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下,孙大人……若无要事,还是等等……”
孙蓬咬牙,几步走到长阶下,掀开衣袍,直直跪了下来。 谢忱看着他,直到他抬起头望着御书房,朗声道“臣有本要奏”,这才一道跪了下来。
内侍总管有些不知所措,犹豫地回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不知究竟要不要传话。 这声音自然是能传进御书房的,可里头有要事,哪是一个小小监察御史喊着求见,就能放进去见陛下的。
孙蓬不知御书房内的熙和帝会是什么反应,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口疼得厉害。 那是他两辈子都想守护的阿姐,原以为避出东宫,出家为尼,就能暂时安稳,哪里知道…… 他闭了闭眼,知道身后就是谢忱,那心头的疼淡淡化去,满腔的悲愤却怎么也消散不能。
“臣有本要奏!宝应三年,臣姐孙氏嫁入东宫,是为太子妃。同年,太子妃因故小产。宝应四年,太子患病,太子妃为太子祈福,出家为尼。宝应五年……” 孙蓬的声音在发颤。 “宝应五年,太子突至庵堂,威逼臣姐自缢,臣姐不从,太子以白绫绞杀,臣姐未死,又捅数刀。臣姐侥幸未死,祖父已请太医前去救治。臣身为孙家子,与臣姐乃一母所出,手足之情无可言喻。臣奏请陛下,请陛下允臣姐与太子和离,留臣姐一条性命,留孙家一条生路!”
第51章 【伍壹】两欢喜 “二娘……再喝点儿参茶。” “二娘……别睡太久了……”
孙娴睁开眼,冯姨娘就在眼前,她一时间还有些失神,看着眼眶渐渐发红的姨娘,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姨娘……” 她当初的嗓音有多好听,这会儿就有多怪异。 冯姨娘抹了抹眼角的泪,握着她的手,就劝道:“二娘你歇着,别说话,太医说了,你这嗓子过两日就好了。”
八郎也在屋子里,这会儿见人醒过来,忙凑到床边的脚踏上跪坐,轻声道:“二姐。” “嗯。”孙娴轻轻应了一声。 “二姐。” “嗯。”
八郎还要再喊,脑袋瓜子上被冯姨娘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别调皮,记得答应你七哥什么了?” 八郎摸摸后脑勺,嘿嘿一笑:“七哥说了,八郎只要乖乖的,不吵着二姐,七哥就带八郎上街看戏去。” 说完,他果真压低了声音,下巴搁在床沿上,歪了歪头:“二姐,你终于醒了,你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七哥都吓哭了。”
孙娴吃力地笑了笑,低声问:“姨娘,七郎呢?” 冯姨娘伸手扶着孙娴从床上坐起:“你昏迷了三天,七郎就守了你三天,要不是老太爷过来训斥了一顿,他怕是这会儿还要守着你。” 喂孙娴吃了几口汤药,冯姨娘又道:“你伤得太重,城里的大夫们不敢接手治你,宫里的医女请过来也只怕医术不精。老太太带着二夫人三夫人亲自进宫,请来几位太医。七郎……七郎也去跪了御书房。”
孙娴一愣,错愕地看着冯姨娘。 冯姨娘苦笑着喂了她一口汤药,手微抖,眼看着就落下泪来:“这孩子看到你那副模样,哪里还等得住……他入宫找陛下,陛下在御书房与人议事不得见,他便跪在御书房前,大声地将太子谋害你一事喊了出来,一边喊,一边请求陛下允许你与太子和离,留下一条性命。”
孙娴喝不下东西了,只直直地看着冯姨娘。 后者叹息,将药碗放到一边的小几上,伸手摸了摸孙娴瘦得有些凹进去的脸颊:“你别担心,七郎没事,只是有些伤着腿了。” 她不敢说孙蓬是叫人抬出宫的,光是看着这对姐弟俩互相担心的样子,她就觉得心痛得要命。
孙娴眼睛瞬间红了,咬着唇,发出几不可闻的哽咽。 八郎在旁边看着,赶忙去抓她的手:“二姐不哭,二姐不哭……七哥说了,二姐醒了他就不疼了,二姐你别哭……”
孙娴紧紧握住八郎的手,仰起头想要忍住眼泪,可兴许是因为回家了,那些曾经的委屈,在庵堂里经历的寂寞,还有濒死时的恐惧,终于在这个时候涌上心头。 想到在她昏迷不醒的时候,家人的陪伴和帮助,七郎不惜一切地进宫求情,她就觉得这颗心又高兴又难过。
