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了躺在地上的人身上。
孔柏言，衣衫褴褛。
离开孔府那日，洁白的里衣，此时已经全是污垢，几乎要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大约是与乞丐为伍久了，他从穿着到头发，全都乱糟糟的、脏兮兮的，跟乞丐无异。
倒是程碧云，还相对干净些。
看得出来，孔柏言将程碧云保护得还算好。
不过，程碧云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不正常。
区区十几日，她已经瘦骨嶙峋、肤色蜡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再见元杳，孔柏言眼神有些木讷。
他鼻青脸肿，脸上再看不出谦谦君子的模样……
整理了一下头发，孔柏言跪在地上：“柏言……拜见郡主……”
“你先起来吧！”元杳踏入破庙。
她环顾了一眼四周。
这破庙，乱糟糟的，甚至，空气中都漂浮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异味。
而且，还四处漏风！
这夏日还好，天气不冷，若冬天到了，指不定能冷死人……
元杳看向程碧云，问孔柏言：“程小姐这是怎么了？”
孔柏言迟疑了一下，应道：“回郡主，前些日子阴雨绵绵，碧云受了风寒，病倒了。”
“病了，就这么拖着吗？”元杳问。
孔柏言苦笑了一声：“郡主，柏言如今是乞丐之身，连吃顿饱饭都是奢侈，又如何给碧云看病？
我去求过大夫，可……根本没人敢给我们看诊……”
元杳沉默。
她的目光，落在程碧云平坦的小腹上。
那儿，还怀着孩子呢……
作孽啊！
元杳抿唇，看向孔柏言：“孔院长的事，你已经知晓了吧？”
孔柏言点头：“是柏言害了父亲，害了孔府满门……”
“那你和她呢？”元杳指着昏睡的程碧云：“你有后悔和她私相授受、珠胎暗结、最后被废为乞丐吗？”
孔柏言怔住。
好半晌，他才回道：“柏言只恨自己心性不坚，也恨自我放纵，没有及时制止碧云，也没有制止自己……
若我当初再坚定一些，就不会做出对不起怀柔殿下和孔府的事情……”
他把一切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
除了与程碧云未婚先孕，这孔柏言，真的算得上是个真君子。
可惜了……
这时，地上的程碧云，突然动了动。
一个乞丐惊呼：“她流血了！”
流血？
元杳和孔柏言齐齐朝程碧云看去。
程碧云青绿色的裙子，浸出了丝丝血迹。
很快，那血就染红了裙子，越流越多……
孔柏言瞪大眼，连跪带爬扑过去：“碧云，碧云你醒醒！”
然而，程碧云根本睁不开眼。
一个乞丐大声道：“这是大出血！”
大出血？
元杳立刻皱起眉头：“静儿！”
静儿慌忙从门外跑进来：“郡主，怎么了？”
同静儿一起跑进来的，还有怀柔。
一踏入庙中，怀柔就愣住：“怎么会这样？”
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大出血？
地上，孔柏言从慌乱中抬头。
看见一身整洁，犹如天女下凡一般的怀柔，他眼眶泛酸，嘴唇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怀柔殿下……”
怀柔掐着手：“程小姐得马上就医才行！
多年前，宫中的一个娘娘有了身孕，就是因为大出血，不仅孩子没了，命也没保住！”
孔柏言紧握着程碧云的手，苦涩道：“可是，京中的大夫，根本不会为我们治疗……”
“我去吧。”元杳叹气：“我去拎个大夫过来。”
“郡主！”孔柏言出声叫住她：“郡主，京中的人，皆因皇命而不敢理会我与碧云。
郡主若是帮了我们，就是违抗皇命……”
“皇命，我来扛！”怀柔站了出来：“柏言公子，我始终欠了你一份情。
这份情，怀柔就在今日归还。
今日，救下程小姐后，怀柔与柏言公子，就此两清了。”
孔柏言露出一丝晦涩：“怀柔殿下……”
怀柔却未看她，而是转向元杳：“杳儿，今日，要救治程小姐的人，是我。
