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开攥在皎皎手腕上的手, 裴昀抱臂胸前,垂下眼帘看向她, 目光很是锐利。 “真的?”他却是打笑到, “我还说你去薛氏那这么一遭, 受了欺负,我还准备把院子里养得猞猁带过去给你撑撑场面, 找回公道呢。” 猞猁? 尖牙利爪的大猫, 皎皎一想起它的凶猛样子, 脑袋摆的跟拨浪鼓似的。 她也有所耳闻, 薛氏最怕以狩猎猛准狠著称的猞猁了。 似乎在等自己的答复, 裴昀现下是半分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沉下幽深的黑眸, 好整以暇地凝着她。 气息平复后,皎皎深提了一口气, 缓缓道:“是方才从母亲的院子里出来后, 从西侧的抄手游廊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蹿出一只浑身黢黑的大猫, 眼里闪着幽绿的光亮, 又朝我气势汹汹的扑来。” 她有些埋怨地瞥了裴昀一眼, “自是将我吓得不行。” 松开了包在胸前的手,闻言,裴昀勾起漫不经心的笑来。 他在皎皎的头上揉了揉,“好了,这样就不怕了。” 却是打开裴昀的手,皎皎白了他一眼,“惯是用哄小孩的法子来敷衍我。” 裴昀轻笑着问她,“那你还没给我说,今日薛氏有什么事找你呢?” “左不过是三日后进宫见薛妃娘娘的时候,母亲给我讲了些注意的事情罢了。”皎皎偏着头看向裴昀,“毕竟宫规森严,里头的讲究又甚是分明,多少注意些为好的。” 点点头,裴昀淡淡到,“好,那旧时光整理,欢迎加入我们,历史小说上万部免费看。你早些休息,我这边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却是压低了声音小声埋怨到,“都怪陆昭玉,非要拉着我下棋。” 未行几步远,裴昀却是让跃金止住了轮椅的推行。 晓得皎皎还在身后目送自己,裴昀偏过头来说到,“明日我会进宫入鸿胪寺公干三日,掐算着日子,我们可以一同回来。” “到时候若是时辰尚早便带你去东市新开的糕点铺子逛逛。”裴昀带笑的清润嗓音微微上扬。 皎皎是满口答好。 --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卸掉了浑身的疲惫,躺在床上完全松懈下来的皎皎这时思及方才在兰姨娘院中撞见的事情,才觉有些后怕。 她分明从那个郎中的袖间窥探到了冰冷的寒芒。 他似乎是要杀自己? 揉着有些胀痛的太阳穴,她合上眼睛,开始慢慢回忆起方才在兰姨娘院中看到的场景。 兰姨娘不嫌自己愚笨,耐着心思教了好些天虎头香囊的绣制手法。为了聊表心意,皎皎思及她腹中有孕,便亲手做了一双小儿穿得虎头鞋。 自薛氏的院里出来,走西侧的抄手游廊正好路过兰姨娘的院子,想是顺路,未提前知会便去了。 那知却撞见兰姨娘和新引入她院中的那个郎中的手甚是亲密地交叠在一起。 其实眼见的这个场景,皎皎是存疑的。 因着在薛氏院头,她亲手教皎皎绣了好一会的花,出院的时候皎皎已然有些头晕眼花的。再者,当时兰姨娘屋内的灯火甚是昏暗,许是在把脉也说不定呢? 兰姨娘生性软弱温婉,就像娇柔的菟丝花一般,若是没有了齐国公这棵大树,怕是难活。屋内亦还有其他的婢子在。 思及此,皎皎虽是对郎中发现自己时显露出的杀意存疑,但亦是笃定兰姨娘不会做出那般罔顾人伦之事来的。 -- 豆大的灯火撑着幽暗的书房,裴昀挺拔的身影在墙面上被曳得很长。 肘撑在桌案上抵住额角,眼帘垂下,看起来是睡去了的样子,实际裴昀是在阖目养神的片隙思量一些事情。 他想的是太子和十一皇子之间的一些纠葛,以及对当前形式的分析。 因为,朝堂上剑拔弩张的此二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向他递出了合盟的橄榄枝。 太子毕竟是太子,而李琎从前亦是依附于他,才自己单干未多久。朝中虽有支持他的党派,以及薛家势力暗暗为他撑腰,但终归是稚嫩了些。 若要论及给出的条件,李珣自然是豪爽阔气很多。 点敲在桌案上的食指扬起后,却是滞在空中甚久,裴昀微蹙的眉宇间有些纠结。 