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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笑了下。从王骐出现开始,她一直都稳稳立在高台之上,俯瞰着所有的人,如今,像是终于舍得纡尊降贵,拖着长长的锦缎拖尾,走下象征世间万物的九层之阶。
她走到谢玹的面前。
这么久不见,谢玹身形拔高,身姿更是出落得长身玉立,不再是纤细的少年的模样。但他的双肩依旧单薄,那双碧眼盯着人看的时候,依旧给人有种青涩之感。
太后最喜欢看这张脸。
她轻轻抬手,抚上谢玹的侧脸,余光瞥见王骐收手持剑,一幅将拔刀相向的样子,头也不回地开了口:“叔父,你会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王骐,即便你带着部分西南镇军,也不能保证般若寺的神秘军队不会趁势与御林军一起向你反扑吧?
皇室争端,先灭了外人再内斗,这点,你不会不明白吧?
只要你明事理,识时务,我可以保证。
王骐在心里重复了太后的话外之音。
肩甲之侧,持剑的手颓然一滑,隐入胄甲之中。
太后很满意。
这世上之事,即便偶有意外,一切不还是在她的意料之中么?
趁此机会,将般若寺归为叛党一网打尽,至此,所有的祸端,便都会消失殆尽了。
她有点怜爱地看着谢玹。
在民间,这个年纪还是深受爹娘宠爱的时候,可惜他生在皇族。
“身上的毒还好么?”太后缓缓抬起谢玹的下巴,看向他的眼睛,“这双眼,和妙音实在是太像了,你若答应做我手中的傀儡,我也不是不能帮你解了毒。”
谢玹自始至终都由她摆弄,好似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带着般若寺的人贸然进宫是入了圈套,连挣扎都免了。
直到他听见“妙音”二字。
那是他素未谋面的母亲。
“皇祖母。”谢玹开口道,“你与我母妃关系好么?”
“自然是好的。”
兴许是木已成舟,又谈起故人,太后悠悠一叹,眼中露出一丝温情来,“那时我们成天形影不离,偶尔趁宫侍与先皇不注意,还会偷偷下塘去摘莲藕。藕花珠缀,犹似汗凝妆……”
久居高处,受万人仰视,在享受权势的同时,未免也太孤寂,这是她亲口承认的。为了某些东西而灭了人欲,当她举起屠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称不上是个人了。
少女时与友人相伴,乘舟逸兴,竟成了最后值得回味的时光。
谢玹低下头,喃喃道:“那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他喟叹着,不知是在说如今的场面,还是在说他们祖孙三代,亦或者,在感慨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在太后沉默时,谢玹忽然又开了口:“我知道。”
太后微微抬眼:“你知道?”
谢玹颔首,重复道:“我知道。”
“皇祖母……其实也是被逼无奈。”
“皇祖母年幼入宫,半生无所出,但那时皇祖父与您恩爱有加,并不在意您是否能孕育皇子,数十年过去皆是如此。”
“直至后来,皇祖父身患重疾,太医也无力回天。人在面临死亡之时,总是有千般万般的不舍,无论是对这世间的情谊,还是对站在万人之上时享受的无上权力。所以,皇祖父在弥留之际,做了一个决定。”
太后的眼神瞬间冷凝,捏住谢玹下颚的手往下一滑,猛得扼住了他的脖子。
古往今来,要说谁最怕死,当属皇帝。
因为在酒池肉林之中浸泡了一辈子,享受千万人的跪拜,呼风唤雨。天赋皇权,谁能斗得过天?
他踩在千万人的脊背之上,冷眼观世间苦难,而自己不必亲历。
只有在死亡面前,才有众生平等。
当有一天,阎王告诉你,要从你手里夺走这一切,谁会甘愿?
不顾太后眼中的杀意,谢玹继续磕磕绊绊地说道:“他要让你陪葬皇陵。所有妃嫔皆可遣散,或流放民间,或削发出家,唯有你,也只有你,要求与皇祖父一起,合葬于皇陵。”
太后:“谁告诉你的?”
谢玹笑了下:“这些往事在皇祖母肚子里烂了这么多年,想必都腐烂发臭了,如今被人知晓,皇祖母难道不该松一口气吗?”
“是不是凤九渊?”太后的脸上,终于呈现出一种比冷意更为骇人的神情来。兴许是扭曲的畏惧,又或者,是被揭开伤口后的羞耻,“还是谢青山?!”
谢玹并不回答,继续说着:“为了活着,皇祖母伙同王将军,陷害萧氏一党,令王将军取而代之。兵权在握后便亲手杀了皇祖父,为杜绝后患,又一一将剩余的皇子屠戮殆尽,唯剩我父皇一人。”
“权势在手,的确容易成瘾。这样一步一步的,皇祖母便走到了今天……”谢玹几乎呼吸不畅起来,但他还是冷静着,并乐于看太后冷静的假面被撕破,“皇祖母,其实我还有一事不懂……”
“皇祖母若早就有亲自坐上皇位的意图,为何不斩草除根,直接杀了我父皇、杀了我们呢?”
