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次看这样的楚衍——像一只不会厌倦的小鸟叽叽喳喳的围着这个人说话,还不厌其烦给这个人发许许多多让人轻松愉悦的东西,仿佛在分享着自己的快乐。 就算这个人并不怎么理会他,章隽也依然感受到了深深的威胁,这感觉就像自己心爱的宝贝被别人随意糟蹋了一样。 楚衍上辈子有对什么人这样过吗? 有过,不过那个人是楚衍的未婚夫,叫段泽云。 这么想来,他上辈子对段泽云的敌意似乎并不是凭空产生。 没有想到,在他毫不知情的时候,一个颇具威胁性的人居然已经悄无声息的进入了楚衍的生活。 而楚衍还刻意的隐瞒了这一切。 章隽看着楚衍那一条条活跃的信息,拳头一点一点的捏紧,却又慢慢松开,闭上眼睛,将手背抵在额头上,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 这个人渐渐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他并不习惯。 他也不想去习惯。 喜欢? 那算什么。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冲着毫不知情的那边回了一句:[别再找他了。] 那边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也毫不示弱的回复着:[你是他什么人?] 章隽微微顿了一下。 是啊,他是楚衍的什么人呢? 叔叔? 未免太过可笑。 章隽没有给出确切的回复,只是告诉他:[我会管好自己的人,他以后不会再来骚扰你了。] 然后强行中断了楚衍的终端与那个人的联系。 他面色压抑的将终端放在一边,若有所思的盯着楚衍的睡颜。 楚衍睡的并不安稳,揪紧手指,皱着眉头梦呓。 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脸色苍白轻喃着:“疼...” 章隽的心脏仿佛被咬了一下,抬起手来,轻轻的抚摸着楚衍的头发。 楚衍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情不自禁的将脑袋往他的手心里蹭,声音里带了点脆弱:“我想回家。” 章隽的手一顿,以为他是想回皇宫了。 可是或许这世界上只有楚衍自己知道他想回哪里去吧。 可惜,他再也回不去了。 *** 第二天一早,楚衍一醒来就感觉到了不舒服。 他的喉咙干涩,额头湿热。 较强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他怀....不是,他发烧了。 虽然章隽吓他说不让他给眼睛里的芯片充电,但眼前清晰的世界表明他最后还是心软了。 楚衍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人了。 不过现在他没功夫想这些,他短时间内不太想跟章隽共处一室。 只要一看见他,脑海就会不自觉的想起那个雷雨阵阵的夜晚,手上细密的疼痛,还有耳边的温热。 那是暴力和温柔的叠加。 楚衍苍老的内心短时间内暂时接受不了这些信息。 他照了照镜子,还好,除了脸上红一点之外,几乎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虽然楚衍已经尽力表现的很正常,看见章隽也会强行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挤出一点友好的微笑出来,但是那人丝毫不领情,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别扭的笑容,说出一句:“不想笑就别笑了。” 楚衍原本僵硬的表情更加僵硬了。 不笑怎么办,这不是强行打断我们的相处模式吗! 你非要戳穿我做什么呀?! 我上辈子天天对你假笑你可习惯了不是吗?! 他暂时还无法满足章隽对表面关系的高标准,高要求,不过他有一颗赤忱的上进心,打算回头对着镜子把假笑练的再好看一点。 嗯,身为万人嫌,拥有一个经得起千锤百炼的灵魂是必不可少的。 这点业务能力他还是有的。 吃饭的时候,章隽看着心不在焉的楚衍,目光略微有些阴沉。 楚衍的父亲并不怎么管他,母亲也早早离世。 在他小的时候,所有对亲情的理解基本都是从自己这里得到的。 那时候,他清澈的眼瞳里装的满是自己,他笑起来目光闪烁,章隽竟也下意识认为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可是他长大以后,就再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依赖他了。 小衍想从他的世界里逃开了。 可是他还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 他怎么能离开? *** 楚衍非常完美的掩饰了自己生病这件事。 想要扮演万人嫌,总要有那么点压箱底的真本事的,尤其是演技这一块,必须要拿捏起来。 