杳儿，今日的所有事，都是我逼你做的。”
元杳：“……”
元杳叹气。
她仰头看着怀柔：“怀柔姐姐，杳儿既然在，这件事，又怎么会让你独自一人承担呢？
再者，乞丐，也有人权啊！
皇上只说了，不许孔公子和程小姐经商、念书、习武，却没说，他们生病了不可看大夫，饿了不可吃饭……
除了行乞，他们也可以有别的活法啊！”
“别的活法？”怀柔露出一丝不解。
元杳却未解释。
她看向破庙中的乞丐们：“谁愿意去替我请个大夫，我付他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
乞丐们沸腾了。
他们行乞多年，吃不饱、穿不暖，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
十两银子，足够这破庙中的十几个乞丐吃上一个月馒头了！
不少人站出来：“郡主，我去！”
“我跑得快，郡主，让我去吧！”
顿时，不少人在推搡。
总之，大家都很想得到这十两银子。
元杳问：“你们不怕被皇上怪罪？被牵连？”
一个乞丐大声道：“若能吃顿饱饭，就算被皇上赐死，我也心甘情愿！”
其他人也跟着嚷嚷：“我也不怕！”
元杳点头：“既然如此，你们快些去请一个大夫过来，就说，这里有位孕妇，流了许多血，让他带上药来！”
乞丐们纷纷应承，眨眼，就跑光了。
破庙里，只剩为数不多几个熟人。
孔柏言眼眶微红：“柏言多谢公主与郡主大恩……”
怀柔制止了他：“这是我欠你的，做完今日之事，以后，我对你就不必再抱亏欠之心了。”
孔柏言泪光浮动，深深看了一眼怀柔。
既然怀柔想安心，他便不能再多说了。
孔柏言凝眸道：“殿下，你与凤寻殿下，可一定要幸福……”
如此，我就不枉此生了。
第532章 我元杳，从未骗过人
大夫，是被乞丐们扛过来的。
头发花白、年迈的大夫揉着老腰，没好气道：“你们这群臭叫花子！
老夫都说了，这庙中的人，老夫不治！
老夫上有老、下有小，若被砍了头，一家老小怎么过活？”
乞丐头子推搡道：“这砍头的事，有贵人担着，你少说废话，赶紧走！
等下人要是死了，老子就揍你一顿！”
大夫无语至极。
很快，一群人就进了破庙。
一见站在庙中的人，大夫就揉了揉眼睛：“元杳郡主？”
元杳笑眯眯道：“是我。”
大夫又使劲揉了两下眼睛。
元杳招手：“别揉了，你的脑袋，我与怀柔公主会为你保住的。
你快过来看看，她怀了孕，发热好久了，方才流了好多血，你快给他治治！”
大夫叹了口气，连忙小跑着过去。
他看了一眼程碧云身下的血，就拉起手，给程碧云把脉。
把完脉，大夫叹气：“胎儿，保不住了。”
“什么？”孔柏言身体晃了晃。
大夫瞪了他一眼：“老夫说，胎儿保不住了！身为孕妇，发了这么久的热也不治治！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孔柏言一脸羞愧。
他不是没找过大夫。
然而，他与程碧云的事，京中人尽皆知。
怀柔公主，又是出了名的好名声……
京中，人人看他与程碧云不顺眼。
故而，他在京中，根本没人理他。
一开始，他本想找份活计，用以养活他和程碧云。
然而，理想归理想，现实，却是无比残酷。
别说找活计，他连要饭都要不到！
连医者仁心的大夫，都不敢沾惹上他们……
孔柏言望着程碧云，眼眶渐红。
他错了……
一开始，他就错了……
怀柔看向大夫：“先帮程小姐止血吧！她流了好多血……”
大夫点头：“成！”
大夫年纪大，见识广，经验也足。
很快，程碧云就被处理好了。
他洗了手，叮嘱道：“老夫会给她开个方子，这些日子，先喝着看看。
孩子，是保不住了，但，养好了身子，以后还可以再生……
不过，老夫还要叮嘱一句，切勿作死！
若自己作死，以后不能再生，也不是没有可能！”
孔柏言愣了愣：“大夫，此言何意？”
大夫看了一眼程碧云，别有深意地道：“这位小姐，也曾是娇滴滴的小姐吧？
她原先的身子骨，并不差。
不过，多在凉水中泡一泡，就算是铁打的身子，这胎儿啊，也承受不住……”
泡凉水？
孔柏言嘴唇没了血色。
前些日子，阴雨绵绵。
因为没有吃的，他只得乔装打扮，忍受折辱，出门行乞。
程碧云，则留在破庙中。
