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不知你开凿运河就是为了更方便攻打高句丽?
在世家沆瀣一气之际,王骐想要迈出这一步无异于登上青天。
卫大人气极,一面在心底暗骂王骐,一面回首去看自己为之效命的李缙。只见李缙不动如山,脑袋上依旧挂着那副老气横秋的面孔,直到太后唤他,他才出列。
“李卿认为如何?”
“臣以为并无不可。”
李缙此话一出,四下俱惊。他面不改色,再发一言。
“古往今来亦有开凿运河的先例,何为劳民伤财?不过是君上无能罢了,臣相信我大周能够借此机会福济后世。”
李缙竟然松口了?!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王骐虽远在西南,但若只要一回汴梁,便能与他的死对头李缙掐个天昏地暗。昨日朝堂上的争执历历在目,王骐刚说完想要攻打高句丽的意图,就被李缙喷了个狗血淋头。
若不是官员们劝解的劝解,拉架的拉架,约莫两人已经当场打起来了。
却见李缙话音一转:“不过到底兹事体大,不知陛下打算如何作为?”
原来如此!
有些脑筋灵活的朝臣回过味来——李缙还是没有放弃推立太子,从太后手中分权一事。开凿运河,已属元初开年来工程最大的盛事,不管是民还是官,都需要一颗定心丸,而太后做不成那颗。
——即便她如今的功绩,已足以着墨于青史之上。
夫为天,妻为地。在世俗眼里,太后撑不起那片天。
谢青山的身体亦支撑不起——唯有太子,唯有立太子,才有开凿运河的可能性。
紫鸾殿鸦雀无声,归属于李党的、王党的,都在等太后发话,而中立的部分人亦不敢在此时当那只出头鸟,唯有叶文栩仗着老好人的名号敢出来打圆场。
“运河一事,臣以为还是先搁置……”
话至一半,众人忽闻高台之上一声笑。那笑声突兀,但甚为清朗,引得所有人都为之侧目。
叶文栩亦抬头看去,他老了,眼神已不大好使,但依稀看得出是那位站在皇位左侧的小殿下。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勤政殿,叶文栩心想,怎么一转眼人就站在象征权柄的高台上去了呢。
谢玹缓步绕过皇位,下至朝臣所站的大殿中来。因还未礼冠,唯有玉簪束起发髻,面色白净、身形亦像个未长开的少年。然而直至他在李缙面前站定,众人才发现,这位小殿下竟已与李缙一般高了。
他先安抚被自己打断话的叶文栩:“叶大人莫急,这事是万万不能搁置的。”
又回首去看李缙,嘴角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李大人这话说得有趣我才发笑,想必您不会怪我唐突无状罢?”
李缙面无表情,眼却像凝固的点墨一般盯着他:“臣不敢。”
又是谢玹。
在他刚入朝,见谢玹与龙椅站在一处时,李缙心中便预感不妙。这位莫名其妙的殿下自初出茅庐后,便无时无刻不在与他作对。若谢玹聪慧,则定然知道,他谢家如今能被任意搓圆襟扁的境况全是因为太后。
笼中鸟想先挣脱,必需笼外的拨锁之手,他李缙就是最好的选择。就算不是李缙,挑选任意一个与太后不对付的世家势力皆可。
可谢玹偏不,他甘心受太后差遣,甘心在她手中的绳索之下,做一条冲锋向前的恶犬。
李缙头一回觉得眼前浓雾遮蔽,看不清前路,亦看不清这位十三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但他看得懂谢玹看他时眼中的厌恶。
“李大人方才那话的意思,是想让我父皇做这主事开凿之人?”谢玹说,“父皇身体抱恙已有数十年,李大人应当知晓,若因此事殚精竭虑病骨缠身,大人可愿担责?”
李缙不语。
谢玹话锋又一转:“不过或许是我理解错了。大人身为朝廷重臣自是对父皇敬重有加……那或许大人是认为,我皇祖母无能,担不起这开凿运河的诸多事宜?”
嘶——
有人忍不住龇着牙吸了口凉气,惹得秦庭小幅度地后退了一步,生怕被他口气熏着。再一扭头,看见那人是谁,秦庭一乐。
“杜大人岔了气?”秦庭小声道,“那可得小心些了,您这般年纪最容易患上些疑难杂症。”
“……”
杜喻之对这位睁着眼说瞎话的秦大人无言以对。
当今大周是谁掌权?是太后娘娘啊!
这小殿下是不要命了,即便是在暗示李缙看轻太后,那也不能由他明说出来啊!若真惹得太后当众暴怒,今天在朝堂上发过言的一个都跑不掉!
杜喻之抓耳挠腮,想说些什么排解心房似被蚂蚁啃咬的感觉,只得偏过头用气音对秦庭道:“小殿下究竟想干什么?”
秦庭:“修运河啊。”
杜喻之一愣:“嗯?”
秦庭又不说了:“你且看就是。”
他装得老神在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中,看得杜喻之愈发一头雾水。心道原来整个朝堂只有自已一个人愣头青似的一问三不知?
