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进了屋,季珂方才把晏凉放在榻上,动作十分温柔。 晏凉叹了一口气,刚想解下面纱,才刚刚一抬手,就被季珂抢了先:“小舅舅,我帮你解。” “……有劳。”晏凉腹诽,我只是假装哑巴又不是假装断手断脚。 脱掉面纱,晏凉瓷白的脸染上一层薄红,视线相触,彼此莫名尴尬的移开视线。 “方才……” “方才……”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出一样的话,又极默契的住了嘴,明明是大冷天的,客房里也没燃暖气,晏凉却感觉热烘烘的。 “季公子,你先说罢。” “方才那伙人,小舅舅可认识?”季珂将面纱仔仔细细折好放于桌上,尽量避开视线接触。 晏凉点头:“先前在安西镇有过一面之缘。” “临窗那位小公子似乎认出小舅舅了?” “不至于,虽然和他也打过交道,但我没用这幅壳子见过他,”如此说着,晏凉的语气也不甚笃定,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情形,拧着眉头:“我是担心他认出你了。” 季珂抿了抿唇:“不可能,他的视线完全不在我身上。” 晏凉笑:“胡说,我们都这样……” 他本想说我们都这样抱在一起来了,你哪里还能分清他看的是谁,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妥便顿住了,改口道:“这位傅小公子,与你……这壳子渊源可不浅。” “怎么说?” “大半年前,他正是被你……季珂困在寂城,准备作为点燃续魂烛的祭品。” “我这壳子的原主,是想救何人?” 晏凉摇了摇头:“不清楚,等我再有机会见到季珂时,便是你了。” 季珂沉吟片刻,心念电转:“当年这位傅小公子被困,救他出来之人是小舅舅?” “……正是。”晏凉想到如今与他讲话之人不是季珂,遂也懒得费心神编造谎言,坦荡荡的承认了。 季珂的眸色却转暗,拧眉道:“我是不是伤了小舅舅?” “你又不是他,况且他当时也不知道是我。”晏凉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激烈,反而柔声安抚。 “他还对你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季珂面上一片冷厉,让人胆寒。 “没有……” “我不想让他回来了。” “……”这话晏凉没法接,正在他心情复杂时,门响了。 “两位客官,饭菜好了。” 晏凉顿时松了一口气,季珂道:“端上来罢,有劳了。” 店小二应承了一声便下楼端菜去了,屋内又恢复了沉寂,甚至能听到楼下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声响。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季珂打破了沉默。 沉默一瞬,晏凉叹了口气:“季公子,其实我……不知道该如何待你。” 他这是真心话,对于这个梦到过无数次又突然在他书中冒出来的外甥,晏凉有些难以应对。 这人似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似与他毫无瓜葛,晏凉自己也捉摸不透…… “小舅舅,你平日里叫度公子阿昱,唤我季公子未免太生疏。” “嗯……那你想我如何称呼你?” “凉儿。” “……”前世的梦境里,他倒是如此称呼对方的。 “不可以么?” “……凉儿。” 虽是自己主动要求的,但这一声凉儿,还是让季珂怔愣了许久,晏凉奇怪的看着他脸色渐渐变白,心提了提:“怎么啦?” 季珂眼神闪烁的摇了摇头,晏凉瞧出不对头,却再来不及追问,门又响了。 “咦,这小二的步子这么快?” 晏凉正奇怪着,门外的人客客气气道:“冒昧了,在下傅靖,我家小师弟对二位一见如故,二位若不嫌弃,到楼下喝杯酒如何?” 屋中的烛火闪了闪,季珂晏凉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抱歉得很,改日罢,我家娘子歇下了。” 屋外沉吟片刻,方才道:“明白了,是我打扰了。” 又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才响起,傅靖前脚刚走,小二后便端了酒菜准备进屋,傅靖朝小二看了看,并不意外。 