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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一看就是脾气不好的人,原主以前又是个混不吝的性子,若说没受过罚……
他是不信的。
说脾气好……
怕不是对他祖父的性格有什么误会吧。
严格意义上来说,燕明的猜测没错。
傅元晟的确对老侯爷的认知有误,却是因为他跟燕老侯爷未曾接触过的缘故,为数不多的印象全从燕明口中得知,每每闯祸时,燕明都底气十足地说由自己祖父兜着,时间一久,他便产生了对方是一个和蔼慈祥溺爱孩子的小老头的错误印象。
实际上,老侯爷年轻时曾是武将,随太宗亲上战场浴血厮杀,脾气又臭又直,暴烈不已。别家的小辈犯了错,长辈的惩罚左不过关禁闭抄书等不痛不痒的手段,老侯爷不搞这些虚的,每每燕明闯了祸,他直接拿棍子抽,下手也不带收敛,直抽得燕明背上腿上纵横交错的都是淤痕。
要不说燕家人都是一脉相承的倔呢,几次受罚之后,燕明还不长记性,致力于做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该玩玩该乐乐该闹闹,带着伤还能利索翻了院墙出去,全然不受影响,叫老侯爷也没了法子。
一般来说,受棍伤后都需要几日的静养,偏燕公子要面,疼得直不起身来还要强装无事,命人给自己敷了止疼药之后,便溜溜哒哒去各家看望受罚的好兄弟们,久而久之,在旁人眼里留下的印象便是,燕少爷被溺爱无度,从没受过罚。
傅元晟当然也属此列。
在那些在兄弟面前打肿脸充胖子的日子里,燕少爷不知道暗暗吃了多少亏。
现如今的燕明也没了以前的那些记忆,纵心有疑惑,也没那个底气去驳斥傅元晟,于是只能敷衍点点头。
同他闲扯两句后,傅元晟缓缓收敛了面上笑意,又想起来刚刚看到的场面:一人说话一人侧耳去听,两人身子紧贴亲密无间,这本来是个极正常的姿势。
偏生二人中有个人是燕明。
燕明还是个断袖。
还是个喜欢又高又瘦书生气十足男子的……断袖。
这就让他不得不多想了。
先前他还没发现,现在一想,谢君竹此人,从样貌到性格,竟样样符合燕明的标准。
喜欢男子本就有违人伦,他作为燕明最好的兄弟,深觉自己有有必要将对方掰回正轨。
可自打对方失忆后,又好似变了个人,他便犹豫起来,若是……燕明本没这个想法,失忆后已然回归正轨,再经他一提醒,又突然觉出男子的好来,那可如何是好。
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渠道,他早就去寻院长申请换寝了,现在书院的管事官是个年过六甲的小老头,不能主事,一有事找他便找各种借口推脱。
他皱眉道:“你刚刚和谢君竹在做什么?”
燕明不解,反问道:“就看看月亮吹吹风,顺路回寝室而已,还能做什么?”
傅元晟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叶牵雨为防书院生活无聊,带了不少话本来,按照书里的规律来说,一般男女二人相携赏月,那都是在两人互相情投意合但并未戳破那层窗户纸时才干的事!
不怪他多想,以往燕明虽然不爱红颜,但往往光明磊落,不屑于遮掩自己的与众不同,喜恶都写在脸上,然失忆之后,心思多有收敛,性子变得不如以往张扬,也不如以前好懂。
他暗自琢磨,偶尔觉得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有异,又觉不出来究竟具体是何处有异。
矛盾得很。
想到这傅二少爷就头疼不已,他好好一个正常的男子,之于男女之情都还似懂未懂,上来就要去揣摩两个男人之间的感情,太难为他了。
燕明,少爷为你操心大发了。
他真是世间第一不容易的兄弟!
第27章 打扰
四月十六, 天气雨。
昨日夜间,外头呼呼吹了一宿的风, 门窗被吹得哐哐作响, 发出令人牙疼的吱呀声,桌上的烛火被吹得不住跳跃。燕明埋头复习间隙,还时不时分出心神抬眼看看, 生怕这脆弱的窗户承受不住烈风的摧残。
整宿不停的寒风像是一场提前给的征兆, 早起出门时,明显感受到气温较往日低了许多, 待燕明下了晨读课再出门时,已淅淅沥沥落下雨来。
初时,还是如同纺纱细线一般的雨丝, 越下雨势越急,及至后来, 就跟天破了个窟窿, 有人从上头一盆一盆泼水似的, 落下来时水柱又粗又亮,在地上形成个一个个小水洼, 能见到的树木都被打蔫了头。
燕明望着遮天盖地的雨幕发愁——
他没带伞啊!
