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郎。” 孙君良忽然喊了一声。 孙蓬收回视线,抿了抿唇,突然拔腿朝着远去的谢忱追去,一边追,一边回头喊了一声:“阿爹,你先回家,我等等就回去!”
他其实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要做些什么。 可心底就是有个声音不断地催促他去追,去追上去提醒,去告诉谢忱,有人在恨着他,请一定要当心,千万当心。
孙蓬跑了一段路,宫中来往的内侍宫女只当他有急事,并未多加阻拦。然而前头的队伍已不知不觉越走越远,到最后只剩淡淡的虚影。孙蓬有些力竭,只好在长长的甬道上停下,两手撑着膝盖,弯腰喘息。 他虽入了鹤禁卫,可到底不是自小习武,体力总归跟不上常年锻炼的人。只这一会儿工夫,就跑得喉头发腥,有股血的味道在口腔中淡淡弥漫开。
甬道那头,有人自转角处走出,一步两步,缓缓走了过来。直到弯腰喘息时的视线里出现一双僧人的鞋履,孙蓬这才猛地直起身:“常……” 他起得有些猛,一时眼前发黑,顷刻就要往下倒。 好在手腕被人轻轻拉住,腰上扣住一只大掌,这才没叫他往地上躺。
“七郎!?”醇和如酒的声音低沉中裹着焦急,瞬间在耳边炸响。 孙蓬站稳脚跟,牙根紧咬,毫无血色的脸上终于慢慢重新浮上红润:“我……没事。” “你是在追我?”
孙蓬怔然:“是……我……我有话想同大师说。”要说的话,明明已经有了腹稿,可到了嘴边,却打了几个圈,始终转不出来。孙蓬嘴唇微颤,到最后,竟只能说一句“万事当心”。 谢忱眼底划过淡淡笑意,收回托着他手肘的手,单手行礼:“多谢。”
他的动作看着像是有些疏离,孙蓬觉得心里突的空了一个缺,下意识又往前走了几步。 “我……我过几日去寺里看你。”孙蓬说完话,暗暗咽了口唾沫,勉强回了个不成样的合十礼,转身就跑。
谢忱一时有些出神,目光望向他跑走的方向,见人一个不留神撞上了拐弯过来的内侍,手忙脚乱帮人捡东西的模样,又淘气又好笑,忍不住眉峰微挑,眼底闪过笑意。 原来,在没遭那些磨难之前,他竟还是和儿时一般的性情。
***** 孙府的规矩,是老辈人代代流传下来的,夜里用膳无意外总是要在一处,为的就是互相说说话,不至于一回来,就各自关在自己小屋内闷头不说话。 只是今日这顿饭,饭桌上无一人说话,静悄悄的吃完,又静悄悄的离桌。 女眷们纷纷去了老夫人处,多半是打听孙娴的事情。 而府内能说得上话的男丁,则聚集在了外书房。
外书房是孙府老太爷孙大学士的地方。孙府的幕僚和入朝为官的男丁,时常会聚在此处说话。 孙蓬年纪尚小,并未得老太爷的允许进外书房议事。 今晚的外书房内,除却孙家几位郎君,便都是孙府的幕僚。 孙蓬第一次,走进了孙老太爷的书房。
三叔最先见着孙蓬,笑道:“七郎怎么来了?” 孙蓬恭敬的行礼:“有件事,要说与祖父,还有各位叔伯们听。” 屋内几人面面相觑,孙君良坐在一旁,闻声看了看老太爷,这才回头对孙蓬道:“何事?” 孙蓬犹豫了一下,终究开口道:“太子私设淫祠,掳掠少女,用于享乐,恐有不妥。”
作者有话要说: 那什么,关于“淫祠”,一般是指不正规的小寺庙,老百姓自己随便建的,随随便便供奉的没名没地位的小神的寺庙。不是直接干那什么的地方。
第9章 【零玖】人不知 孙蓬的声音落下,外书房内所有人就如同被平地惊雷砸中,一时间瞪圆了眼睛。 老太爷官居大学士多年,又是朝中老臣,向来无论外头如何天崩地裂,总能镇定自若。然而此时,老太爷的神情也并不大好。“七郎!你再说一遍?”
老太爷的目光十分锐利,孙蓬眉头一皱,直起腰,将方才的话再度说了一遍:“太子在京城外偷偷设立淫祠,明面上不过只是滥建的祠庙,实际却命手下人掳掠少女,专供自己与旁人享乐。此事牵涉甚广,但放任不管,只怕会令更多无辜少女身陷囫囵。” 三叔孙君青醒过神来,当即起身道:“门外诸人退出院门!” 平日里侍奉老太爷的庶仆原只在外书房门外一丈左右站着,听见书房内传来的声音,顷刻间带着所有人退出院门。一时书房外,只剩夜里虫鸣声。
见门外下人散尽,孙君青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回过头道:“人都已经出去了。” 老太爷摸着胡子,微微颔首,目光炯炯,丝毫不像老者:“七郎,此事你从何得知?”