比如,上辈子楚衍一不小心生了场病,可在当时的剧情线中,凌风在某个重要的时间点里会受到一点伤,需要段泽云他们去保护和关心。 系统严厉的批评他说怎么可以在关键时刻生病,按照楚天阔的脑回路肯定会让段泽云留下来照顾你,而段泽云被那纸婚约束缚着肯定也要强行耐下性子被迫照顾你,要是剧情变成这样,凌风还管不管了! 当时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楚衍瞬间就支棱起来了,那场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呢。 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楚衍强行让自己伪装的活蹦乱跳,看到段泽云开热情洋溢的上去给他打招呼。 毫不意外,段泽云就淡淡的撇了他一眼,便不再管他,义无反顾的往凌风的方向走去了。 那时候,名义上尊贵至极的“大皇子”,竟可悲到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说的话也比以往更加有气无力。 或许,他偷到了大皇子的身份,却没有偷到大皇子该有的任性和权利吧。 这么一想,好像那个重要的剧情点也快到来了。 或许这一次,凌风可以顺利的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 *** 今天萧穆的脸色比以往更加的难看。 楚衍一看到他这个样子就觉得浑身酸疼,这可能是被萧穆给弄出来的条件反射。 因为每一次,萧穆浑身充满低气压的时候,就是楚衍要遭大殃的时候。 天真的楚衍估计想象不到,把萧穆搞得郁闷不堪的人,和萧穆发泄情绪的沙包,竟都是他本人。 原本今天也应该如此进行,楚衍作为一只小倔鸡努力在萧穆的刺激下完成超额的训练量,然后班里的“好同学”们开开心心的看戏,享受着“啊,是皇子又怎么样,还不是逃不过要被虐菜的命运”这样的感觉。 但是今天楚衍身体不适,实在是体力不支,无法顺利完成萧穆每一个苛刻的要求。 可是今天的萧穆显然也比以往更加的严厉。 大抵楚衍真的是高估了自己生病后的身体素质,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跟不上大家的节奏,慢慢的拖了后腿,成为远远的被甩在大部队后面的那一个。 人嘛,太冒头不好,太弱鸡了也不好。 就好比现在,他非常光荣的再次被萧穆留下来单独训练了。 他的头昏昏沉沉的,眼前的萧穆看起来都有点重影了。 萧穆依然很有威慑力,就这么居高临下的往那边一站,就成了楚衍绝对不敢倒下的理由。 因为那绝对会更惨。 楚衍知道自己在萧穆的眼里绝对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他是皇子里的纨绔,是军校里的学渣,是帝星里的混子,不过是因为一个尊贵的身份,才能过上养尊处优的生活。 否则的话,他的命运应该是成为一个在街边乞讨的瞎子。 尽管那些恶习他这辈子都有在改变,但应当完全不足以扭转自己在萧穆心中的形象。 楚衍每次都在心中默默流泪:啊,这该死的第一印象。 既然第一印象无法扭转,楚衍只能尽心尽力的苦苦维持着他们以后和和睦睦一点的可能性——起码不被随便拿来当炮灰用就好。 或许有一天,萧穆会忽然慧眼识珠,突然觉得:哎?这个人好像还不错,是个可教之材? 为了那一天的到来,楚衍努力的挑战着人类生理的极限,想把这一天给安安稳稳的熬过去。 熬过去.... 他没熬过去。 他直直的当着萧穆的面昏死过去了。 在他昏过去之前,似乎看到萧穆的瞳孔一缩,伸手想要拽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知道他有没有拽住。 但是后脑勺...似乎并没有很疼。 *** 楚衍觉得自己真是多灾多难的体质。 萧穆显然也感受到了。 在萧穆把浑身虚软的楚衍背到校医院的时候,经验丰富的老医生推了推眼镜,开始对楚衍进行细致的身体检查。 检查结果十分喜人: 首先是身体上明显由打架斗殴导致的淤青斑紫。 接着是由于大喜大悲导致的发烧患病。 再接着就是训练过度产生的休克反应。 医生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萧穆一眼,萧穆也老老实实的承受了老医生的这记眼刀。 虽然,他只是造成了这最后一步的罪魁祸首。 治疗的手段也非常的简单,基本就是多喝热水,吃点退烧药,然后再好好的休息几天,就可以了。 老医生在跟萧穆叮嘱完这些事情之后,又垂下眼睛看了楚衍一眼。 楚衍现在还没有醒,柔软的发丝散在结白的枕头上,看起来纤细而脆弱。 老医生活了一辈子了,很多事情都看淡了,皇亲贵胄和平民百姓在他眼里都跟所有的平凡人一样,不过是有没有病的区别罢了。 在他眼里,楚衍不是什么皇子,只是一个生了病的,有点可怜的孩子。 仅此而已。 因为是军校,隔三差五就有这么几个受伤的学生被塞进来,医生还有别的工作要忙。 老医生简单的交代几句就走了,简洁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楚衍和萧穆两个人。 