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惊慌失措的老妇人,孙蓬心底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老妇人并未真的老,她的年纪不过才三十余岁。放到外头那些青楼里,她就是那里头的鸨母。她跟的男人是太子手底下做事的一个东宫属臣,平日里她在淫祠主要跟着人一道管理那里头的小娘子们。 因为年轻女人不便时常出入寺庙,她白日里在人前都是做一副老妇人的打扮,入了夜才换身模样,迎来送往招揽客人。
荀娘子是她手底下最不好管教的一个。刚来时,打也打得,骂也骂的,后来被个朝中的大官看中,虽没赎身带走,可怎么说也是有人撑着腰了,她便再没能动荀娘子一根手指。 也许便是因为这个原因,叫荀娘子最后找到了机会,奋不顾身逃了出去。 于是这就有了如今他们四人乔装打扮,出来找人的事。只是没想到,从前逃了那么多个姑娘,一个不少的都被找回来打得服服帖帖,唯独荀娘子就有这身好本事,不光逃了,还被孙大学士家的小郎君给遇上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四人还幻想着孙蓬能看在嫡姐是东宫太子妃的面子上,放他们一马。哪知,孙蓬压根就没打算放过他们,起身时喊道:“枸杞。” 一直捂着眼睛,从指缝间偷看的枸杞赶紧放下手跑过来:“七郎,要做什么?” “再找根绳子都捆紧些,明日下山的时候,记得把这几人也带上,别叫人跑了。”
嘱咐好枸杞,孙蓬转身看向谢忱。 后者起身,一言不发,与他一道出了柴房。
“大师,佛门清净地,我却做了这些事,你说,佛祖会怪罪我吗?” 看着身边风姿清雅的男人,孙蓬心下有些懊恼和羞惭。他方才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避开谢忱,但完事之后却莫名担心自己的举动会叫人心寒。
“佛祖不会怪罪无罪之人。” 明明听着就像是安慰,可孙蓬就是觉得心底松了口气,心下顿时安了几分。 接着,却有一只手突然伸出,握住了他的手腕。
手腕相接触的部分,敏感地滚烫起来。因离得近,鼻间能闻到熟悉的淡淡檀香。孙蓬微微一愣,倏然抬眼,当即对上了谢忱那双深渊般的眼眸。 “贫僧处有一治跌打损伤之药,回头让人送来,记得叫枸杞帮你上药搓揉。不然明日起来,你这胳膊手腕怕是用不了多少力气。”
谢忱的声音就在耳边,手腕处的滚烫,更是让孙蓬觉得头脑一片混沌,忍不住手臂就想往后缩。 这时谢忱也随即松开,面上依然是那副宝相庄严的模样:“烧香拜佛后早些休息。我这有一盘安神香,置于香炉内焚烧,可安神定气。”
谢忱给的香果然好用。 入夜后,孙蓬不便与冯姨娘说太久话,分了一半的安神香于她后,便回屋洗漱。 屋子里,安神香的味道淡淡的,不重,效果却极佳。 用过小沙弥送来的药油,哪怕屏风后不时还能听到点别的声音,孙蓬躺在床上不多会儿,仍旧渐渐睡去。
月上三更,景明寺彻底沉寂下来,除了山间夜枭偶有声响,似乎就只剩下了树叶的簌簌声。 有几道人影突然出现在院子中,互相打了个照面,径直向着柴房而去。 然而被他们灵巧打开的柴房内,除了一屋子的灰尘,只余下零星的血气。
“没有人!” “糟了,被转移了,快搜,不能叫那四人留下活口!”
话才说完,有什么东西忽然掠过耳际,“咚”一声砸到了门柱上。 “谁?!” 没有野猫穿过的叫声,没有夜枭的哀鸣,有的仅仅是一个如山谷回音般低沉的佛号:“阿弥陀佛。”
从院内一角阴影无声无息走来的僧人,目光平静,手持一串佛珠,一身月白僧袍,端的是不染尘俗的模样。 “和尚?你莫管闲事,不然要你苦头吃!” “苦头?”那僧人缓缓勾唇,“你说,要谁苦头吃?贫僧吗?”
