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思华最近连着好几个晚上连觉都没睡好。 今天一看到谢菱,他就眼前一亮。 新人,还没入学! 长得是真的漂亮,又精致,又明艳。 听声音,感觉性格也很好。 有这么一个搭档,以后排练的时候心情都能好很多,他们还能一起钻研、进步。 两人坐下,见谢菱连着调整了好几次坐姿,骆思华特地小声提醒:“别紧张。” 谢菱笑着冲他点了点头。 可甜,仔细观察,右边脸颊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酒窝。 骆思华心情更好了。 等他把剧本翻到第八幕,突然就有点替谢菱紧张起来。 这一场是云露和吴氓的对手戏。 吴氓一番调查之后,发觉居然是云露在暗中陷害宋清兰。 面对他的诘问,云露刚开始还想抵赖,在看到证据确凿之后,终于崩溃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她抱着吴氓的腿忏悔,哭着求他原谅,求他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戏里云露的情绪波动很大,情感浓度也极高,开头就是哭,紧接着又是大段大段的台词自白。 一上来就试这一场吗? 都不说循序渐进的。 对新人来说,会不会有点太严格了? 看了一眼剧本上云露的台词,骆思华颇有些发愁地看着谢菱。 谢菱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神。 以前的她过得很简单,生活之外,除了练习,就是表演。 她得到的奖项也好,肯定也好,全是靠自己一步一步稳打稳扎得来的。 谢菱的记忆力一向上佳,昨晚已经仔细研究过剧本,这个时候稍微一看,就把台词记好了。 她挪了挪椅子,让自己更偏向骆思华的方向,也不用再盯着剧本上的文字,闭上眼睛稍微调整了一下情绪,只花了十几秒钟,属于云露的难堪和愤恨就在心里翻滚起来。 “是,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 她挺直脊背,仰起头看着骆思华,几乎是喊了出来。 可喊完之后,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我哪里比不上宋清兰?我不在乎名气,‘花魁’这个称号,谁想要就拿走好了!我也可以不要钱,我也能洗手作羹汤,在家里相夫教子……” 她说着说着,头微微一偏,眼泪从眼角滑落。 “靖之,我错了,我认错,我有罪!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给你做妾?做丫鬟?给你洗衣服做饭,给你传宗接代……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谢菱一开始说台词,骆思华整个人都看呆了,听呆了。 她眼泪就像珍珠一样,一滴一滴顺着脸颊往下掉,眼眶发红,尤其眼尾上翘,楚楚可怜到了极致。 这就是云露啊。 她能红遍漳州城,凭借的自然是无往不利的美貌。 看着这张脸,谁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骆思华看剧本的时候,本来一直是觉得这里的剧情很不合理的。 云露险些害死了宋清兰,然而吴氓居然被她哭了一场,就直接放过了,太不符合逻辑。 可现在看到面前的谢菱,听到她说的话,骆思华忽然就觉得这剧情一点问题都没有。 吴氓也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云露是因为爱他,争风吃醋,才会犯下那么大的罪过。 她那么全心全意,那么美,姿态还放得那么低。 吴氓当然要选择原谅。 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军阀子弟,需要受到无数淬炼之后,才能脱胎换骨,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再不被美色迷惑。 当一个男人可以拒绝云露这样的美人,可想而知他的内心是多么坚定。 学表演的,对情绪的感知本来就要比普通人更细腻。 骆思华看着谢菱微红的眼眶,只觉得自己也难受极了。 太可怜了。 太心疼了。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去给云露擦眼泪。 “思华?”方素娥拍了拍他。 “啊?”骆思华打了个颤,一转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自己。 “到你了。”方素娥皱眉。 骆思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看剧本。 