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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的曲子却出乎他的意料,不是《广陵散》《阳关三叠》那些经典曲目,也不是时下的流行歌改编。
他垂眼拨弦,琴声清泠泠的,仿佛幼童在山野间奔跑,笑闹声盈天;到中期却急转直下,志得意满的铿锵行进中,暗含一股盛极而衰、风雨飘摇的颓势。
文暄安静看着他,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有想,是江遇乐自己把意象与情绪送到他面前。
长刀大弓
坐拥江东
车如流水马如龙
看江山在望中
一团箫管香风送
千羣旌斾祥云捧
苏台高处锦重重
管今宵宿上宫
琴声停的时候,文暄心里滞涩着一股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感受。
让他觉得好像有一个时刻,眼前这个人离琴与他建构的意境最近,离自己所在的这个人间最远。
……乘风欲仙就是这种感觉吗?
“《长刀大弓》?”身后有人评价,“弹得不错。”
江遇乐听到声音,抬眼看过去,笑了起来:“果然是你啊。”
文暄也回头,看清来人时神色微怔:“骋哥,你怎么过来了?”
第8章 “小瞎子。”
他身后的男生个子特别高,长相锋利,英气逼人。但他的英俊并不仅仅停留在脸,任何一个将目光落在陈骋身上的人,都很难控制自己不注意到他的身材。
比如此刻,就算只穿了一身街头风的白色外套,还是款式特别宽松的那种,却仍然显得腿长得要命。隐藏在宽大外套下的肢体和腿部线条流畅而紧绷,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雪豹,看起来懒洋洋的,身躯之下尽是蛰伏的力量感。
不知道是不是文暄的错觉,他总觉得陈骋来了之后,江遇乐要比刚刚精神,微亮的眼瞳活跃了几分。
他们好像以前就认识,空降联盟?
让队长知道了别把他气死。
“我正好有空,球姐知道你们来公司,让我过来认认人。”
陈骋垂眼扫过文暄素白的脸,轻轻揭过他假传命令的事,问江遇乐,“来练习?”
江遇乐两肘支在案上,撑着脸点了点头:“在等老师来上课。”
陈骋闻言又瞥了文暄一眼,文暄表面神色端庄,没吭声,只是不着痕迹地往避开了他的目光。
陈骋笑了一下,看江遇乐仍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神示意文暄去休息区给他带杯咖啡。文暄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江遇乐没有留意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打了个哈欠,眼睛眯成一条缝,“老师怎么还不来,我都等困了。”
“文暄记错时间了。”陈骋走过去。
江遇乐仰起脑袋:“嗯?”
他看着陈骋来到七弦琴案前,手伸过来,揉小狗一样按了一下他的发顶,江遇乐被他揉得脑袋往后一仰,差点没坐稳,睁开微圆的眼睛就要发脾气。
长辈的头是能随便乱摸的吗?
没大没小!
陈骋垂眼打量他,忍着笑意,佯作漫不经心地问:“今天没有老师来,不如找我学?”
江遇乐眨巴几下眼睛,他突然岔开话题说正事,自己也不好发作了,只能好脾气地不与小辈计较。
江遇乐点头同意了,扶着桌案站起身。
陈骋盯着他的发顶,又忍不住探手过来,将他翘起的一撮呆毛往下戳了戳。
“啪”的一声,江遇乐拍开他,没好气道:“你再摸我头我打你了。”
陈骋撤回手,笑话他:“还是这么大脾气,小瞎子。”
江遇乐回嘴:“你才瞎子。”
与方羲他们不一样,他早在半年前就认识陈骋,对他有天然一层信任。
那段时间的情形有些难以形容,他从海下破冰而出,顺手捞起一个即将坠海的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江连洲,与他隔了不知道多少代的江家小辈——他总觉得自己不过刚满十八岁,还未真正见过山下的繁华,转眼居然成了别人的老祖宗。
世事果真曲折难料。
他就这样上了江总的贼船——不是,豪华游艇。
船上除了江连洲,几乎都是有着一整块幸福大肚腩的中年男人。
江遇乐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丑人,眼睛都快瞎了。比起语言不太通,这才是他来到现代社会以后,经历的第一大残忍之事。
眼睛快瞎了不是一句形容,他真的瞎了将近三个月。江连洲把医生诊断的结果传达给他,简单来说就是因为他的双眼长期没有视物,此时已经接近退化,未来或许都要做一个盲人了。
好在江遇乐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可以被凡人尊称为“仙人”的金丹期修士,一点眼疾而已,自己就可以轻松治好。
然而这件事并没有他想得那样轻松。
这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时代,等于他每一次运功,都只能消耗自身,没有任何外界事物可以依仗。长此以往,就算他的灵力池大得如同一片海域,也总有抽干耗尽的那一天。
完全治好自己的眼睛,江遇乐花了三个月,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他顺便对自己身上的其他零部件敲敲打打,修理了一番。被困海下的千余年,让他仿佛一台加速老化的机器,洗涮干净捞起来,乍一看还是全新的,实际全身上下哪哪都是问题。
如果没有磅礴的灵力傍身,怕是在重见天日的那一瞬江遇乐就该灰飞烟灭了。
不过也不存在这个假设,因为如果没有灵力,他未必能挨过这千年光阴。
治伤是江遇乐自己秘密在做的事,除了知晓他来历的江连洲,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在旁人眼中,江遇乐这段时间主要在上“儿童早教课”——为了学中文、说普通话,早日融入现代社会。他对外的身份是神秘高手,江总的救命恩人,来自俄国的年轻华侨,因为见到祖国的大好前景,打算回国发展,所以正在努力学习母语。
——即使那时,江遇乐压根不知道俄国是什么锅、华侨又是什么桥,配菜吗?