有两日，他回来时，皆是见她浑身湿漉漉的。
她说，她想出门找他，才淋了雨……
原来，她不是淋雨，是自己泡的？
孔柏言咬牙，看向昏睡的程碧云……
一旁，元杳和怀柔默默对视了一眼。
看来，这位程小姐啊，出了孔府，仍旧没有消停。
这种人，还有救吗？
莫非，她是故意的？
她不想要腹中的孩子？
大夫开了药方，留了些药后，就被乞丐们送走了。
元杳遵守承诺，拿了锭银子出来：“今日，你们都出了劳力，这是五十两银子，你们自己拿去分。”
见到白花花的银元宝，一群乞丐眼睛都亮了。
元杳继续道：“事先说好，这银子，你们得好好分，不许争抢，不许打架，不许独吞！”
乞丐头子吞了吞口水：“郡主放心，小的们一定好好分，不辜负郡主美意。
小的会找个铺子，把这元宝兑换成铜板……”
元杳满意地点点头。
这乞丐头子，还算聪明。
不过，聪明，该用对地方。
想着，她扫了眼一群乞丐。
这些人，年纪都不算大。
大的，看起来有四十来岁。
小的，不过十五六岁……
元杳好奇问道：“你们全都手脚健全、四肢发达。好好的，为什么要当乞丐呢？”
乞丐们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乞丐头子开口道：“回郡主的话，我们啊，有的是逃难后，落入京城的。
有的，则是幼时被拐卖，后又被抛弃，无家可归后，被乞丐收养的。
我们不识字，在京中没有熟人也没钱，又脏兮兮的，什么都不懂，出去干活都没人要。
平日里，只能做些掏粪、搬砖的粗活来赚银子……
除此之外，就只能靠行乞过活了！”
难怪……
也是一群可怜人。
元杳问：“行乞，终究没有前途。
若，我给你们一个靠劳力挣钱吃饭、穿上干净衣服的机会，你们可愿意？”
挣钱？
穿干净的衣服？
乞丐们纷纷交换目光。
他们行乞多年，饥一顿饱一顿，饱受世人唾骂，活在最阴暗、肮脏的角落里……
如今，竟有人对他们说，要让他们有饭吃、有干净衣服穿……
一个三十来岁的乞丐大声道：“郡主，小的愿意！小的愿意靠劳力挣钱、吃饭、穿新衣！”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被带动起来。
一时间，破庙中一片喧哗。
只剩三两个乞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他们过惯了行乞的日子，行乞，虽说要受人冷眼、辱骂，但，清闲啊！
而且，如今有了四时春的接济，他们每天只需要花个一两个时辰，讨点铜板，就可买个包子，偶尔，还能买点酒喝……
干活，多累啊？
元杳见状，不再多劝。
她笑眯眯开口道：“我在京中有块荒地地很大，也很肥沃。
以后，你们就去替我开荒种地吧。
只要你们好好做，每个月都可以领月例。
更重要的事，给我干活儿，都是包吃包住，每年发三套新衣服噢！”
“真的么？”不少乞丐眼睛都亮了。
“当然呀！”元杳点头：“你们既然认识我，就该知道，我元杳，从未骗过人！”
一时间，乞丐们再次沸腾起来——
“郡主，我要去给您种地！”
“郡主，我也喜欢种地！我最会种地了！”
“我不仅会种地，我还会做很多活儿呢！”
“……”
元杳笑意灿烂。
京中，以后就可以少许多乞丐，多许多劳动力啦！
她笑眯眯地看向孔柏言：“孔公子，你呢？
你是要继续留在这里行乞，还是去庄子里为我种地？
听说，文化人种地，粮食会增产呢。
孔公子，想试试么？”
第533章 大美人，谁不喜欢呀
去……种地？
孔柏言抬头，怔怔地看着元杳。
元杳笑容明媚。
一旁，怀柔从惊讶中回过神来——
杳儿，为了孔柏言，竟把这群乞丐全招了，去种地……
一时间，感激之情，不知从何处说起。
怀柔看向元杳，开口道：“杳儿，庄子的事，我也可以出一份力！
你若缺了什么，都可以跟我讲！”
元杳笑眯眯道：“怀柔姐姐，地是现成的，房子也是现成的，现在呀，我什么都不缺呢！
以后若是有需要，杳儿会跟你讲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13 首页 上一页 268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