孙蓬自是不可能告诉他们,这一切都是他亲生经历过的事情,他想了想,心中五味陈杂:“此事孙儿也是无意中才听太子说了那一耳朵,太子势大,想要查,光靠孙儿的力量不够。” 老太爷沉吟了一会儿,又问:“此事,你有多少把握是真?” 孙蓬沉默。外书房内,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这一句话,注定是要将整个孙府捆绑在一起的。 “九成。”
其实应该是十成。但孙蓬除却知晓宝应四年,太子私设淫祠一事曝光天下,为推卸责任,将所有的事情都推给了曾无意间助他一臂之力的自己,导致孙府惨遭牵连外,他一无所知。
“九成。”老太爷勾起嘴角,“七郎,孙家的生生死死是绑在一起的。” “孙儿知道。” “倘若此事是真,影响之大,将不光只是太子一人,所有与太子有所往来的官员,都会成为怀疑对象,届时整个京城都会鸡犬不宁。你阿姐更可能因此遭到太子的轻慢……” “但倘若孙儿今日不说此事,祖父也将此事瞒下不报。阿姐的太子妃之位可保,满京城亦能继续歌舞升平,但那些被人掳掠,与家人失散,失去贞洁,失去自由的小娘子们,又该如何是好?”
孙蓬说话时,强忍着身上的战栗。 他时至今日,也想不明白,谢彰究竟用了什么理由,才将掳掠少女,私设淫祠的罪名推诿到他和孙府的头上。 但孙家人的惨死,已深刻入记忆,以至于他自重生以来,几乎没有一晚好好入睡过,只要闭上眼就……就都是那些殷红的画面。
“既然如此,”老太爷扭头看向孙君良,“去,派人暗中调查,如果确有此事,搜罗证据,上禀陛下。” 孙君良点头:“儿明白。” 孙君青似乎有些担心,忍不住追问:“陛下当真会……” 老太爷摆摆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了孙蓬的身上:“此事牵涉甚广,陛下得知后极可能包庇太子。但正如七郎所说,那些无辜受到伤害的小娘子们,又招惹了谁,才落得如此境地。”
“祖父……”孙蓬张了张嘴。 老太爷看了他一眼:“七郎,回去休息吧。” 这是要他先离开的意思。孙蓬抿了抿唇,双手一掬,转身离开外书房。
房门阖上,老太爷缓缓闭上眼,叹道:“这孩子……终究长大了。” “孙家子,除了八郎,没有谁有资格一直做个孩子。”孙君良侧目,望着紧紧关上的房门,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劲,“只是七郎说的这件事……” “查吧。不管是真是假,去查个仔细。”
***** 孙娴腹中的孩子未能保全,身体在太医的调理好,日渐康复。尽管如此,孙府上下仍旧无一不在担心她的近况。 而自击鞠那日后,谢彰便没有再去东宫其他良娣奉仪的房中留宿,似乎当真听了熙和帝的话,除去上朝及和属臣们商议政务外,大多时候都陪在孙娴的身边。 如果不是孙娴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不能下床走动,只怕东宫之中,太子与太子妃在旁人眼里,就完全是一副琴瑟和鸣的样子。
眼见着离熙和帝寿诞越来越近,各地寺庙送往景明寺的佛像也渐渐增多,京城之中不少人家开始往城外那座深山古寺中去拜佛烧香,顺便占卜卦象。 孙蓬的生母去世的早,大房理当由夫人经手的事宜如今全都由冯姨娘经手。 见孙蓬难得休沐,又听闻孙娴的身体还未康复,冯姨娘当即提出要带着孙蓬和八郎一道上景明寺敬献香火。至于孙君良,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自然没有跟随。
孙蓬在出发的前一晚才从八郎口中得知,一时间趴在床上没有反应。 八郎坐在脚踏上,手里还端着冯姨娘亲自下厨做的点心,一边吃一边道:“七哥,你不想去吗?”
