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二君”之事,表面看就是兀力赤在他与自己亲儿子厄柯礼之间徘徊不定的结果。 欲让二人轮流处理事务一阵,再由群臣各举其一。 欧阳庭越想越觉得有趣,这倒有点儿低配版的民主选举、轮流执政的意思。 玉镜却是越念越气,转头见王爷居然嘴角含笑,这就重重咳嗽一声大声念道:“臣乞陛下,早正朝纲,以安群臣之心;早清大统,以悯恤万邦。臣复乞陛下,早定婚嗣,上合天心,下安社稷,述著文字,明证典章。诚惶诚恐,微臣草上。” 欧阳庭张开眼,看着玉镜一张俏脸此刻气得红扑扑的也就招手。玉镜一撇嘴,倒也乖顺地过来伏在他腿侧轻道:“王爷还笑呢!他这是撺掇着小皇帝跟你夺。权!” 欧阳庭按着原主的习惯,伸手抚着他耳畔道:“何以见得?” “他先说达怛二君之事,引到咱们凤朝堂上王爷的坐席,哼!” 欧阳庭只静静听他怒骂一阵李季常方淡淡道:“有此据理力争的殿中侍御史,也是我朝福气。” 玉镜愣愣看他:“王爷不生气?” “为个破椅子,有何好生气。” “可,可赐座是先皇恩典!” 欧阳庭一眯眼:“你也说是先皇。” 玉镜一想便皱眉:“难道……这是小皇帝的授意?” 欧阳庭只微微摇头,勾起唇角道:“你忘了后面他催皇帝大婚麽?逼着朝臣们站队表态,也早了些。” 玉镜叹口气,却又甜甜蜜蜜地笑着抱住他的腰:“我就晓得我家王爷最好,旁的人,哼!” 欧阳庭却思量那折子里透着的其他意思,就听廊下传来脚步声。 却是全管家进来贴了个拜帖。玉镜自然地起身接了呈来,一看落款就又皱眉:“这个厄鲁台,倒是一心想来拜会王爷。” 欧阳庭见全管家一脸征询,便勾起唇角道:“见。” 且不说他对达怛之事有很大兴趣,单说这倒霉催的原主贤靖王之所以胸前挨了一箭,正是他往使馆去的路上,巧遇了真正遇险的小皇帝。
第58章 唯王与马 厄鲁台惴惴不安地坐在椅子上,饮下一杯紫砂壶里的黑茶。 比拜帖上的时间早到了半刻,厄鲁台暗嘲自己沉不住气,拼命想静下心来却又愈加焦躁。踟躇着微微抬眼扫过屋内,就见堂上当中一幅蛟入密云图。雷光电闪之间,四爪直角,玄身金鳞,有赫赫威仪。这就心惊肉跳,忙地转眼不看。又见案前一只戟耳炉,色近棠梨,莹澈闪光,想必是主人家殷勤擦拭,照顾妥当。再细瞧,那炉平口平底,下铸微撇圈足。戟耳若弯月,长形耳洞,细细一道金色边线,分外耀眼。 这时有人进得堂内,开口言笑:“王爷换过衣裳就来,王子可乏了?” 厄鲁台不由起身,见来人一袭绯纱裹身,方心曲领,大袖长袍。玉带下悬白珩,脚踏豹舄。额后垂金花与发辫成一束盘顶,双目含笑正冲他见礼。 “不敢言乏,劳动摄政王心下不安。不知王爷今日可大好了?”厄鲁台见他装扮心中有些揣测,“还劳烦大人相告。” “甚麽大人,某不过一介白身。王子不弃,唤声玉镜便是。”那人似笑非笑撇他一眼,“王子请坐,用些点心可好?” 原来他便是玉镜。 厄鲁台心道,来凤朝丹京城前就闻摄政王尚未婚娶,但府里收了位公子,甚是宠爱。如今见他妩媚天成,妍妍含情,原来摄政王喜欢这个调调。 “这些不中用的,让王子枯坐。”那厢玉镜一叠声嗔怪,早令人捧了数盘点心果子上来,又特意将一盒饽饽四品放在面前请他用些。自个儿却袅袅婷婷行到案前,往香炉里置了一块梅形香料。 不一刻氤氲生雾,却无烟火之气,一股清冽寒香悄然而至,端的叫人心静神和。 玉镜回身见厄鲁台盯着那炉,便又娇笑:“王子好眼光,这是先皇赏给王爷的,王爷爱惜着呢。” 厄鲁台早看到那炉身非细致研磨不成的金黄色边线,而炉口、底边缘亦因长期摩挲把玩,显出金黄铜色,类若弦纹,颇为美观。是以接口应道:“果是妙物。” 玉镜咯咯直笑,略转过炉身,点着一侧款式道:“这上头‘贤靖清玩’四字,正是先皇墨宝。” 厄鲁台行来细看,见是四字篆书款,款识方形。题字镂刻峻峭,挺拔劲健,不由赞道:“好笔法!” 玉镜美目一转:“王子当真博学多才。” 厄鲁台谦道:“心慕中原汉土,略通皮毛,贻笑大方了。”眼目所及,却又稀奇,“这处怎的有损?” 玉镜看向炉身另一侧的划痕也就抚掌而笑:“听说这是五皇子……不,是今上幼时来府中闹的。