同院的学子们哪个不是家里千娇万惯、出门时奴仆环伺车马妥帖, 哪曾考虑过出门是要提前看好天气备好伞,故此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困住了,燕明环顾一圈下来, 看到的都是一张张相似的、发愁的苦瓜脸。
正这时, 自门外走进来一个高挑挺直身影,那人侧头看来时神色淡淡, 一双狐狸眼眼尾上挑,眼不弯而含笑意, 气质华贵如皎皎月华流光争辉。
正是容辞——容先生。
容先生身后紧跟着一个高壮护卫,亦步亦趋,像是方才替他撑过了伞,进门时在门口处才缓缓将伞收起。那护卫身高八尺有余,体型壮硕威猛,面容肃穆紧绷,目不斜视,令行禁止,一举一动间显示出一股属于军人的法纪严明来。
不知是不是燕明的错觉,他竟能从对方身上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那是真真正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才能拥有的凛冽肃杀气。
莫名的,他想起了第一场考试前,遇到那两个查身的护卫,同眼前这个护卫有着极相似的气质。当时他就觉得有些地方有些怪异,如今细想来,怕那两人也不是简单的护院武卫之流,而是切实的军人将士。
那就更说不通了,一个山里的小小书院,用朝廷军士做安保工作,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
更令人奇怪的是,同为书院先生,那两人对来监考的两位年长考官目不斜视,眼中无一丝一毫尊敬爱戴之意,竟对年轻的容辞如此毕恭毕敬,一举一动透露着小心谨慎,如履薄冰。
按理说,不是年纪越长的先生越受人尊敬吗,怎么如今看这情形,反而是翻了个个。
奇怪。
这书院,太奇怪了。
这头燕明正在疑惑思考,那头容辞已经低头吩咐人将东西搬进来了。门外大阔步走进来另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怀里抱着一摞纸伞。
见此,菊院学子们哪还有不懂的,这是容先生不忍见他们惨遭雨淋,雪中送炭来了,顿时屋内一片沸腾。
容辞作为年纪与他们最为接近的先生,本也不似别的先生那般严肃刻板,虽然生了张冷淡面容,实则极好说话。
学生们平日里没少跟他打趣开玩笑。
“容先生爱死你啦!”
“先生,你还缺打杂的小弟吗,只会吃喝拉撒睡的那种?”
“滚边儿去,那位置是我的……”
燕明跟在一众学生的身后,排队领完伞后转头朝着容辞看去,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朗声道:“谢先生雪中送炭,雨中送伞之恩!”
容辞看着他们闹腾,勾唇浅浅一笑,如冰雪消融春风拂面过。
“别耽误了考试,快去吧。”
雨幕遮天蔽地,朦胧中,前方的景物都看不太分明,以防意外,只得慢慢小步走,且路途中有很长一段是泥巴路,被雨浸得湿透松软,行路极为不方便。
不幸中的万幸,可能因为书院修在半山腰,地势较高,并未积水过深,路勉强还能走。
燕明一边艰难地在狂风急雨里撑着伞前行,一边还要分神注意脚下的路,有的地方被雨浸透了,看似与旁边的路无异,实则已经土质松软,一踩一个坑,鞋子边缘瞬间沾上一层泥巴。
他已无暇顾及此时的形象是否妥帖,洁癖也并没不合适宜地冒出来,只是恰到好处地,想起前世在网上冲浪时看到的一个段子。
问:考试前下雨作用几何?
答曰:渲染了悲凉的气氛,暗示了人物的悲惨命运。
穿越过来后入乡随俗愈发迷信的燕明深以为然,觉得这就是老天给他的一个征兆——一个预示他考试不顺的不详征兆。
心情沉重之下,脚步也变得沉重起来。
到了昭贤苑,同昨日一般,学生们挤在院子里等着看考场座位。
今日他来得早,大家都还没进考场,挤在院中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大多是讨论今日马上要考试的内容,还有一部分则是在担忧午饭究竟吃什么。
燕明对他们的讨论内容丝毫不感兴趣,外头的风吹得他有些脑袋疼,他只想早点找到自己的考场,于是敲准了位置,一抬腿向告示牌处走去。
“咦?”
各考场告示都是由先生们手写的,因为怕雨淋,被挪到了考场外屋檐下。顿时,不宽敞的回廊处,挤满了仰着头的学子。
一众乌黑后脑勺中,有个眼熟的身影叫燕明眼前一亮。
那身影高挑挺直,个子较旁人高出一截,同身边的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鹤立鸡群一般扎眼。
谢君竹!
考了三场下来,场场都是生面孔,总算遇到了个熟人,让燕明莫名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叹。
他扒拉开站一旁的几个学子,目标明确地朝着谢君竹走去,期间本来还想高声唤他一声,后来发现雨声夹杂着学生们的讨论声,谢君竹恐怕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唤。
屋檐下方乃是回廊,那回廊狭窄不已,只能够保护告示牌,不让上面的字迹被雨淋湿,以致模糊不清,却站不下那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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