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方面虐杀毫无反抗能力的小老鼠,就像他的祖先喜欢把猎物绞死再一口吞吃进肚一样。 但是蟒蛇精起码还维持着理智,他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可承担的僭越范围,无比真诚地回答道:“行,我只杀死这只,给你留一只。” 蟒蛇精像抖破布似的甩了甩手上提溜的那只小白玉鼠精,同时一挥蛇尾,把白向阳甩给了老鼠精。 老鼠精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蟒蛇精的方向,一心只惦记着要拿下两只幼崽的归属权,余光中见蟒蛇精把人抛过来,就敷衍地伸出单手想要借住小白鼠。 可是,他伸手拦了个空。 两个陌生的身影凌空悬停在蟒蛇精和老鼠精的中间,其中一人截走小白玉鼠。 率先落入老鼠精眼里的,是两人相近的黑头发,以及他们旁若无人的对话。 “为什么不直接降落在地上?” “地上很脏。” “出门穿鞋是一个良好习惯。” “……” 现场对于这两个凭空出现的生面孔最为惊惧的,是被许砳砳揽着腰的白向阳。 许砳砳还处在长身体的年纪,他也是少年身躯,看起来不比白向阳大上几岁,可是单手接手瘦弱单薄的白向阳竟然毫不费力。 白向阳见眼前这两人虽然没有显露出半分妖气,无法窥测他们俩的妖力深浅,可这两人一身干净整洁,不沾半分尘秽的样子,显然不是泛泛之辈。就冲着他们俩敢出面掺和蟒蛇精和老鼠精这两伙地头蛇的事,足以说明他们拥有绝对强劲的实力。 除此之外,更让白向阳意外的是,眼前这两人相貌都很出众,若说此时接住他的这一位尚算出挑,另一位就更是惊为天人了。 除了小部分种族的容貌在化形过程中有先天优势之外,鼎盛的妖力也能增加化形的美貌值。白向阳早已经习惯了在大妖怪的手上碾转的日子,像他这样过着漂泊不定担惊受怕的日子的小妖怪很多,跟着一个实力强大又外形俊美无俦的大妖怪则是他们的共同梦想。 如果这个大妖怪还愿意施舍他们一点点慈悲和温柔,他们就已经感激不尽了。 可是这样出色的大妖物,能看得上他吗? 白向阳向来最痛恨被物化的命运,却又习以为常地物化自己。 所以,当许砳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压到他右手骨折的小拇指,而“唉”了一声,语气急促地说着“对不起啊,压到你的手了,是不是很疼啊”,不知所措的白向阳呆愣地抬起头,呆滞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许砳砳脸上。 面对大妖怪而形成的天然恐惧催促着他要赶快答话,可他从未听过一个大妖怪向他道歉,这种陌生恐惧又惊奇的问题,让他大脑短路,不知如何回答。 他知道自己抬头凝望着饲主的举动随时会为他招来一顿痛打,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他不知道许砳砳为什么会愿意对他抱有这么大的善意,也不知道这样的善意能维持多久,哪怕是他下一秒就会因为无礼冒犯而挨打,他无端地想到,眼前这人打他时,力度应该也会轻上许多罢…… 许砳砳觉得自己纯粹是问了一句废话,这只小白玉鼠的手指已经肿得不成样,小拇指甚至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弧度,再看小白玉鼠苍白的脸色,还有紧抿着的唇都在打颤,显然是疼得无法言语。 许砳砳甚至还感觉到小白玉鼠的身子抖了一下,许砳砳下意识地在他肩头拍了两下。 小白玉鼠更加怯弱地瑟缩着身子,当许砳砳非但没有责怪他没老实应话,还自问自答地道“一定很痛”时,白向阳的眼眶顿时盈满泪水。 他早就忘了,原来自己还有资格呼痛。 原初漠不关心的目光一扫,视线尽数集中在许砳砳扶着小白玉鼠手臂的位置,他破天荒地注意到这只籍籍无名的小白玉鼠精。 这只小白玉鼠精年岁不过百年,非常不起眼,自然也脆弱得不堪一击——在这一秒钟里,原初的脑海里甚至还认真地飞速计算着,要是他尽自己最大努力,他的最轻一击能够压制到多大的杀伤力之下,而这只妖精又能扛住几次呼吸。 原初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考虑要杀死一只小妖怪,尽管他很快就又收回视线。 上一次如此讲究地动过杀念还是对自己曾经的助手蛟龙精,可是就连阿尔黛也没能让的情绪出现明显波动,可眼前这只小白玉鼠精却做到了。长久以来平静无波的心境为此荡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是一股无名的情绪。