你不晓得,那时候儿啊——” 厄鲁台听他声如玉珠落盘,叮铃讲着那些旧事,活灵活现似在眼前,也就忍不住跟着笑道:“原来还有这些缘法。” “可不是?”玉镜说罢这句就听外头响动,这便欢天喜地起身迎去,“王爷来了?” 厄鲁台也忙得起身,就见玉镜柔弱无骨般倚着个俊逸男子入得堂来。 那人一身蟒服豹饰,贝带佩剑。即便围着的狐白裘柔软华贵,也叫他穿出股凌冽寒气。厄鲁台看看玉镜娇艳不可方物的笑容,再看看这人古井无波之态,越发觉得时人言摄政王狡诈阴狠有理。 “病体原不宜见贵客,累王子久候,见谅。”那人沉声凝眸,口里说着谦辞,面上却毫无歉意。 厄鲁台心道自己有求于人,又怎敢见怪:“原是叨扰王爷静养,还望王爷勿责。” “不怪就好,请。”那人微微摆手,自在堂上椅中落座。 厄鲁台便也坐了,见玉镜一手抢了贤靖王的茶杯,撅起嘴道:“王爷,太医说您不可饮茶,免得解了药性。” 又见贤靖王却不责怪,由着他换了块点心捏在手里:“玉镜还是这般不懂规矩。” 玉镜便抛个媚眼搂着他脖子娇声道:“王爷,玉镜还有更不规矩的时候呢~” 厄鲁台觉得如坐针毡,有些尴尬地别开眼睛。 “好了玉镜,贵客还在,你且去吧。” 玉镜扭头不依,贤靖王贴着他耳朵说了甚麽引得这美人嗔怪着笑红了脸。往他肩上轻轻捶一拳,又在他身上腻了一阵才依依不舍告退。 厄鲁台眼观鼻鼻观心,直等到贤靖王再开口:“不知王子贵人踏贱地,是为何事。” 厄鲁台看了眼他一本正经的脸,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欧阳庭自也一直暗中打量他,见他踌躇的模样便微微挑眉:“玉镜叫本王宠得没了规矩,还望王子海涵。” 厄鲁台便道声不敢才叹口气起身,手按胸前弯下腰去,却中途急急换为抱拳一躬:“那日约王爷一聚,原是厄鲁台心中仰慕英雄。可不想累王爷遇刺,今日是来赔罪的。” 欧阳庭不动声色看着他行完那不伦不类的礼方道:“又不是王子派的刺客。” 厄鲁台一顿:“听说伤了王爷的是铁弓重箭,那……” “那是达怛特产?”欧阳庭挑眉道,“本王也曾在藩蛮的战场上见过这种长弓。” 厄鲁台抿了抿唇才轻声道:“王爷,若我说,我晓得此事主使是谁呢?” 欧阳庭摩挲着手里暖炉道:“王子,本王乏了。” 厄鲁台一愣,见他施施然起身欲走,忍不住上前拦住道:“王爷,我真的——” “王子。”欧阳庭扫他一眼,“不若先说说看,你想要甚麽。” 厄鲁台只觉得那一眼如刀在背剐了一圈,忍不住微微发颤:“王,王爷……” “王子,本王,是凤朝的贤靖王,并非达怛麾下小卒。” “天下谁人不知摄政王名号?”厄鲁台咬咬牙,冲他单膝跪下道,“若事成,自有黄金万两美婢娇娘奉上!” 欧阳庭倒是虚抬手请他起了:“本王无意折辱王子。” 厄鲁台立着垂首道:“王爷不肯施以援手,又何须惺惺作态。” “折辱?”欧阳庭失笑,“王子莫不是先以本王有不臣之心相胁,再以黄白之物折辱本王麽?” 厄鲁台一怔,就听那贤靖王沉声道:“王子可是听漏了?先前本王说过,本王是凤朝的摄政王。此生唯忠我朝。” 厄鲁台咬紧牙关道:“那,西塞五城?” “连上蚺丹五郡,再加每年良马百匹毛皮百担,边境互市。”欧阳庭淡淡道,“不知王子以为然否?” 厄鲁台颤声道:“雄鹰折翼不能翱翔于天际,头狼拔去利齿怎能驰骋草原,难道这是王爷的胸襟气概麽?” “幼鹰尚未长出翎毛就想飞?”欧阳庭迈步离开了厅堂,“王子不妨再考虑考虑。全管家,送客。” “贤靖王当真把厄鲁台撵了出去?”御座上的小皇帝面色阴晴不定。 “是。厄鲁台进去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就被全管家送了出来。”下首跪着的蒙面侍卫低声道,“属下见他神思不属,上马时滑了险些摔倒,想来是碰了钉子。” “谁叫他找错了人。”小皇帝傲然一笑。想到也许亚父没有答应他甚麽,心里这就微微一松,“你说他去之前,是玉镜先去的?” “是,玉镜与他闲话了一阵。” “说些甚麽?” “……不过一些王府旧事。” “哦?莫非朕听不得?!”小皇帝端起茶杯冷笑道。 