去,怎么不想去。 孙蓬把脸埋在被褥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当然是想去景明寺的,但不是跟着家里人一道去。 要是和冯姨娘一道去,不就和前世没有任何区别了。
前世他也和冯姨娘一道去到景明寺,当时没有为熙和帝寿诞做准备的佛像巡游,景明寺一如往常,只是一座深山古寺,丝毫没有因为前太子的出家变得香火旺盛。 那次,他们也是为了孙娴才去寺中烧香拜佛。 而那日,好像还发生了一件事——
他捡到一个形容狼狈的少女,又恰逢有人来找,便以为是少女的家人,将人交还。 但…… 他似乎做错了。 那个少女,如果没有猜错的话……
孙蓬在床上翻了个身,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个少女,其实就是从谢彰的淫祠逃脱出来的。而他亲手破坏了她的希望,重新将人推进火海。
这桩事一直被孙蓬记在心里,即便第二日坐在前往景明寺的马车上,他也始终在想着。
八郎就坐在边上,马车在并不平整的山路上摇摇晃晃,一个不留神就猛烈地颠簸起来。八郎滚啊滚地跌进了孙蓬的怀里。 “七哥,七哥,山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孙蓬回过神来,认真地想了想:“后山好像有山里红跟毛栗子。”他说完低头,怀里的八郎已经眼巴巴地望着,只差流口水了,“馋嘴猫,口水快下来了。”
“七哥,七哥,你一定要带我去找山里红!” 孙蓬笑了笑,搂着呀呀直叫的八郎,捏了两把他肉嘟嘟的脸颊:“好啊,七哥到时候带你去找山里红。” 他说着,眼神越发柔软,靠着车壁,轻轻哼了两声。 去找谢忱,再顺便给八郎找点山里红,听起来似乎不是什么坏事。
说话间,马车已经行至景明寺附近。 景明寺早年乃大褚开国皇帝宣武帝晚年所建,意在保大褚江山百年昌顺。但也许,正是因为过了百年,江山稳健,景明寺渐渐在先帝在世时,落寞了下来。 香火依旧,只不在有皇家的供奉。 直到永徽六年,前太子谢忱被送入景明寺出家,似乎众人才想起,那城南深山里的景明寺原来还是皇寺。
八郎在晃晃颠颠的马车里抱着七哥的袖子睡着了,孙蓬只好抬起另一只胳膊,挑起车帘向外打量。 春去秋来,这山里头的一草一木分明不是前世所见,但依旧能带给他亲切感。 他视线在外瞥,山路两旁的茂密大树已经遮挡不住不远处巍峨屹立的景明寺山门。
就快到了。 孙蓬想,那是他生活了一年的地方,禅茶、佛香、诵经声,每一样都记在心底。 还有那个本该高高在上,却无辜遁入空门的男人……
孙蓬收回挑着车帘的手,回头见八郎睡得格外香甜,竟还留下口水,忍不住就要伸手去捏他鼻子。 然而马车没走几步突然停住,不消片刻,就听见车前传来车夫的呵斥。
“怎么回事?”孙蓬挑开车帘。 孙府这次出行,女眷只冯姨娘与几名婢女。女眷的马车在后头,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倒是走在前面的孙蓬的马车因事出突然,受到不小的颠簸,连八郎也抓着袖子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
“七郎,有个小娘子突然跑了出来在马车跟前摔倒,这才挡了路。” 枸杞就坐在马车前,亲眼看到有个形容狼狈的小娘子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要不是车夫眼疾手快,停住马车,只怕就要撞上那慌不择路的小娘子,险些酿成大错。
小娘子? 孙蓬心头一紧,难道是……
他毫不迟疑地从八郎手中拽回袖子,当即跳下马车,果真在前后焦急踱步的马前,看到了一个跌坐在地,满身狼狈的少女。 少女坐在地上,身上穿着不合时节的单薄的衣裳,肩头袖口处有大块脱线的地方,从头到脚到处可见污迹。 她吓得不轻,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抬眸看向孙蓬,目光一下子充满了惊恐。 “这位小娘子……”孙蓬弯腰,伸手要去扶她,那少女突然发出尖叫。
“怎么了?”冯姨娘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走下马车过来询问。眼见着地上的少女满脸惊恐,冯姨娘吃了一惊问:“七郎,这是怎么了?” 孙蓬摇头,蹲下身试图安抚少女。枸杞在旁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又说了一遍。 “这孩子,看着可怜,不如先跟着我们……”
“求您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少女似乎已经放弃了挣扎,只抱着脑袋拼命叫喊。孙蓬看的仔细,她赤着双脚,脚底脏兮兮的,还有很多被尖锐的石子划开的口子。 是她没错,但是事情好像变得和前世有些不同……
“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冯姨娘像是哄孩子一般,凑近去哄那少女。少女的精神状态有些不大对劲,单凡有人靠近,无论男女,都变得极度不安,尖叫不断。甚至冯姨娘还差一点被她乱挥的手,打到脸颊。
这种极度的恐惧…… 孙蓬皱了皱眉头,咬咬牙,只能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孙蓬的手还未碰到少女的胳膊,忽听得前方山路响起一个沉稳清晰的男声: “荀娘子。” “荀娘子莫怕,他们是京城孙家人,绝不会伤害你。”
也许是这个声音安抚了少女,在孙蓬的沉默中,少女渐渐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双目满是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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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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