他感到躁郁,烦闷,还有诧异和不解。 诧异不解的是,面对一只眨眼之间就能挫骨扬灰的低等妖精,这只小妖精何德何能牵动他的情绪? “他”来自虚无,生与死于他而言永远只是一种状态,由七宗罪的恶行构建成的这个“他”,罪行反倒是成为他获得喜怒哀乐的唯一途径。 他曾长久地被恶行之首“傲慢”束缚在方寸之地,傲慢曾是他的底色,但是此时不同往日,万耀殿内的七根盘龙柱都一同迸发光芒。 原初轻轻一阖眼皮。 在他沉眠期间,提前醒过来的“初初”代替他学会了“嫉妒”和“愤怒”,而现在他又在代替另一个人格行使这两种罪行。 坦白来说,“嫉妒”和“愤怒”并不能使原初感觉自己变得更加强大,只有困扰。 他想要拔除自己的病灶。 所以当初许砳砳提出“需要以万耀殿之主之死开启归途”时,他不仅不想拒绝,甚至还乐见其成。等许砳砳离开了,蛰伏在他灵魂深处里的“初初”才会彻底与他融为一体。 “初初”是他,“原初”也是他,可就这一字之差,还隔着一个活生生的许砳砳。 一个杀不得,碰不得,远离会慌张,靠近会彷徨的人。 与此同时,在场所有目光自许砳砳和原初两人出现,各方视线就都一直紧盯着他们。 不只是蟒蛇精和老鼠精警惕着这两个人,其他势力也都蠢蠢欲动。虽然还未见二人出手,但是没人敢轻视这两个孤军深入的俊美少年。 此时此刻,在场的各方势力心头都盘旋着两个问题:一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强,二是他们绝对“很贵”。 尽管原初的容貌在他们所有人眼里都显得有些虚无缥缈,看得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纱,雾蒙蒙的,可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如果能擒获这两个人,必定能卖出天价。 富贵险中求,贪欲本是原罪,更是促使进步的阶梯——要么功成身退,要么以死谢罪。
第158章 老鼠精眼尖地瞅见那个相貌惊艳四座的少年阖上眼,他迅速指挥鼠潮,抢先一步下手。 蟒蛇精也率众出击,不远处的其他势力也全都跃跃欲试。 守摊晒了一晚上月亮的山鸡精和花蛇妖正远观战局,眼见四周皆是虎视眈眈,群雄并起,山鸡精一甩杀马特的鸡冠头,无限骚情地亮出两柄三叉戟,冲花蛇妖吼了声“你立刻回去跟上头请示,我先去抢个头等席”。 山鸡精此时有点着急,以至于手忙脚乱,他担心他们这边动作慢,赶不上喝汤吃肉。 …… 二次战争一触即发,身处战局中心的蟒蛇精此时不得不绷紧神经,他随手把手里这只随时会断气的小白玉鼠精丢弃在一旁,双手扛起炮筒。坚硬如铁的黑色炮筒架在他的肩头,冷冰冰的触感也使得他的神经崩得更紧,他镇定自若地后退了几步,和对面两名少年拉开距离的同时,也退回同伴的阵营——蟒蛇精在这一过程中还提心吊胆了好一阵,但是他敏锐地发现,对面那个占据“主导位”的少年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他身上,反而投向被他弃掷一旁的小白鼠的“尸体”上。 被蟒蛇精误以为占据主导地位的许砳砳,确实是多看了白慈两眼,但是白向阳怯弱地偷偷看了眼许砳砳的侧脸,没能在许砳砳的脸上看出情绪变化,反而是在许砳砳低头的时候,搓手不及地撞上他的视线。 白向阳的心里骤然被揪得一紧,他咬住颤抖的下唇,霎时心慌意乱,白向阳既迫切地希望许砳砳能出手救下他的朋友,又希望许砳砳不乐意救下他的朋友,前者是心之本善,后者是出于私心。但他见许砳砳平静地抬起另一只手,修长好看的食指和中指勾着一段脏兮兮的手绳,手绳坠着一个三角形的福包,福包又脏又破,在许砳砳手指上被绕圈甩动的时候,从平安符的边角撒出细细密密的“灰烬”,漂浮在空气中悠悠地飘着荡着。 白向阳的视线几乎被那个旋转的平安符勾住,就这样盯着那个破损肮脏的平安符转了好几圈,平安符突然被攥进了手掌心,“藏”起来,白向阳还懵了一下,表情呆滞,直到他听见对方出声问: “这个绣着‘米其神’的三角包,是谁的?” 白向阳“啊……”了一声,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哑,非常刺耳,他忙咽了口唾沫润一下喉咙,竭力轻声细语地说:“这个是……是我同族随身携带的平安符。” 白向阳迟疑了一下,他摸不清许砳砳问及平安符的缘由,难辨福祸,于是又悄悄抬起头观察许砳砳的脸色,试探性地问道:“……您听说过米其神吗?” 许砳砳看了白向阳一眼,从对方怯弱的神情和姿态看出他的紧张不安。 许砳砳说:“我知道他。” 