陈骋就是这个“旁人”。
因为父辈相熟,陈骋和江连洲来往比较频繁,游艇与江遇乐上“早教课”的江宅他都有在场。
江遇乐在久别重逢的日光下骤然失明,那一瞬间,慌乱抓住的那只温热手掌就是陈骋的。
在这种关头,江遇乐也依然有自己的标准——宁死不碰丑人。
好在陈骋不丑,江遇乐看不清他的具体长相,但在自己的灵力感知下,这个人神清骨秀,举止利落潇洒,应该是个没有幸福大肚腩的帅哥。
江遇乐勉强满意。
在这之后,陈骋就常来找他。
江遇乐能猜到是为什么,他对自己也很好奇。看在游艇上他帮过自己不少忙的份上,江遇乐愿意满足他这点好奇心。
一来二去,两个人就这么熟络起来。
陈骋没通告的时候常来找他玩,可能是觉得江遇乐就这么一天到晚闷在家里也挺无聊的,所以有事没事就会带他出去逛逛,一起在外面吃顿饭,给这个没见识的俄国小瞎子喂点中华美食。
他们回到V.E练习室,江遇乐抬头端详陈骋的侧脸轮廓,虽然认识了挺长时间,但这确实是他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个人。
陈骋知道他在看什么,好笑地回头:“满意吗?”
江遇乐挺矜持地一颔首:“还可以。”
第9章 “你喜欢骋哥?”
陈骋打开投影幕,一边问他:“你会古典舞,有没有另外学过街舞?”
江遇乐摇了摇头:“没有。”
陈骋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诧异,不说信不信,但确实挑了一首节奏轻快、动作也不复杂的爵士舞。
“我先不示范,你边看录像自己跟一遍。”
江遇乐点头,他抬起清亮的眼眸观察录像中的舞蹈动作时,陈骋也在观察他。
江遇乐——国外回来的小孩儿,不懂简体中文,不懂普通话,也不懂基本的现代常识,却又会弹古琴,能把中国古典乐器和古典舞作为特长写进简历里。
还有,身手非常灵活敏捷。
很矛盾的一个人。
俄罗斯是不是有专门培养这些特殊人才的机构?建在冰天雪地里,因为与世隔绝所以不通人事……这样想似乎也合理,不过十八岁就能退休?更新换代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这些,突然发现第一遍录像放完,江遇乐都没有动。
跟不上?
他正要抬手准备播放第二遍,江遇乐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随着第一个音乐节拍进入状态。
他不需要再看录像跟动作,看过一遍就能将手与步伐的动作记得清清楚楚,而且还能卡上音乐的节拍变化,动作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或许是因为他有舞蹈基础,虽然舞种不同,但身体的柔韧性和对自身肢体力量的掌控都已经锻炼得非常优秀了。
这段舞并不长,快要结束时,陈骋走到江遇乐身边,打算纠正一些他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小问题。
江遇乐却突然抬手,一把拽下陈骋的外套领口,强迫他弯下腰。
陈骋一愣,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江遇乐踮起脚尖凑上前来,温热的触感贴上他的嘴唇。
这个吻一触即离,发生得也莫名其妙。
陈骋推开江遇乐的脑袋,想了几秒才搞清楚是怎么回事。
江遇乐退回去,看到陈骋抬手蹭了一下嘴唇,有些尴尬地低低咳了一声。
“怎么了?”他仰起脑袋问。
陈骋垂眼,满脸纠结地看他,简直不知道该与他说些什么好,好半天才开口:“最后那个只是一个借位的假动作,不用真的亲下去。”
江遇乐不觉得有什么,平淡地应了一声“哦”。
陈骋对他说:“你下次不要——”
“笃笃。”
有人在训练室的门上敲了两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
陈骋回头,看到文暄端着一杯拿铁站在门口,不知道看了多久,鸦黑的睫毛一眨不眨的,目光比平时更显距离感。
“骋哥。”文暄保持着礼貌的姿态,就算是质问的语气也不显得咄咄逼人,“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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