她想着,就要下床去找孙蓬。 可冯姨娘哪里敢这时候让她下床走动,忙将人拦住了,好一番劝说,这才重新把人安抚住哄睡。 等孙娴睡着了,冯姨娘这才从房间里离开,临走还带上了昏昏欲睡的八郎。
“姨娘,八郎想去找七哥。” 冯姨娘轻轻嘘了一声:“过几天好不好,你七哥伤还没好,等他伤好了,姨娘带你去找他。” 八郎似懂非懂,揉了揉发困的眼睛点点头。
冯姨娘发出长长一声叹息。 她没骗孙娴,孙蓬这几日的确一直守着她,直到被老太爷狠狠训斥了一顿,又发热差点昏厥过去,这才被硬抬回自己的院子养伤去。 只是,她没告诉孙娴,那孩子除了腿上的伤,还在宫里生生受了一顿杖刑。虽说是以儆效尤,可看到被抬回府的孙蓬,谁都知道,熙和帝是真的动了怒的。
***** 熙和帝是真的动了怒的。 不光因为孙蓬进宫后,明知御书房内正在商议要事,却仍旧要跪在玉阶前求见,并将太子谋害太子妃一事大声宣扬出来。 更是因为气恼谢彰几次三番地自以为是和愚蠢。 他此番如此对待孙娴,竟只是觉得,一个死了的太子妃,远比一个和离休妻甚至降妻为妾的太子妃,要更能得磲理国的认可。 至于对孙蓬动用杖刑,熙和帝承认,有迁怒,也有为堵住悠悠众口。
总而言之,那日在御书房前,得到阻拦的孙蓬,将太子谢彰为娶磲理国公主,谋害太子妃的事,毫不客气地摊开在了阳光底下。 饶是御书房里的几位大臣不愿听这些秘辛,也迫于无奈听了一耳朵。若非他们身居要职,只怕就要被熙和帝暗中处置,以免走漏消息。
熙和帝对孙蓬用杖刑的罪名,是御前喧哗。 谢忱拦不住,只能生生看着他被打了二十杖后,咬着牙,将鲜血淋漓的少年抬出宫。
可那少年,在短暂的昏厥后很快清醒了过来,睁开眼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好疼”,而是“我赌赢了吗”。 大概,赌赢了。
“……皇兄,你觉得这样如何?” 谢禹的声音唤回了谢忱的神思。 他回过神来,淡然地看向坐在御书房内,一脸跃跃欲试的谢禹。视线在他的身上稍稍停留,不多会儿便又转向了沉着脸的熙和帝。
“父皇意下如何?” 得不到谢忱的回应,谢禹迫不及待地向熙和帝邀功,“自古还从未听说过有和离的太子妃。不管和离的原由是什么,民间总会自己做出些传闻,到那时,即便无人知晓太子谋害太子妃,也极容易出现其他的说法,倒不如让孙家报死……”
“三弟,报死是何意?” 谢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谢禹的话。 后者神情一僵,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有些犹豫地把自己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太子妃毕竟身份显贵,如何能随意和离。倒不如让庵堂那边说得了重病,再叫孙家报太子妃死忙。回头找机会,找个名堂,送她离京,去哪里都好,只别叫人留在京城里就成,免得日后再起什么风浪。”
“报死后,东宫少了一名太子妃,孙家少了长房嫡女。你觉得外头不会知道原由,便能亏欠了孙家,叫他们把受了欺负的女儿当做死了一般送出去?” 谢忱一字一句问,视线重新移动到谢禹的身上,若有所思。
谢禹隐隐觉得话中似乎有什么不妥,却又一时半会儿说不上来,只梗着脖子,认定了自己的主意。 “这是最好的办法。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太子谋害太子妃一事,难道皇兄觉得应当传出去,作为理由好叫他们夫妻和离吗?” “那你就觉得,孙家必须忍下这口气,报死送走女儿?离了家,太子妃一个人如何自处?” “这是最好的办法,孙家还有其他未出嫁的女儿,不可能为了太子妃一人,出点什么乱子,坏了其他人的姻缘……”
“闭嘴!” 熙和帝突然怒喝。 谢禹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里的杯盏。 他有些错愕地看向阴沉着脸的熙和帝,动了动嘴唇,低声喃喃:“父、父皇……”
熙和帝不悦地扫了一眼谢禹。 一个儿子才刚惹下大祸,惹恼了孙家。这个小的,竟还自鸣得意地想出这样的主意,分明是要让孙家与皇室离心。 “忱儿,”他看向谢忱,“你与孙家七郎相熟,此事你如何看?”
