甥心中定惶恐不安,也就起了怜悯保护之心。 而这个小外甥,兴许因为年纪小心性单纯,要比原本的季珂容易相处得多,当然,只是对晏凉而言,度昱甚至觉得如今的季珂更令人胆寒…… “小舅舅,这身子的原主,对你而言很重要罢?” 晏凉忖度片刻道:“嗯,十分重要,我来此就是因为他。” 狭长的眸子闪过一抹阴影,稍纵即逝:“你们是道侣?” 闻言,晏凉嗤的笑了出来:“不要误会,男主……季珂他直得很,身边姑娘无数的。” 季珂淡淡的嗯了声,显然对晏凉的话不大相信。 “那这位季公子,是怎样的人?” 晏凉本想将阴鸷凉薄四字说出口,却又摇头一笑,似喃喃自语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他对小舅舅可好?” 晏凉笑:“他于我,算得上有情有义了,你问我这些做什么?” 狭眸眨了眨:“若他对小舅舅不好,我便不让他回来了。” 怔了怔,晏凉面上的笑扩大了:“那不成,这个世界,就是因他而存在的,我也不过是他命里的过客,此行目的是为了改变剧情的走向,可终究不是故事里的人。” 他一时感慨,说得有些多,季珂自然听不懂:“……什么意思?” “是我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两 人挤在榻上暖烘烘的,将秋夜清寒彻骨的空气隔绝在外,晏凉倦倦的打了个哈欠:“晚了,睡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1 首页 上一页 2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