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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话他足足说了五分钟,几乎是说两个字停一下,说两个字停一下。
景无阑艰难地调转目光看向景佑:
“佑佑,对不起,这些年骗了你,你母亲不是死于难产,她是被人害死的。”
“你出生的时候有人故意泄露了我们的位置和情报,那些人知道你母亲刚刚生产,身体还很虚弱,趁着这个时候攻了进来,我把你们交给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心腹保护,但那个心腹也是家族的人。”
“他听从你爷爷的命令,我离开之后就对你们下手了……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们。”
景佑呼吸哽塞,“父亲……”
景无阑拍拍他的手背,“不用说话,先让我把话说完,我时间不多了。”
景佑猝然闭上眼,眼底水色一闪而过。
景无阑看向景延,“我不会向你道歉的,因为他也没向我道歉,当年我去问他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当时其实不是想杀掉我妻子。”
他冷冷地嘲讽:
“他说,他只是想让她失去孩子,同时失去生育能力。”
“是啊,如果她死了,我可能会变心,娶其他人再生下孩子,人生那么长,谁的爱情一定会是永恒的呢,更何况他本来就是一个不相信爱的老家伙,他不想承受那样的风险。”
“但她活着我就不会,我会守着她过一辈子,这样等我老了就会把皇位传给你,因为我没有孩子可以继承。”
他顿住,眼底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但他低估了一个母亲保护孩子的本能,他没想到一个刚生产的女人可以和训练有素杀手同归于尽,拼死保护了刚刚出生的孩子。”
其实不只是低估了她,那个傲慢的男人同时也低估了另一个人。
那个前去刺杀他们母子的人。
他以为他是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只要发号施令,无论是谁都只有听从命令的份。
但是,终究是……人非草木。
几十年过命的交情,面对挚友的妻子孩子,他刹那间的犹豫足以要了他的命,因为想要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不会犹豫。
“这是他意料之外的阻碍,他必定会除掉这个阻碍,只要你活着,他就会不断的对我的孩子下手,所以你必须死。”
景无阑漠然地说:
“他有他心爱的小儿子,我也要保护我的儿子,这是两个父亲的战争。”
从他离开家的时候就不该再回去了,就像他们当初说好的那样,但是又怎么逃的掉呢?
权利膨胀的同时欲望也会一同膨胀,他还没斩下王的冠冕,家族就已经开始为他的胜利庆祝了。
接到母亲重病的传信之后,他放下战事,连夜赶回去,家中等待他的却是十几个盛装打扮、花枝招展的omega。
男生女生都有,各个年轻貌美,穿着华贵的衣服,戴着昂贵珠宝,戴着蕾丝手套,抬起手示意他亲吻他们手背时有种贵族特有的傲慢。
景无阑看着他们,只觉得他们那么精致那么优雅……外面的腥风血雨没有影响到他们哪怕半点。
是啊,他们就是秃鹫,秃鹫只吃死物身上的肉,哪里需要把自己染的一身鲜血呢。
在他千辛万苦摘得冠冕时,四面八方的秃鹫闻着腐臭味来了。
他拒绝了家族安排的婚姻,他告诉父亲他喜欢的不是这样名贵的花朵。
太娇嫩。
比起只能长在温室中的无刺玫瑰,他更喜欢战场上肆意生长的野生玫瑰。
男人的冠冕应该靠手中的刀枪去摘取,而不是从妻子的裙摆上掠夺珍珠来点缀。
然而延续数百年的家族又怎么会放任他这样自由选择伴侣,他们血管里流淌的冰冷的蓝血更不可能相信什么愚蠢的爱情。
老去的男人把这视作羽翼渐丰的儿子对他权威的挑战。
他想的没错,景无阑羽翼已丰,江山在望,怎么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妥协,他清晰地意识到,这只是父亲对他的初步试探——
试探他是否仍旧听话,是否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景无阑没有留半分情面,直接在宴会上拂袖离去。
父子两人从此不再来往。
直到后来的一系列动乱和刺杀,景无阑一度痛恨这些所谓的家人。
他险些在一夜之间失去妻子孩子,恨极之下已经不想去分辨这些人中究竟谁是无辜者,谁又是那个操纵一切的罪魁祸首罪犯,他只想报复所有和他妻子死去这件事相关的人。
但是什么时候变了呢?