原来云露的台词已经结束了。 他尴尬极了。 犯这种低级错误,其实对搭档是很不好的影响。 人的情绪是连贯的,一旦打断,很难再接上。 越是着急,脑子就越转不动,骆思华大脑一片空白,已经忘了台词是什么,只好去看剧本照着念,说词的时候反而比平常还要差上不少。 跟谢菱的台词简直没得比。 然而谢菱却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依然稳稳地裹在云露的情绪里,续着往下演。 慢慢的,骆思华也被带了进去。 剧本他已经翻烂了,台词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演着演着,他不但觉得对面的是云露,甚至觉得自己也成了吴氓。 他懂他的挣扎,两难。 虽然留洋回来,可吴氓毕竟还是接受旧式教育长大的。 云露对他死心塌地,全心全意,传统的大男子主义让他做不到置之不理。 况且她身世凄惨,不是自己选择堕落的,这些年多数时候是被虐待,被压榨。 她是一个犯了大错的可怜人。 错固然不能原谅,可难道真的不能给一条活路吗? 骆思华觉得这里的吴氓对云露应该有一点由怜生情了。 …… 第八场戏对完,整个教室里鸦雀无声。 两个表演者都完全脱稿,根本不是在读戏,而是在演戏。 如果换上服装,站上台,以今天的台词、情绪质量,直接去表演都不会拉胯。 戴眼镜的主编剧赵老师带头鼓掌。 “谢同学演得太好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就是我们要的感觉,你是怎么理解这场戏里云露的心态的。” 谢菱把椅子往外挪了挪,等她重新调整好姿势,再开口的时候已经完全出戏。 她把自己的理解简单说了说,语速从容,语调平稳,句句都在点上,一点废话都没有。 跟刚才在戏里时缠绵、浓烈的她,仿佛完全就是两个人。 可骆思华还没能从吴氓的情绪里出来。 头一回进到这种入戏状态,他像喝醉了酒一样,有点恍惚,觉得坐着自己身边的人好像是云露,又好像不是。 赵老师和方素娥一起就着谢菱的理解讨论了起来,两人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是做了一些细节上的补充。 两个分量最重的人都觉得好,其他人自然更是挑不出任何毛病,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了起来。 “谢同学真的是还没入学的新生吗?台词也太好了吧!” “真是后生可畏!” “未来可期啊,戏点全演出来了。” 大家都在夸谢菱,几乎都忽视了吴氓。 没办法,刚刚那场走戏,骆思华虽然演得也很不错,已经超过了所有人的期待,可谢菱实在太惊艳了。 一炮就响,还打得那么准。 不过骆思华一点也不觉得不高兴。 谢菱确实比自己演得好太多,还把他都带入了戏。 上学的时候老师就反复强调过,一个好的对手戏演员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能让人的学习、提升事半功倍,如果碰上了,一定要珍惜。 他现在就很珍惜。 况且他们两一男一女,定位也不同,以后也不存在什么竞争压力,如果合作得好,说不定对以后的发展还有好处呢! …… 沈熠文心情复杂。 他一言不发地坐着,听身边的人讨论谢菱。 “太有灵气了,这是表演系的新生吗?” “听说是军区的文工团特招生。” “军文工团运气是真好,这种好苗子,几十年都难得遇到一次。” “长得也漂亮,人也有想法,你看她入戏、出戏多快,这种是动脑子在演,不是蛮演,天赋、脑子,缺一不可。” “不过压戏有点厉害啊,云露这个人的性格加成太大了,虽然是配角,被这么一演,比主角都主角,刚刚我差点都忘了还有宋清兰这个女主。” “谁不是呢,我刚刚都觉得吴氓何德何能,也没做什么,旧社会也太压迫人了,凭云露这个条件自己干点什么不好,妇女能顶半边天啊!脑子里居然是什么‘当牛做马’、‘生儿育女’,这也太气人了,我都想把她脑子里的水给摇出来!历史的局限性,旧社会真是吃人!” “嘘……这一场可是赵主任写的戏。” “演完这个,谢同学估计得出点小名了。” “哪里才止,这个学生,将来鹏程万里啊!” 句句都是夸赞。 听得他脑袋里嗡嗡地叫。 沈熠文也有眼睛,也长耳朵,自然也分辨得出好坏。 他本来的任务是要仔细盯着骆思华的表演,之后才好给他做训练,可刚刚对戏的时候,他的眼神全程都放在谢菱身上。 从来不知道她居然会演戏。 演戏时的谢菱,简直光芒万丈,好像要攫取所有人的注意力一样。 为什么她以前从来不表现这么优秀、迷人的一面呢?