季珂开了门,将小二挡在外边取过食盒,又吩咐他准备好热水,复而待门外人走远,才将食盒里的饭菜在桌上一一摆好,两人不发一言吃着饭。 饭罢,小二端来洗浴用水,晏凉扯过屏风卸妆沐浴,折腾了盏茶功夫方恢复寻常男子模样。 灯影幢幢,季珂抱着一本书,隐约可见屏风后那人穿衣系带的剪影,喉结滑了滑,许久才发觉自己的书拿反了。 他深呼了几口气,索性放下书本去榻下铺床,晏凉潦草的穿戴好轻薄的中衣,头发微湿松垮垮搭在肩上,看到季珂忙着在地上铺褥子淡声道:“无需这么麻烦,到榻上来睡罢。” “……嗯?”季珂的手顿住了。 “我们同榻而眠还少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珂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34章 枕话 晏凉也算是极敏锐的人,原只是一时无心的笑语,看季珂一脸不自在才察觉自己玩笑开过头了。 “嗯……毕竟入冬了,这客栈也没暖炉,着凉病了倒不方便上路。” 季珂始终不敢看晏凉的眼睛:“我明白的。” 两人又不说话了,彼此陷入不自然的沉默中,晏凉取出第二天要穿的女装放在床头桌案上,自个儿便缩到榻上盖着衾被捧着书。 季珂唤来小二把洗澡水换掉,自己沐浴完出来,发现晏凉已经睡着了,头斜斜的靠在墙上,原本捧在手里的书落在枕边。 连日车马劳顿,他嘴上不说,身体原本就比一般人羸弱些,早到了极限,季珂看着他歪着脑袋毫无防备的模样,又心疼又好笑,还有些焦躁。 这样下去该如何是好…… 夜半,晏凉是被窗外的雨声惊醒的,淅淅沥沥打在窗格上,秋夜晦暗无光。 他睁了眼,许久才适应黑暗,却发觉自己面朝外侧躺着,头下枕着结实的臂膀,而他整个人则似抱住救命稻草般挂在季珂身上,脸还贴着对方胸口…… “……”他忙往外挪了挪身子,发觉季珂正睁着眼看他,沉默一瞬开口道:“怎的不睡?” 狭长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澄澈清明,笑意一闪而逝,似飞鸟掠过水面:“小舅舅整个人挂在我身上,我如何睡得着。” “……抱歉。”晏凉发现了,他这个不知哪生哪世的小外甥,要比他设定的男主俏皮些也撒娇些。 “不过很暖和。” “……” “小舅舅。” “嗯?” “你脖子上的伤,是度公子留下的罢?” 晏凉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一茬,漫不经心道:“老早的事儿了,阿昱被人操控身不由己。” 季珂没说什么,伸出手用指腹在晏凉脖子处摸了摸:“现在还会疼么?” 晏凉淡然一笑:“自然不会了。” “之后,小舅舅就从这世上消失了么?” 这段时日,季珂一直规规矩矩,晏凉说什么他听什么,从不多嘴询问,今夜倒是例外。 “算是吧,度公子他们都以为我死了,谁知我命大,跌落无生海还能拖着一口气回来。”晏凉心平气和的将过往之事简略带过,隐掉所有痛苦与无望,平淡得就像讲别人的经历。 狭眸闪了闪,声音压得极低:“我猜,原本这个季珂,想以续魂烛续命之人,正是小舅舅。” 晏凉怔了怔,笑着摇头:“不会,我怎有幸得他如此看重。” 虽先前季珂待他也极好,但他设定的主角他是知道的,绝不可能对他这样一个路人般的存在冒天下之大不韪。 季珂不置可否,笃定道:“那我们打个赌?” 睡凤眸眨了眨:“赌什么?” “若季珂是为了旁人,便算我输。” 晏凉扬眉,好笑道:“那赌注是什么?” “若我输了,便不计一切代价,帮小舅舅把这人除掉。” “……” “若我赢了,那证明季珂对小舅舅也是一片真心,有我无我都无妨了。” “行啦,胡言乱语什么……” “那就这么说定啦。” “随你,快睡吧。“晏凉笑着摇了摇头,只当对方是孩子心性使然。 他转了个身面向窗户,季珂则也跟着侧过身,晏凉有种错觉,身后有一双灼灼的眼睛盯着他,能将他烧起来…… 好在窗外秋雨绵延,冷冷清清浇灭了一切躁动与喧嚣。 许久,晏凉依旧没睡着,长久保持不动身子发麻,他又转了过来。 “小舅舅睡不着么?” “你怎么……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晏凉以为这不声不响的家伙早就睡熟了。 “我有些冷。” “……那睡进来些,凑合凑合,下次找个有暖炉的客栈。” 季珂当真毫不客气的往里蹭了蹭,直接整个人将晏凉抱在怀里。 “……” “这样好多了。” “……那就睡罢。” “小舅舅,我怕做噩梦。” 对方的撒娇意味已经很明显了,晏凉虽觉察出来,也不点破,任他蹭着抱着:“噩梦?” “自从中秋那夜,就反反复复做同一个噩梦。” “梦到我离开?” 