谁也看不见他是如何动的手,等到来人回过神来,想要逃跑的时候,却是诸事已晚。 颓然倒地的几具尸体,如同熟睡一般。谢忱取下勒在其中一人脖颈上的佛珠,轻声道:“尘乙。” “师兄。”小沙弥从旁走来,双手合十。 “收拾收拾,别留下痕迹。” “是,师兄。”
院子里发生的一切,似乎并未影响到任何人。 屋内香炉青烟缕缕,一派静谧。即便房门被人轻轻推开,床上的少年也依旧睡得香甜。 谢忱走到床侧,俯身看着熟睡中的少年。那清俊秀气的面庞,带着和前世截然不同的神采,俨然仍是一副被娇宠长大的少年郎的模样。 他微微俯下身子,轻轻吻上那张唇。
第13章 【壹叁】俗世尘 东边日升,雀鸟早起,一只一只落在枝头,衔片花瓣,啄枚果子,清脆的叫着。 前头早早就僧人开始做起早课,檀香顺着风,飘飘渺渺吹进后面的厢房。
孙蓬睡了极其满足的一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筋骨舒坦。 “枸杞。”他喊了一声,却无人回应。过了许久,也不见枸杞推门进来。 他只好自己坐起身,挠了挠后脑勺,下床走到屋内桌旁倒杯水,润润喉。
桌上的香炉已经焚完了昨夜的安神香,炉口没了烟,只余下淡淡香味,似乎只好吹上一口气,就能烟消云散。 孙蓬打了个哈欠,披上外裳,推门而出,想去喊枸杞打盆水来洗漱一番。 待到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带着檀香的风顺势吹面而来。
“你们在看什么?” 柴房门口,蹲着俩半大小子。孙蓬往前走了两步,拿脚尖轻轻踢了踢枸杞的屁股,弯腰问:“哪儿来的血?”
被枸杞和小沙弥围住的是一小摊血迹。看样子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不新鲜,也很难分辨出是什么血。 孙蓬下意识皱了皱眉头,绕过两个小子,伸手就去推门。 门打开,昨日逮到的那四个家伙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要不是肚皮一起一伏,他差点就以为外头那血是从他们身上下来的了。
“是耗子血。” “你怎么知道?”孙蓬回头,摸了把小沙弥光溜溜的小脑袋。 “夜里经常有耗子咬我脚趾头,师兄们就随手养了几只猫,所以经常能瞧见耗子血。”
小沙弥说着话,突然从地上站起来往边上跑,一边跑一边还喊着:“师兄师兄,这儿有耗子血。” 孙蓬回头,谢忱从院外经过,似乎因为小沙弥的一声喊,停下脚步听他说了几句,而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对上了孙蓬的眼睛。
“寺里多耗子,师兄弟们怕这些小家伙咬坏藏经阁里的经卷,不得已养了几只野性难驯的猫。这血,只怕是哪只野猫夜里捕食留下的。” 谢忱走近柴房,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迹。 那是昨夜他动手时不慎留下的,月黑风高,没能察觉,到底叫孙蓬发现了。
孙蓬点点头,没再在意那一小滩血,与谢忱说了会儿话后,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洗漱,狼狈地跑回屋里,丝毫不知身后的僧人唇角微勾,念了声“阿弥陀佛”方才带着小沙弥离开。
烧香拜佛的事有冯姨娘在,很快就已经做完。加上还有荀娘子和那四个家伙,孙蓬不敢在寺中久留,生怕事情有变,便与冯姨娘商量一二,这日晌午已收拾好所有,准备回城。 临行前,谢忱并未来送,送行的小沙弥站在山门下,望着回头似乎在等人的孙蓬,笑了笑:“孙施主,师兄说,不论施主何日再来,师兄都会扫榻相迎。” 孙蓬微愣,随即笑着拱手,转身上马。
孙蓬下山后,很快就回到了孙府。 荀娘子过去的那些遭遇,注定她自由后只能孤身一人支撑门户。她甚至连自己的门户都没有。她本就是流民,没有落籍,与夫君的婚事说有便有,说无却也是能说的。 孙蓬回府头一件事,便是找人拘来了她的夫君。
那个伤害了爹娘,贩卖新婚妻子的男人,半年时间里吃得膘肥体壮,五官都挤成了一团。 然而他的爹娘,孙蓬已着人打听,在半年前因为得知新媳妇半路被人掳走,儿子又无意间钱财外露,一番逼问下得知儿子卖了成亲不过三日的妻子,当即气急攻心,一前一后地去了。 卖了媳妇,死了爹娘,这个男人丝毫没有觉得良心上的不安。拿着卖了媳妇得来的银钱,大肆挥霍。钱没了就卖地,被地主发现了,再仗着背后有太子的人撑腰,狠狠地反过来将地主一家欺压。 仔细查了下,这半年间,这个男人辗转多地,坑蒙拐骗,掳掠了不少与荀娘子年纪相仿的小娘子。
孙蓬本以为再见到夫君,荀娘子定然会嚎啕大哭,少不得会叫她被人发觉已经被救到了孙府,便寻了块屏风挡着,又请了冯姨娘在后头作陪,这才压着人在明禧堂内审问。 然而荀娘子的确有几分气性,直到那个男人被一屋子的男人吓尿了裤子,狼狈不堪地被人抬下去。屏风撤离后的荀娘子,依然挺直了后背,跪坐在那儿。