那侍卫顿了顿,才有些无奈道:“回皇上,是说那戟耳炉上的划痕——” “咳咳!”小皇帝困窘地掩口放下茶杯道,“行了,朕知道了。” “谢皇上。”那侍卫很是乖觉,头都没抬。 小皇帝再咳嗽两声又道:“玉镜倒是好大面子。” “王爷一向宠他。”侍卫不置可否。 小皇帝一撇嘴:“一个琳琅馆出来的腌臜货,他偏宝贝。”这就又一想,自己亚父从来不做无因由之事,难道那个玉镜有古怪?这就若有所思看着下面跪着的人道:“暗虎,你跟在摄政王身边多久了。” “回皇上,属下是元凤七年被先皇派去的。” “元凤七年?”小皇帝不由皱眉,“难道是父皇——” “正是。”暗虎肃然抱拳道,“这是先皇交代给属下的最后一个任务。” “可说?”小皇帝不由凝神。 “先皇言,若贤靖王忠于陛下,则属下便一生是个忠心侍卫。” “原来父皇也不放心他……”小皇帝面色古怪地说得一句,“那你这些年跟着他,他没怀疑过你?” “自然也是有的。”暗虎并不隐瞒,“先皇大行后三年,他就将属下派去保护玉镜公子。” “玉镜……”小皇帝啧了一声,“亚父也是那时把他从琳琅阁带出来的吧。” “是。” “保护?只怕是监视吧。”小皇帝哼了一声。 那侍卫似乎语中含笑:“皇上英明。” “那你可查出了甚麽?”小皇帝一眯眼。 “玉镜一向安分守己,除了……” “说!” “除了有些恃宠而骄,别无异处。”那侍卫叹口气,“王爷最近伤了,起居不便,玉镜一直贴身伺候着。有时也给王爷念念折子,帮着用印。” “他倒放心这麽个来路不明的东西。”小皇帝口中十分恼怒。 “但玉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不见与甚麽人往来。” 小皇帝这才松口气:“那还差不多。”这就手指头点着御桌半晌才道,“你为何先前不来见朕?” “先皇派暗虎去王爷身边前,已将暗虎之名从暗卫名册上销毁。”暗虎敛容正色道,“并言明不到万不得已,不可来找陛下。” “甚麽万不得已?” 暗虎抬起头来,蒙面下仅露出的那两只眼睛闪着寒光:“陛下想要王爷命时。” 小皇帝一怔,随即大怒骂道:“朕何曾想过要他的命!” 暗虎只看着他,一言不发。 小皇帝气得扬手就将手边茶杯砸了过去:“混账东西!” 暗虎并不闪避,任凭那茶杯击伤他额角,血水混着茶水缓缓流下。 小皇帝深吸口气:“你这麽想,亚父也这般想?!” 暗虎摇首道:“王爷心中如何想,属下无法得知。” 小皇帝一皱眉,突地想起那日去见摄政王时,他言及辞官一事;又想到他居然会为此前严格教养他道歉,这些晦涩不明的举动若是因为……小皇帝这就再坐不住,起身往外急行:“不行不行,这可不行!” 暗虎微微一拦:“陛下不可。” “大胆!”小皇帝怒视他。 暗虎染了血的半只眼睛看着他道:“陛下此时去见王爷,有何说辞?” 小皇帝一怔:“你是说……” 暗虎躬身退开半步:“只怕,这天下没几个人,不这麽觉得。” 小皇帝颓然:“亚父,当真这般想?” 暗虎沉声道:“属下先前已禀告皇上,王爷心中如何想,只有王爷知道。” 小皇帝却眼中一亮:“很是!若亚父误会我,自不会与往常一般待我!”这就急急跑回桌前,提笔想写甚麽又犯难,“再赏他甚麽好呢?他养伤,神药奇参早送过了……” 暗虎听他连“朕”都不称了,不由心内叹气:“陛下不若早日擒获凶徒。” “也是!”小皇帝扔下笔,扬声对外喊道,“小德子,传黄宣来见朕!” 听德公公在外头应了一声,小皇帝才安心些。待回头想再问甚麽,那暗虎却如他来时般,无声无息就不见了踪影。
第59章 兔死狐悲 却说夜色掩映,暗虎一路越墙点瓦无声穿行,匆匆出了大内转入皇城小巷。落在弄堂角阴影处换过衣裳,才又一路往内城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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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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