太子李珣,为人太过宽善,手段上不过杀伐,慈悲心重,裴昀不是很喜欢。 而李琎,谈不出他什么出挑的来。与赵玙之走得极近,所谓近墨者黑,他的锋芒好胜可见一斑。 不过而今赵太师的战队和意图都特别的明显,无论是入阁与阁臣辩对,还是在朝堂上,他为李珣撑的腰可是非常明显。 加之师姐虞应霜有意无意的一些提点,裴昀心头的这把秤,确实偏向李珣一些。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 是裴昀一闻到李琎身上那冷冽的龙涎香气息,便能想到皎皎几乎入狂那晚在她颈窝处嗅到的丝毫无所差的味道。 双眼紧闭了很久,裴昀在睁眼的时候,用食指蘸着茶水,在桌案上一笔一划地写出了‘李珣’二字。 权衡利弊下,他做出了最优的选择。 对于双方来说,无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他助李珣排万难,固宠而顺利登基。 而李珣和赵太师给他的回礼便是,将他母亲以及外祖一家的旧事昭雪。 单枪匹马惯了的裴昀一时间有了同盟他还有些不适应,但在皎皎回门那段期间,他与赵太师见了一面。 赵太师很负责地告诉他,自己见证了当年的真相,但背后的始作俑者,可不是裴昀一个人的力量可以撼动的。 赵则诚甚至自嘲大言不惭,便是日后裴昀临了爵位也没那个胆量。 裴家可谓是长安四大家之首,若非要说还有裴家不敢抗衡的力量。 裴昀心头只有一个答案—— 那便是高坐在紫宸殿金龙宝座上的圣人。 是时,门牖被推开了,两道黑影随着挤进来的清冷月色曳进了书房。 是浮光和跃金。 裴昀抬起头来看向他们,问道:“打听好了?” 两人纷纷点头并行礼。 “是,郎君。”跃金却是迟疑了下,“听掠影说,安插在薛氏院中的眼线回报,她似乎也发现了那方帕子的端倪,正派人暗中调查此事。” 裴昀点点头,“那北靖王调查地如何了?” 跃金迟疑了下,他看向裴昀的面庞上分明有难色,“北靖王其人,郎君亦是不陌生他的传闻,待人上虽是木楞了些,但行兵打仗却极其聪慧的。” “派出去追踪他行踪的探子根本就摸不清他的去向,六拨人像是八卦阵这般织网也是会被他耍得团团转并甩掉的。” 裴昀闻言,极好看上扬的凤目微微眯起,问道:“就一无所获?” 浮光回复到,“不然郎君,亦是有些收获的。” “小夫人与长姐去求福的那一日,北靖王和白军师是跟了好一路的,后头小夫人差点被烛台覆身,还是小将军救了她。” 裴昀点点头,“后头这件事,我是听何皎皎提及过的。” “还有便是,北靖王翌日便去了何主事府中,似乎是生了些拳脚冲突。”他小心翼翼地说到,“何主事挂了彩,向工部告了假,还是工部亲批的呢。” 抚着下巴,微弱的灯火摇曳在裴昀幽深的凤目间,他渐渐陷入了思量。 很快他便有了定夺。 北靖王在赵家众人中,除了赵玙之外,对只见过几次面的皎皎是超乎常人的关切。 与李琅甚熟的他晓得,在做父亲这方面极不称职的赵泽的做法是极其反常的。 现在几方的势力都纷纷指向何皎皎手头的那方帕子,裴昀揉着眉心想了下帕子的模样。 何皎皎在新婚夜的时候先是用了一只凤凰挑心来剪灯花,后头心疼才换的剪子,当是便用了一方面上只有简单的海棠轮廓的帕子包住了挑心。 帕子全然绣制好了,皎皎当然是拿着到自己面前炫耀过好几次,为了不落她面子,裴昀亦是执着好生打量并点评了的。 当是他便有些讶然,这个海棠的粗轮廓的绣制手法怎么与母亲留给自己的垂丝海棠香囊的技法如出一辙。 “郎君,怎么了。”浮光问道。 抬起头来,裴昀不咸不淡地说到,“我从前自阿姐哪里听过一桩趣事,是有关北靖王和他的情敌的。” “说河东郡公家有个嫡次子唤作梁泊如,自某年的花朝节后便一心痴绝苏将军家的幼女苏明月。不巧的便是,苏明月已有意中人。”他是时一顿,“便是北靖王,赵泽。” “那是的北靖王是端王世子,在长安城里亦是出了名的浑。面对梁泊如对苏明月的穷追不舍,他自是用拳脚好生招待这个丝毫不构成威胁的情敌。秉持着读书人不与莽夫计较的梁泊如,自是不敢与极其忌惮端王势力的父亲声张。” 裴昀却是陡然话锋一转,“却是在苏家举家流放的不久后,当是有了身孕的苏明月也失了踪迹,梁泊如也跟着人间蒸发了,河东郡公自是对外声称是得了疾病去了。” “郎君的意思...关键点在梁泊如?”跃金蹙眉试探性问道。 “不错。” “何皎皎的祖母是赵则诚遗落在外的女儿,这件事是他自己与我提及的。二哥身边的梁姆妈曾贴身伺候过何皎皎一段时日,她提起何皎皎的母亲姜氏说她家祖母曾经便就是在这河东郡公家做的姆妈。” 线索串联起来,事情很快清晰地展现在裴昀眼前。 “若是我没断错的话,梁泊如当初为了保护苏明月,便带着她投奔了自己远在越州的姆妈。苏明月腹中的孩子若是顺利诞下的话,也当是与何皎皎一般大了。” 尽管裴昀说的很隐晦,但他的意思二人也是知解了个七七八八。 “至于那个姜氏...”裴昀勾唇轻笑到,“当是苏明月身边一心痴慕以才气著名长安的的梁泊如的婢女了吧。” 微微垂下眼帘,裴昀觉得北靖王的这一切做法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皎皎是他与苏明月的女儿,而何柏年便是梁泊如。 至于薛氏,她为何参与到其中来,裴昀觉得,倒是尚待考究。 -- 天色蒙蒙的时候,裴昀才搭着披风枕在书案上入睡,梦中浮浮沉沉,感觉是未过些许时候,竟生被院中的嘈杂声闹醒了。 抵住额角撑着书案上,裴昀揉了好一会的太阳穴作舒缓才唤来浮光二人伺候自己洗漱。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热巾敷过双眼后,沉重的眼皮登时松活了很多,裴昀的视线中的朦胧也渐渐褪去。 将热水盆里头的另一方大巾扭干水分后递给裴昀,跃金回答到,“郎君,再过半个时辰当用午食了。” 啊? 裴昀有些讶然,竟生一觉睡到了太阳爬杆头。 看着面前堆撂如山的文书,裴昀只觉有些头疼,“怎么也不早些叫我。” 浮光却是面露难色,“平日里小夫人准是起得早,她吩咐人来传郎君用朝食的时候是正好的。就是...”他嗫喏了下,“不知怎的,小夫人今儿个也起晚了。” 面色一沉,裴昀只觉得自己的额角一跳一跳的,他微微叹了口气。 “那现下院子里头的动静就是她搞出来的。” 跃金点点头,“是的,好像是在捉鸡?” 捉鸡? 裴昀疑惑地看了跃金一眼,同时,他吩咐浮光将明窗打开。 院中的喧嚣现下已然消停了下来,而下几位仆婢正用扫帚撮箕在做清理,空中漂浮着鸡毛几缕。 微微抿了下唇,裴昀只觉,这阵仗不小啊。 -- 皎皎今天要做的是钵钵鸡。 钵钵,通俗来讲便是瓦罐,再讲究些的话,便用的是上品的青花钵,然后在外头镶拢竹篾。 而钵钵鸡,顾名思义,便是将除去鸡腿以及鸡翅的其他部分刀片成薄片,浸泡在鲜麻辣爽的藤椒油里面。 但钵钵鸡中,鸡肉只是主角,一些清爽脆口的配菜同样是重头戏。 这只散养的农家童草鸡,一身紧实的跑肉,方才院子里头的人合力捉它的时候,可是费了好一番的功夫。 用袖角擦拭了下额头沁出的汗珠,沉璧斩鸡拆块的时候是格外的用劲。 正在将素菜串上竹签的皎皎见状不免轻笑,这多少是带了些私人恩怨。 将鸡肉煮到断生即可,皎皎用漏勺将此捞出,然后往热汤里头加入猪棒骨熬制鲜美的汤头。 成把的素菜握在皎皎手间,她缓缓放入盛满鲜艳欲滴的红油中深深浸润。随着她手间缓缓提起的动作,一股子芝麻的醇香以及麻油的清香也随之升起,丝丝缕缕地朝四周散开。红亮的汤汁顺着各色的蔬菜丝滑流落,最后在竹签的尖端凝成一颗鲜艳的红玛瑙,看上去甚是诱人。 离得极其近,正在揉搓面团的沉璧,深吸了一口香气,情不自禁感慨到,“好香啊。” 紧接而来,她却是别过脸去打了几个喷嚏。 端着一箩筐药材的静影走了进来,她笑到,“瞧我发现了什么。”她音调上扬,“竟生是一只小馋猫。”尾音里带着一抹笑。 “哪有。”沉璧蹙眉嗔怪到。 “还说没有,都打了好几个响亮的喷嚏了。”静影接着解释道:“这里头是放了剑南道送来的鲜青麻椒,现下还不算最麻的时候。” 皎皎将煮制得正正好的鸡肉捞出,然后几人分工合作串成了串,铺在簸箕里头晾了一阵后,全然放入红油间凉浸。 吃钵钵鸡,自然是少不得它的灵魂cp——‘奶汤面。’ 奶汤面里头可没有鲜奶入汤,里头的名堂便是用捣碎的棒子骨和鸡骨一齐放进锅里,然后微微火熬到第二天早。这时的清汤自然浓缩成了奶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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