在来之前,他确实知道此次紧急召集的早朝与谢玹有关,但上朝之后,便立马被这一系列眼花缭乱的操作迷乱了眼。
谢玹言语间的漏洞杜喻之听得出,李缙自然也听得出。他调整表情,负手行礼,就要向太后责令谢玹无状——最好能将其赶出朝堂并罚二十大板。
但谢玹不给李缙发作的机会,说他话音刚落,顷刻向太后鞠躬行礼,言辞恳切:“皇祖母允我上朝听政,星澜喜不自胜。但星澜不过十六,若有童言无忌之处还望皇祖母恕罪。”
众人:“……”
臭不要脸!你十六岁童的哪门子的言!无的哪门子的忌!
第41章 朝堂上禁止眉来眼去
很快,明眼人就看得出,这是一场精妙绝伦的双簧戏了。
太后并未发怒——不但没有如杜喻之想的那样,反而对谢玹微笑示意:“哀家准许你的童言无忌,无碍,接着说。”
众人:“……”
谢玹领命。
他先从先皇逝世讲起,说彼时大周刚立,高句丽、南蛮、匈奴皆对我朝这块新鲜的肥肉虎视眈眈。在先皇骤然驾崩,皇室子孙亦因一场意外死伤无数之际,是太后一人力挽狂澜,在皇室子孙凋敝时撑起满朝上下,亦是太后给王骐王将军下达军令,大刀阔斧整治群狼,将这些觊觎我大周土地的外族人赶出边境。
这才得以成就如今这大一统王朝,即便百废俱兴,百姓们亦能安居乐业。
虽说谢玹说的与事实大不相离,但以这般歌功颂德的语气念出来,着实让在场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连太后都忍不住招手让他停下。
谢玹笑笑,不再多说,回身问李缙:“所以李大人为何会认为皇祖母无法主事运河的开凿?”
李缙沉默不语。
他总不能当众说因为太后是女子罢。后宫不可干政可是实行了上千年的铁律,无论是战火纷飞的年代,还是大一统的鼎盛之朝,无一例外。
可先皇莫名驾崩,一时之间皇宫内外皆乱成一团,原本可让李缙操作的空间很多,却教太后横插一手,率先扶持了谢青山,一去到如今。
有些事心照不宣,却教这位“童言无忌”的十三殿下搬到台面上来,童子可无忌,他们却不能口无遮拦,否则后世史官记载的,便不单单只是寥寥数语了。
谢玹又道:“不过这些与今日我想说的无关。大人们对开凿运河一事谨之慎之,星澜却不这么认为……”
他负手一笑,目光略过众位朝臣,身姿如挺立的松柏。
“开凿运河一事,是我提出的。今日这早朝,也是为我而开的。”
*
早在锦鸾宫,谢玹提出开凿运河一事时,太后便提出了反对意见。
她不拘泥于眼前,将目光放长放远,心知若是能开通贯穿南北与东西的大运河,对如今的大周乃至往后几代的子孙都有延绵不断的福祉,但在当下来看,并非一个很好的选择。
谢玹让太后说出担忧,又一一为之解答。
如今在朝堂上亦是。
李党一行人已彻底明白,今日这运河话题的兴起究竟是为何。
高句丽在汴梁以东,虽远不及北疆边境的匈奴对大周的威胁更多,但他们世代农耕,弹丸之地被养得兵强马壮,王骐意图攻打高句丽并非是天大的错处。
只是现今的大周,世家之势占半壁江山,他们一个个富得流油却一毛不拔,巴不得把家产带到棺材里去,想让他们出钱,简直天方夜谭。
那以李缙马首是瞻的卫大人便又开始了。
“运河无论如何不能在此时开凿。眼下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若因运河修建强征徭役,有损国祚。”
谢玹:“开口闭口国祚,大周若真有危难,尔等可敢为国捐躯?”
这话说得重,老臣脸色顿时拉成蜡色。他俯身向高台上跪拜,头磕得砰砰作响:“太后娘娘,如何能让十三殿下如此妄言,又如此折辱老臣?若当真看老臣不惯,老臣便自乞骸骨,再也不碍诸位的眼!”
太后还未发话,谢玹眯眼一笑,言语紧密:“折辱?大人好一句折辱,不知立于这朝堂之上,受风吹两头倒,是否也算折辱呢?”
卫大人满脸通红:“你!”
这位小殿下当真不留一点颜面,分明就是为了推行运河开凿事宜。杜喻之看得分明,若无意外,散朝后,此事便不可回转了。
打了老臣的脸,自当如打了他的顶头上司李缙的脸。李缙脸色阴晴不定,也明白过来着了道,回头轻瞥了叶文栩一眼。
单就李党而言,定然持反对意见的,但叶文栩作为御史大夫,也不能由得谢玹这般胡来,除非有说服他、说服一应持观望态度的官员的理由。
被李缙这一瞥,叶文栩再不说话,明日就要轮到他被人弹劾了。
“殿下壮志凌云,下官犹为敬佩。”叶文栩展开一幅笑颜,开口便是夸赞,“但开凿运河并非用膳喝水这种易事,应当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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