大概是看到景延被救回来时满身狼狈,毫无芥蒂地叫他哥哥的时候。
严格说起来,兄弟两人其实没有相处过多久,甚至不如他身边一个小兵来的熟悉,除了名字,他对景延一无所知。
但景延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眼睛那么干净,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
他忽然明白了景延其实没有做错什么。
他只是单纯,只是天真,只是有些蠢……所以被人偏爱。
但那也不是他的错。
他当时其实不是派了人去“救”景延,而是自己去了,如果不是赛安利斯提前一步冲出去,他手里的枪会打穿叛军头子的心脏。
就算不杀景延,但他终究是一个alpha,他必须确保景延不会伤害他的儿子。
“我说公平是指我不再供给家族金钱,让他在把祖产和我曾经偷偷运回家的那些金钱挥霍一空之后没钱可用,最后只能凄凉的死在被他变卖干净的老宅里,而他也给我下毒,报复我试图挣脱他的掌控这件事,我看着我的父亲走向死亡,而我的父亲也杀了我,我们再也不用斗了。”
“至于你,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所以我不会道歉,你能活下来是因为运气好,运气不好你已经死了。”
景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甚至不能做一个表情,哪怕是提起嘴角笑一笑或者哭出来。
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景无阑的呼吸声,虚弱得像是随时要断掉。
景无阑能察觉自己的无力,困倦像潮水般一波波用来,他抓紧时间看着儿子。
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就像他母亲一样漂亮,偶尔低头或者转过脸来时都让他觉得恍惚间又见到了妻子,血缘的关系就是这么奇妙,一颦一笑,犹如故人归。
困意就像一根弦在脑海里不断拉扯,眼皮沉得睁不开,但他舍不得闭上眼睛。
他已经老了,老得像是要死去了那样。
这一年来他的身体已经很差了,寿宴和景佑昏迷那段时间,他接连两次用药让自己站起来,也不过是想让自己在最后的时候能再给儿子撑撑腰,他真的到了每撑一次就少一次的时候。
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很可笑,像个刚当爸爸的新手,儿子扯着小嘴笑的时候会高兴的手舞足蹈,儿子学会模模糊糊喊papa的时候能激动得跳起来……不过景佑当年第一句喊的是妈妈来着。
而且他早就不是要人牵着才会走路的孩子了。
这种方法就像是透支一样,他彻底耗空了自己,就像是超负荷开快车,油表飞快倒退,最后跌到红线下。
这些年他在和儿子相处时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开玩笑,听到好玩的事情会哈哈大笑,听到有八卦的时候兴致勃勃。
如果他的身体足够健康而且景佑是alpha的话他或许还会和儿子谈论一些别的。
比如两人可以在休息日里换上普通的衣服跑到某间酒吧一起喝酒,喝得醉熏熏的时候讨论彼此喜欢什么样的omega。
景无阑想他大概拍着儿子的肩膀说以后找omega千万别找你妈妈那样的,太泼辣了,你看我喝个酒都要偷偷摸摸。景佑说爸得了吧你明明就很喜欢还有妈妈已经不在了少往她头上甩锅。
然后父子俩拎着酒瓶靠在吧台上一起欣赏某个年轻貌美的omega的歌喉和舞姿。
但景佑是omega,所以很多话景无阑不能和他说,就像古时候父亲也不方便和女儿讨论生理常识,这些事应该是由“母亲”这个角色承担起来的,只是景佑已经没有母亲了。
景无阑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教……然后和全世界的父亲一样,一番说教把自己一起骂进去。
alpha没有好东西,别相信alpha那张嘴,千万千万要小心那些狗东西哦……
说着说着就落荒而逃,到处扒拉专业的老师来教。
别人都说皇帝就该冷漠就该威严就该高高在上,像所谓的“天子”那样俯瞰世间,因为他们已经坐到了权利的最高点,他们理应这样。
但景无阑不想在儿子面前表现得太过于冷漠无情,让他在失去母亲之后连父亲也感觉不到。
他出生在一个父母相|爱|的|家庭里,父亲很英俊母亲也很漂亮,虽然都不太温柔,但他们足够爱他,他是在爱里出生的孩子。
景无阑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帅哥,打过最艰难的战争,喝过最烈的酒,还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遇到了世界上最美丽的姑娘,生下了一个和他母亲一样美丽的孩子,某种意义上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成功人士。
但景无阑从心底一直不觉得自己胜利了。
他没有保护好他的妻子,也没有保护好他的孩子。
他早就知道他也要死了,一直没有告诉景佑就是不想让他难过,但这个秘密如今还是暴露了,被别人拿来威胁景佑。
怎么可以呢?
他眼睛里忽然亮起来,回光返现一般,“儿子,还记得我曾经告诉你的话吗?”
他一字一字地重复:“如果有一天我要老死了,死的时候哭着求你,骂你打你,哪怕是跪下来哀求你,你都一定,一定不要为了我去动不该动的念头!”
“永生是,解药也是。”
“不要被人诱惑,也不要被人胁迫。”
“爸爸爱你,但爸爸老了,活够了,如果实在活不下去了就算了,你就当我去找你母亲了。”
“我其实……挺想她的。”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景延失魂落魄走出门, 他已经换了一身正常的衣服,沾血的浴袍不知道被丢到了哪个角落去了, 但以他此时垂头丧气的模样, 穿什么区别都不大,看起来依旧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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