谢忱淡淡道:“不能让孙家报死。孙家一向疼爱家中小辈,太子妃又是长房嫡女,自幼得孙大学士的喜爱,即便和离,以孙家的性情来说,也会一辈子养着她。” “和离对一个女子而言,并非是什么好事。” “可父皇,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总好过,结缘不合,比是冤家。更何况,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孙家人才辈出,几个小辈更是各有才干。父皇要用他们,必然不能与孙家结仇。”
“便是不能用孙家又如何?”谢禹有些不懂,“孙家不能用,还有王家……” 谢禹的话被熙和帝冷冷扫过来的一眼,径直堵在了喉间。 谢忱轻笑:“对,孙家不能用,还有王家。” 他虽说是应和了话,谢禹却觉得他话中有话,竟隐隐有背脊生寒的感觉。
熙和帝最终决定同意孙娴与谢彰和离一事。 问及孙蓬的伤,得知谢忱进宫前,那孩子因伤后操劳又发热昏厥过去,熙和帝难免觉得惋惜,赐下不少内服外敷的良药,这才挥手让兄弟二人退下。
出了御书房,谢禹有意找谢忱再说几句话,想要拉拢拉拢,却见后者长腿一迈,几步就走远了。 “他急什么?”谢禹愤愤道。 “大殿下兴许是去瞧那孙七郎了。”侍奉的内侍跟在身后,“大殿下方才不是说,那孙七郎受了伤还死守着太子妃不走,结果没养好伤,发热昏厥了么。”
谢禹咬牙:“怎么不死了算了。孙家果真如母后说的那样,没一个好东西。” 内侍躬身:“殿下说的是。” 谢禹说完,憋着一口气往凤仪宫走,走到半路,突然停住脚步。 那内侍匆忙上前,低声问:“殿下?”
谢禹回头:“你说,父皇真的让太子和太子妃和离后,那人是不是就会去取磲理国的公主了?” 内侍想了想,低声回话:“太子殿下一心求娶的话,怕是能成事。” “成事?”谢禹眯了眯眼,“怎么能叫他成事。他成了,孤要如何自处。”
第52章 【伍贰】旧仇怨 孙蓬能下床走动时,已经是七天后了。 熙和帝命人送来了谢彰的放妻书。孙娴拿着放妻书,抱着孙蓬痛快地哭了一遭。 从此之后,太子妃孙氏就彻底成为了过去。 她是第一个与太子和离的太子妃,未来要背负的舆论,要忍受的指指点点,她都意料得到,但只要能自由,只要能脱离东宫那火海,无论是怎样的未来,她都欣然接受。
孙蓬虽还觉得身上有些疼,可看着哭了又笑,笑了又哭的孙娴,总算是觉得自己受得这痛都是值得的。 他给孙娴擦了擦眼泪,向枸杞问道:“来人可提了太子?” “提了,说是陛下已经罚过太子了。”枸杞谨慎地答道,看着姐弟俩的神色,忙不迭讨巧,“二娘,七郎,不开心的事咱们就别去想了。小的先前上街,才听说了桩案子,倒是有些意思。”
“什么案子?”孙蓬问。 枸杞想了想,比划道:“是户半年前搬来京城的人家,那家里头的郎君年纪听说比七郎大一些,自小就异于常人,有龙阳之好。郎君回京后就碰上了喜欢的人,怕惹家里人厌恶,就搬出府邸,与家人异居。” “前夜,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郎君的父亲突然趁夜偷偷潜入郎君的府邸。那郎君夜半被惊醒,以为是盗贼,反身扑杀,没料到等点了蜡烛,才发觉那人是自己的父亲。”
孙蓬诧异:“这案子京兆尹如何断的?” “京兆尹不敢断,转而呈送到了刑部。” 孙娴蹙眉:“为何是刑部?”
“因那对父子乃王家姻亲,京兆尹虽不是王家人,却也怕一不留神得罪了王家。更何况,子杀父,虽是意外,却到底有悖天理,京兆尹不敢断案,只好转手呈送到了刑部。” 谢忱从屋外而来,让枸杞退下后,才又继续道:“王家如今岌岌可危,任谁都能踩上一脚,可即便如此,王侑之和王皇后还在,他们就不会以为真有人能动得了他们。王家派人给刑部递了话,要将那郎君放了。刑部不肯,已判杀其父的郎君不孝当死。另外,还从那人嘴里,挖出了不少的消息。”
“什么消息?” “那被儿子误杀的父亲,就是当年尚书令向太后举荐的高僧。”
出事的这对父子姓佟,父子二人品行皆有失。 佟父是个混不吝的,有了媳妇儿子后,专门剃了头发当起了假僧侣,坑蒙拐骗,犯下许多事。也不知如何,这人就入了王家的眼,更经由王侑之的举荐,以“高僧”之名出线在了太后的面前。 只是一句话,他得了泼天富贵,谢忱则剃度出家。
“那年离开京城后,王侑之给佟父安排了个县令的位置。佟父成了县令后,鱼肉乡里,欺压百姓。其子强抢民女,之后更是荤素不忌,对男子下手。半年前,佟家父子以为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的差不多了,背着王家偷偷搬回京城。那佟家郎君这回碰上的人,倒是真心喜欢,想着好好过日子这才搬出了家,没想到就闹出了这次的事情。” “此事……”孙蓬神情古怪,“王皇后和尚书令是何反应?”
谢忱道:“给刑部传话,要刑部放人的事,王大人辩称不知情,许是有人假借他的名义做事。王皇后为避嫌,甚至称病不见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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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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