自这日起,荀娘子便留在了孙府。她身份特殊,离了京城一旦遇上那些曾经被迫服侍过的男人,极有可能再度受到伤害。好在冯姨娘身边还缺一人服侍,索性将她留在身边。 至于另外四人,却是与荀娘子截然不同的处境——淫祠一事牵涉甚广,这四人无论是京兆尹还是大理寺的监牢,老太爷都不能相信。 孙府上下一商议,决定将人暂时看押在地窖,只等证据收罗齐全后,带上这四人,好来个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所有的事情都在循序渐进。 孙蓬有些着急,却又不能催着老太爷赶紧将谢彰拿下。他幼时虽调皮捣蛋,却也跟着父亲学了不少律法条例,心知万事讲求的还是个证据确凿。 他有人证,老太爷手里也握着几分物证。但这些还远远不够。
自王皇后成为继后,熙和帝便似乎将曾经对长子的宠爱全部倾注到了如今的太子谢彰身上。就连先皇后留下的幼子都还不曾受过这样的疼宠。 他们想要动淫祠,就是动太子,动太子就是动到了熙和帝的眼前。 牵涉到的朝廷文武百官可以动,但以熙和帝对太子的宠爱,只怕这一位动不得。哪怕动了,没有天大的证据把人压得翻不了身,熙和帝恐也会轻描淡写,将一切粗粗撇过。
于是,时间就在孙蓬反复自我劝慰中不急不缓地度过。 鹤禁卫的差事他依然担着,每日按时轮岗,得空去和阿姐喝杯茶,说会儿话。 似乎是之前熙和帝的教训,叫谢彰收敛了一些。一连好几日,他都宿在东宫内,孙娴身体还未康复,他忍着没去睡宫外的女人,却是把东宫里的良娣奉仪又来回睡了个遍。 两个月后,就睡出了好几个怀孕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十月十二,熙和帝五十寿诞。 早在宝应二年,对于皇帝的大寿,宫内宫外就都开始忙碌起来。 元后在世时,崇尚简朴,虽年年为熙和帝办小寿,却鲜少去办这种叫天下人都跟着忙碌的大寿。王皇后一来,便连年办寿,一改往年的简朴。到了今年熙和帝五十整寿,更是办得热闹了许多。
大褚崇尚敬佛祈福。为了皇帝的大寿,景明寺内的佛像已经聚集了一千多尊。 到十二这日,千余尊佛像自景明寺大殿按次序下山,而后进城,绕着京城浩浩荡荡行了一圈后,终究入宫接受皇帝散花致礼。 佛像在城内巡游时,可谓是金花映日,宝盖浮云,梵乐法音,聒动天地。 沿街更是有从各地赶来的散乐杂技,趁着这股热闹,赚着百姓打赏的铜钱。 不少为了一睹盛况而来的僧侣,背负锡杖,在人山人海间穿行,偶有佛像停留,便毫不在意周身环境,俯身跪拜。
寿诞当日,宰相亲王宗室百官皆要入朝为皇帝祝寿,宫中更是要举行盛大的朝贺典礼,怕是要从白日一路进行了入夜。 孙蓬不过是一名小小鹤禁卫,自然无须参加这场典礼。东宫轮值的人不少,谢彰兴许还不知他在景明寺做的好事,大手一挥,便许他这日回家休沐,不必当差。 换作前世,他一定是怎么也不肯擅离职守,非要老老实实守着东宫的门,被冻得脸色铁青也不肯走。 可这一世,不走是小狗。
“老太爷和三位老爷都进宫去了,你要是在家待不住,不如和兄弟们一道去街上逛逛。” 冯姨娘放下刚给他补好的衣裳,回头瞧见八郎蹲在贵妃榻边,一直托腮盯着闭眼小憩的孙蓬看,忍不住补了句:“八郎怕是想出去的很,七郎,要不,你带上点人,带八郎出去走走。”
孙蓬闻声睁开眼,果然瞧见八郎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他伸手掐了把八郎的脸,抬头问道:“姨娘要不要也出去逛逛?” 冯姨娘笑笑:“姨娘不去。”
孙蓬也算是被冯姨娘教养大,知道姨娘性情本就如此,当即换了身衣裳,又呼朋唤友般拉走了府里的庶出的堂的兄弟,一行人带着各自的小童浩浩荡荡出了门。
宫里的寿诞果真是从白日举行到了入夜。孙家兄弟几人出门的时候,已是黄昏。然而城门大开,街市大兴,城中各行店铺门前灯火璀璨,人头攒动,显然城中的这股子热闹劲也是要与宫内比一高低。 兄弟几人年岁相差不大,自是能玩到一处。孙蓬拉着八郎,跟着兄弟几个在人山人海间穿行。
路边有百戏艺人在演杂剧,周围密密麻麻围了一堆人,男女老少团坐在一处,竟是肩贴着肩,腿并着腿。 孙蓬拉着八郎从边上经过时,正巧一幕演完,哗啦啦的掌声听着十分嘈杂。他随意地往边上看了一眼,不想另一头的角抵戏刚刚演罢,观者退散如潮,直接将人挤开。 孙蓬紧紧抓着八郎的袖子,可前有吞刀,后有叠案,再往前点还有俳优戏。百姓们比肩接踵,纷纷朝着自己想看的百戏挤去,竟是挤得孙蓬手指发疼,一个不留神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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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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