季珂不甚笃定的点头,声音微哑:“梦里,小舅舅脖子上的伤,是我划的。” 闻言,晏凉心中一跳,莫名有些发慌,不知是什么触碰到了他的神经,胃里翻江倒海胸口发闷十分难受,面上却强做镇定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老瞎想,能不做胡梦么?” 季珂不置可否,将头埋在晏凉的肩膀上,缓缓点了点头。 说来也奇怪,被对方这般亲昵的抱着,晏凉居然睡着了。 翌日天未亮透,晏凉是被楼下嘈杂的说话脚步声吵醒的,季珂早已醒来,眉头微蹙很不耐烦,晏凉以为他是起床气,便温和的眨了眨眼。 季珂气的,自然不是自己被吵醒,而是这伙人吵醒了他好不容易哄睡的小舅舅…… “小舅舅再睡会儿,我去瞧瞧。” 晏凉恹恹的点了点头,当真又闭上了眼睛,窸窸窣窣一阵声响,季珂下了床,登时空了一大片,清冷的空气灌了进来。 “我去去就回。”门咯吱一声响,晏凉毫无意识的点点头又睡了过去,再睁开眼睛时已近晌午。 “……”好久没睡得如此天昏地暗了,季珂仍把他抱在怀里,睁着眼。 刚睡醒的眼里满是水雾,晏凉揉了揉,四目相对,季珂笑了:“小舅舅若困,还可继续睡,我们今儿怕是走不了了。” “嗯?怎么了?”晏凉揉了揉太阳穴懒懒问道。 “昨夜下了一宿雨,山洪暴涨引发泥石流,将去路都封死了。” 闻言,未醒彻底的晏凉并不怎么着急,沿路被山石封住于修士而言并非难事,但转念一想,他们的行李包裹不算少,加之季珂的沉水剑不能轻易拔出,现在都是用加了咒文的布条缠着,镇上如今有不少修士,贸然御剑风险太大。 季珂似看出了晏凉的顾虑,补充道:“这池西镇有古怪,修士皆无法御剑,那些傅家的修士,都急坏了。” “无法御剑?!”这一下,晏凉是清醒彻底了,这种情况,是有人神不知鬼不觉的织了悬网阵,以灵石为基人皮偶为引,改变周遭风水磁场,使修行之人被困在阵法中。 难不成是有人知晓了他们的行踪,企图用悬网阵围剿?应该不可能…… “凉儿,你可曾打听到是什么情况?”不知不觉晏凉已经从季公子改口成了凉儿,虽然这么叫就似在叫他自己…… 季珂点头,沉声道:“傅家那些修士说,是季珂从中作梗。” 晏凉的心跳了跳,眉头越蹙越紧,这才意识到,在他的设定里,悬网阵是无厌山江氏的不传秘法,如今发生诸多事情,人们自然而然会联想到季珂。 即使他的男主还处在掉线状态,也阻止不了栽赃嫁祸…… 晏凉无奈的拍了拍眉心,自语道:“诸事不顺。” 季珂却对如今的处境混不在意:“小舅舅别愁,天塌下来也有傅家那些修士顶着。” 晏凉本是着急烦躁的,看对方一脸无所谓的云淡风轻,便也释然了些,好笑的盯着他:“你就不怕夜长梦多暴露了身份,他们来对付你?虽说你并非季珂,但他们可不管这么多。” 季珂勾了勾唇角,露出俏皮的小虎牙:“小舅舅会保护我。” “……”晏凉愣了愣,继而困扰的挠了挠头:“季公子,你越发撒娇了。” “小舅舅还是叫我凉儿吧。” “……” 大难当前,两人却在睡得暖烘烘的榻上有说有笑,晏凉觉得很不妥,转念一想,事已至此着急也没用,他如今是哑女的身份,不便于打探消息,这些事都得指望季珂了。 季珂看晏凉撑起身子,才恋恋不舍的也跟着掀开被子,招呼伙计端来洗漱的热水及早饭,晏凉起身坐在榻边上,对着那套水红色的锦缎女裙发愁,如今他也懒了,只套上女装简单的挽个发髻,戴上面纱就敷衍了事,横竖也不会有人敢掀开他的面纱瞧。 晏凉抬眼,瞧见季珂的视线正有意无意的往自己这边望,莞尔:“下次有机会,你也来扮一次姑娘如何?” “只要小舅舅欢喜,我随意。” “好,我记着。”很微妙的,从这次上路后,两人的关系亲昵了不止一星半点儿。 季珂还未来得及答话,门又响了,断断续续略显迟疑,一听就不是送早饭的店小二。 晏凉朝季珂递了个颜色,对方却安然处之不做声响,许久,敲门的人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道:“师兄让我来通知一声,如今池西镇内不太平,二位万不可贸然出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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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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