楚衍还没有醒,而萧穆作为这起事件的主要负责人,自然也只能留下照看。 澄黄的阳光落在楚衍的脸胖,纤长的睫毛在眼底轻轻扫下一层阴影,他整个人也在这种光芒下几乎透明。 萧穆想了想,还是走到窗前,轻手轻脚的为他拉上了窗帘。 病房里瞬间昏暗下来。 楚衍轻轻翻了个身,脸颊发烫的继续睡着,没做什么好梦,但也不算太糟。 看着这样的楚衍,萧穆突然回想到了上辈子在监狱里看到楚衍的那一幕。 别的囚犯脸上都是死气沉沉的绝望,或者是死期将至的癫狂。 像楚衍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在失去了一切之后,萧穆以为他应该会痛不欲生,精神崩溃。 他甚至有些恶劣的想过,楚衍这样的人就该像那些精神分裂到忘记自己是血肉之躯,不要命的将自己的脑袋狠狠的往铁墙上撞,企图了结自己的囚徒一样,自己把自己推进地狱。 可是一切似乎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楚衍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墙角,面色坦然,像一个乖巧的孩子,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简简单单的活着。 让人不由得觉得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似乎太过凄惨。 不过,这样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因为楚衍在抬起眼来看见他后,神色凌然一变,爬起来发疯似的冲过来拍打着牢笼,求他行行好,救救他,他愿意给他当牛做马。 还是那么丑恶的嘴脸。 他当时怎么会觉得他很可怜。 而如今沉睡着的楚衍,有着同当时一样的干净和从容。 萧穆的目光沉甸甸的注视着他,一个想法像藤蔓一般滋生在他的脑海: 这个人要是能一直睡着就好了。 虽然他能明显的感觉到,这个人跟以前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但是他始终觉得,一个利益熏心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变好,如果有,那可能只是因为他滋生了另一个欲望。 而那个欲望长在阳光下。 这时候,他的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那是一个在网上认识的青年。 没有什么身份,也没有什么权势,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 可是他的身上似乎总是带着一股精神,分明朝气蓬勃,却又带着一种被岁月沉积过的深沉。 他的声音像是被打磨过的砂石,听起来很舒服,能让人情不自禁的放松下来。 他和楚衍就像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一个平凡而热烈,一个高贵而丑恶。 不过这也不算,毕竟楚衍的身份....是偷了别人的东西。 他不希望这个人被金钱给蒙蔽心灵。 也不希望这个人为了金钱而出卖人格。 不过,经过昨天的一些对话,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情。 网络和现实是不一样的,那个人或许有自己的生活,或许有自己的爱人。 而且那个人还对他有着深深的占有欲。 想到这里,萧穆的心中就有些许的不快。 只是,从小没有被教育过情爱到底是什么的萧穆,压根不知道去如何分析这种不快。 于是他就强行逼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 病床上的楚衍没有了平日里的生龙活虎,在某个瞬间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在一副画像里看到过的病美人。 萧穆是孤儿,在被联邦收养之前,基本没看过画这样的奢侈品。 在某天到处翻垃圾寻找食物的时候,他远远的隔着被花边包裹的橱窗,看到了商店里被展出的这幅收藏品。 如果说以前萧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凉薄,丑陋,残忍。 那么那一天,萧穆大概是第一次在心中模模糊糊有了美的概念。 他怎么会莫名其妙的联想到那种东西? 看着楚衍不舒服的躺在床上,身体被深蓝色的军衣给紧紧的包裹着,一副透不过气来的模样,萧穆有轻微的强迫症,这种场面他多少有点看不下去。 在犹豫了一会之后,萧穆居然善心大发的决定帮楚衍解开那些束缚他呼吸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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