许砳砳第一次听说这个代号时是在人族的村子,人族老者在宣扬米其神的不朽功绩。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却是在全界妖族向往的朝圣之地万耀殿内,被妖族尊为战斗力天花板前列的下四皇齐聚一堂聊起八卦,其中就提起上三皇之一的麒麟皇的古怪癖好,竟是保护弱者。 麒麟皇被人族和底层小妖怪奉为保护神,同时也被自己的同伴视作特立独行的异类。 许砳砳的回答在白向阳的意料之外,他惊诧了一瞬,愁肠百转,猜测许砳砳这一句“认识”有多少分量,许砳砳和米其神的关系又是好还是坏。 “诶,小心。” 白向阳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许砳砳往后推过去,堪堪快撞上和许砳砳同行的另一个少年。 蟒蛇精用法力凝聚出实体的硕大蛇尾腾空而起,以劈山裂地之势朝许砳砳这边掼了下来。 凭空形成的蛇尾足有三人环抱的树干那般粗壮,散发出绿幽幽的荧光,竖劈下来,破开的风刃将拦路的障碍物刮得胡乱冲撞。 白向阳无暇顾及自己,他睁大眼睛,眼里满是惊恐,眼睁睁看着许砳砳被那根粗壮的蛇尾正面击中。 蟒蛇精倾尽全力所释放的威压所引起巨大的冲击力几乎要将白向阳掀飞,冲天的气浪甚至劈开了遮掩月亮的浮云。他的五感被刺痛得厉害,眼睛胀痛,耳朵蜂鸣,就连呼吸都火辣辣的疼,他“哇”的一口喷出鲜血,血丝顺着眼角和鼻孔溢出,这一刻,整片区域内的空气都像被抽空一样。白向阳因法力低微而感觉如此难受,在场的人族若不是有老鼠精等妖的加护,怕是要当场去世。 老鼠精和另外一只A级灾煞大妖怪释放妖力撑起结界,罩住身后的货物。四周也浮现出五颜六色的保护屏障,屏障有大有小,光晕有强有弱,这些皆为妖怪们的本源妖力所化,屏障大小和光晕强弱更是和妖力强弱直接相关。 妖怪们在防护罩里边欣赏战局,他们意外发现:身处漩涡中心的那两名外来者竟然没有释放妖力。 是妖力不济?还是被一击必杀? 距离暴风雪中心最近的白向阳是第一个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妖怪,若想抵御外力必然需要内力消解,和许砳砳二人保持咫尺之距的他本该被保护在防御罩下,可是他此时痛苦得几乎都无法思考。 大脑在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之中逐渐苏醒,风消雨霁,白向阳的意识复苏之际,只觉一切恍如隔梦。 他忍着眼皮如同胶着在一起的撕痛感,睁开了双眼,眼前有个模糊的人影影影绰绰,看得很不真切,就连那人发出的声音听起来都好似虚无缥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现场第一个真切地感受到恐慌的是站在许砳砳对立面的蟒蛇精,他确信自己一击劈中了对面的人,也确信在他一击必中的那瞬间,对方并没有释放任何妖力加以防身,他在这短暂的几秒钟内,心情起伏跌宕,得知对方不是强敌,他先是松了一口气,再是可惜当场击毙的对象品相上等,早知道就不下死手,而这一点惋惜在那一声“早知道”的感慨之后,尽数化成压顶的恐惧—— 许砳砳完好无损地站在疾风乱石的中心,A级灾煞大妖怪正面的全力一击竟然伤不了他分毫。 尘埃落定,许砳砳拨弄了两下被狂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虽然他在妖界具有不死身,可比起四大皇族妖灵附身的日子,现在的待遇多少还是有些令他唏嘘,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许砳砳偶然瞥见攥在手里的东西,这才面朝蟒蛇精举起了右手,在蟒蛇精慌不择路和全场鸦雀无声的惊愕之中,许砳砳回过头对上白向阳的视线。 一只脏兮兮的三角形平安符从许砳砳的掌心里滑落下来,平安符悬挂在许砳砳的手指上,一晃一晃的。 许砳砳若有所指地说道:“这玩意,还是挺有用的。” 挂在许砳砳中指上的平安符小幅度地左右摇晃着,一边是蟒蛇精惊恐的脸,另一边则是白向阳呆滞的表情。 那一只平安符沐浴在夜幕下的光,看得清清楚楚。 可白向阳的目光,却滞留在面前这两位救世主的身上——两人的臂膀紧贴,初看只以为走得近,细看才看明白,两人的左手和右手用白色绷带缠在一起。 和许砳砳并排站立的俊美少年并没有多看白向阳一样,可他的食指,却在此时勾进许砳砳的大拇指和食指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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