第20章 失策 沈熠文仔细观察着谢菱的脸。 眼睛、鼻子、嘴巴、眉毛…… 五官好像一点都没有变, 又好像全变了,变得魅力十足。 尤其是眼睛,熠熠生辉,仿佛一汪清泉, 又好像灿亮星子, 又灵动, 又漂亮,看久了, 整个人都要陷进去。 看得他心里害怕,只好拼命回想从前纠缠自己时的谢菱究竟有多可恨。 然而想来想去, 沈熠文却想不出谢菱究竟做过什么超越底线的事。 无非是不知羞耻地追着他到处跑, 当着其他人的面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让他下不来台。 事情过去之后,当时的窘迫感已经很难回忆起来,甚至连对方的长相都有点模糊, 只记得自己每回远远躲开之后, 她焦急地四处问人,到处寻找的身影。 那个身影跟现在对面这张美貌逼人的脸渐渐合在了一起。 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好像莫名其妙的, 就厌恶谢菱厌恶得不得了。 其实没有必要到那一步,只要她不再那么疯狂,他们还是可以当做好朋友, 好同志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 沈熠文没有着急离开,而是走到谢菱面前:“有时间吗?我们聊聊?” 他已经想清楚了。 就从正常的朋友关系开始吧。 谢菱诧异极了。 沈熠文在这里出现已经很奇怪,居然还又主动来找自己,就更奇怪了。 他不是一向对原主唯恐避之不及吗? 她摇头:“不用了,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不会纠缠你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沈熠文难得地对着谢菱耐心温声细语,“你怎么突然从城西的招待所回来了,也没有说一声,不然我还能送你跟小琴回家,省得麻烦,不然车子空着也是空着。” 又说:“还没有祝贺你考上了军文院……” 谢菱没耐心听他东拉西扯:“沈熠文,对不起,我以前不懂事,很多行为过了线,对你产生了不好的影响,我现在都改了,以后不会再去骚扰你,但我确实羞耻于过去的莽撞,不愿意,也没有话再和你说,更不想跟你再见面。” 这已经不是谢菱第一次说出拒绝的话了,态度比上一回更坚决,用词也更直接。 可沈熠文却不再跟上回一样不满。 刚刚的一场对戏,对他的震撼太大,现在脑子里都是谢菱饰演的云露梨花带雨的样子。 而吴氓的境地,跟他何其相似? 既然谢菱已经认错,也没有犯下过什么实质性错,那自己为什么要穷追不舍、咄咄逼人? 他自觉大度地提议:“过去的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希望我们还能当做朋友互相来往,不要被一些不好的回忆影响到——我以前也有不对的地方。” 谢菱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对和你做朋友没有兴趣。” 说完,她就主动走开了。 倒是刚刚走回来,想跟沈熠文打招呼的骆思华听到最后没头没尾的话,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尴尬起来,只好装作没事人一样走开。 他原本是想要找沈熠文问问自己刚刚表演中的形体、动作中有没有什么可以改进的地方的,现在不敢再撞上去。 “谢菱。”他绕开几步,“我们聊会?刚刚对戏的时候我有几个地方摸不到点上……” 谢菱抱着剧本跟他找了个角落的座位坐下,后来干脆连午饭都是一起吃的。 傅廷坤来接方素娥回家的时候,谢菱正跟骆思华坐在一起对本子。 两人一个美,一个俊,说话时你来我去,显得十分熟稔,关系也融洽。 又是一个新男人。 更奇怪的是,不远处竟然还有一个男的一直往他们身上看。 傅廷坤的感官天生就比普通人灵敏,又执行过多次任务,对人的关注更是敏锐,只觉得对方的眼神跟其他人差别很大,很不正常,倒像是丈夫去捉偷情出轨的妻子。 跟老师们打过招呼,他问方素娥:“那是谁?” “好像是安排来给小骆做训练,陆工大的同学。”方素娥随口答道。 一旁的文学系主任补充:“叫沈熠文,听说已经要报选特一团,是陆工大的优秀毕业生,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找到的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了看傅廷坤:“我也是傻了,在这里舍近求远,要说给人训练,谁比得过我们傅团!” 他刚要起来叫人,一旁的老师见势不对,急忙提醒道:“主任,傅团不一定方便吧?” 赵主任这才反应过来,顿时一拍额头:“你看我,老糊涂了。” 确实还很多待办事项,一向也不爱沾这种闲事的傅廷坤,这回却难得地没有推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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