为何不在先皇刚逝世之时,便借当时还算壮大的西南镇军,一举坐上皇位呢?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性别与身份根本不是问题。
是啊,太后偶尔也会自问,为何不再心狠一些,杀了所有人。
但每到午夜梦回,她在虚影里见到那些死于她手上的人之时,就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那时的她究竟是畏惧多一点,还是后悔多一点。
握在谢玹脖子上的手,终于缓缓滑落。
然而,也就是刹那间。
就连有功夫的王骐都没反过来。紫鸾殿第一抹日光从窗棂照进来,合着殿外杂乱的脚步声,一道银光一闪而起!
下一瞬,那银光便没入太后的胸口!
愕然之色还未爬上太后的脸,谢玹便再出一刀!
王骐连阻止都来不及,只得隔空大喊:“住手!你就算现在杀了她,也阻止不了眼前的局面了!”
御林军在外厮杀,王骐手中的兵力还未加入战局。即便如此,御林军依旧占据优势。所谓的幽灵军队,也仅仅只是用在危及关头,与训练有素的御林军相比,般若寺的兵力不过只是蝼蚁。
就算太后死了,局势也无法更改。
然而,谢玹充耳不闻。
他抽出匕首,俯身又将刀刃抵在太后脖颈间,轻轻一笑:“皇祖母,你现在又快死了,害怕吗?”
太后哑然失声。
身上的疼痛远不及心理上的骇然,谁也没料到,一直乖觉的谢玹会做出这种举动。
明明是杀人,即便是仇人,谢玹却好似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手起刀落已是两刀。
“皇祖母被逼到这个位置,最初,其实也是因为怕死吧。”谢玹将刀刃往前一递,又逼近了脖颈几分,“因为害怕死在漆黑的陵墓之中,所以才孤注一掷地走到了今天,那时皇祖母多大?十六?二十?只是不知道十几年过去了,现在的皇祖母,还怕不怕死呢?”
谢玹的样貌其实与谢青山一点也不像,若真的要论相似,谢玹则更像他的母亲。妙音是外族的长公主,天生力气大,既英勇又好战,好像任何事都不会令她感受到畏惧。
谢玹也一样。
他抬眼看了看王骐,见他正试图挪动步伐往这边靠近,轻飘飘道:“站住。”
王骐脚步一顿。
谢玹说:“你大可以试试,是你快,还是我的刀快。”
王骐:“我说了,你现在杀了她……”
“无碍。”谢玹轻声打断他。
因方才的动作,谢玹的脸上也溅到了一丝鲜血,他缓缓从怀里掏出一张圣旨,丢到王骐脚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一,我杀了皇祖母,再自杀。而你,王将军,大概率会被御林军以带兵入殿、谋杀皇子与太后的在罪名当场拿下。二,从皇祖母那儿拿到龙玺,给圣旨盖章,然后走出去,宣立新君。”
那不是什么逼迫太后退位,归还皇权的圣旨,而是一封改立新君的圣旨。
新君二字后,明晃晃地写着谢玹二字。
太后急促地喘了口气,一把抓住了谢玹的衣领:“你……”
“皇祖母别急。”谢玹笑了笑,“所谓金口玉言,等旨意一宣,我便将太医院里的人全叫来给你治伤。但若是再拖下去,我便只能与皇祖母一起去见见阎王长什么样了。”
太后:“……疯,疯子……”
“皇祖母曾夸过我,众多皇子之中,我与您是最像的……”谢玹说,“皇祖母,您觉得呢?”
王骐还想挣扎。他并不想立马迎来一个新君,且还是谢玹这种不好对付的新君。
“星澜,你看,能不能先改立太子……”
“不。”谢玹冷冷回绝,“我就要当皇帝。”
*
宫里的风声一下便变了。
先是太后莫名其妙地宣了旨,直接越过太子谢端,改立谢玹为新君。而且这圣旨还是镇南大将军王骐念的。众人惶然之时,口头上虽然领旨,但心中也是疑窦万分。
再是在京都周围作乱的叛军,莫名其妙地闹起来,又莫名其妙地偃旗息鼓了。
人人议论纷纷,但不是人人都敢真的议论到点子上。
而最大的事,还是皇帝谢青山。
谢青山快死了。
这是所有宫侍包括朝臣们心知肚明的事。
按照规矩,所有大臣必须到场,就连病得走不动道的叶文栩,也拖着一身病身,翘首站在上阳宫正殿的殿外。
有隔壁宫的宫侍路过上阳宫时,曾见到上阳宫附近三里开外都由重兵把守,每个护卫都穿着重甲,俨然是从边关回来的。
为了小命,他们不敢多问,只敢离得远远的,所有他们自然不知道,这天下早已换了副新天地。
上阳宫里有哭声。
旁人不敢去听,只有几个面色肃静,身着胄甲的将士守在外面。
谢玹走进去时,身上还带着血。那些将士纷纷弯腰行礼,将人迎了进去。
谢青山靠在床榻上,脸色已白得透明,好似即将就能化羽归去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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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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