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割裂的平静之中溢出苦痛,她身形在寒风中恍若一朵摇摇欲坠的枯荷。 干枯的叶,干枯的花,在干枯的淤泥之中,一起平静又绝望地嘶吼着。 这种嘶吼,是无声的,只能颤动枯如纸张的枝干。 她沉溺于这种无声的苦痛,不愿去面对心中真正的惧怕。哪怕谢嗣初此时便在她面前,她也不愿。 她害怕,她是害怕的。 这种微小埋藏于骨子里的害怕,起源于前世那场令一切无可挽回的大火。 她害怕失去谢嗣初,任何形式的失去。 她已经挣扎了太久,思绪拉扯恍若割裂,她不知自己是在逃避,还是在抵抗。 她抑制不住地走上那条路,那条她曾经觉得的退路。 她缓缓抬起眸,翻涌片刻的情绪缓缓转换,眼眸清亮片刻,最后残留的情绪再陡然消失,只剩下些许留白的茫然。 楚映枝看见他欲张口。 她不想让他说,这个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听他说。 明明今天谢嗣初出现了,是她赌赢了,一切都恍若在她的计算之中。 她胜券在握。 但是为何,她并不欢喜? 她不知道,她思绪被极度拉扯着,她觉得谢嗣初不该是如此模样。 对,不该是如此模样。 他不该看着她时眼中满是同旁人一般的温柔。 他不该在那日之后依旧义无反顾地步入她精心设置的陷阱。 他不该毫不反抗,不该斗志全无。 他不亏欠她了,他不该如此。 她知道哪里出现问题了。 她猛然发觉,谢嗣初如今所做的一切,好像都不是出自爱意。 他爱她,这毋庸置疑。 但是他好像...不敢爱她了。 她曾经想要做到的一切,在她还未踏出那一步时,以一种突兀的方式陡然实现了。 但...她并不开心。 高高抛起,再重重放下,重复几次,周而复始。 这原是她为了报复谢嗣初所定下的计划。 她以自己为饵,引诱谢嗣初一次次接近,她予他无上的美梦,最后再一个个戳破。 她想看谢嗣初破碎之际,还想用他破碎的身躯与灵魂继续爱她。 只是...出了差错。 很多很多差错。 如今她还未开始重复,便到达了最后的结局。 当他抬起那双仅剩温柔与虔诚的眸,眸光所到之处,她的灵魂寸寸冰冻。 她已经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渐渐地失去他。 在她已经改变心意的时候,她突兀地恍若迎来了与他的最后的结局。 在谢嗣初的眼中,她不爱他。 在谢嗣初的心中,他不敢爱她。 看不见,摸不着,但是那条鸿沟深深横在她与谢嗣初之间。 只要向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她很想像从前那般扑入他怀中,像是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般,沉溺于一场不会破碎的美梦之中。 但晚间的风实在太冷了,吹散她破碎的梦,四面八方的凉意裹着她,她已经快要抑制不住喉间的痒意。 她陷入了瞬间的茫然。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如何做了。 扑入他的怀中,轻声告诉他,她依旧爱他吗? 平心而论,她做不到。 以后会能够做到的,但是现在,她做不到。 她此时距离他仅一步之距,但是亘在他们之间的,有太多东西了。 就算那些东西都只是虚无,但她的那颗心呢,那个曾经因为他而破碎的世界呢? 她没有原谅他。 他不再欠她,但她没有原谅他。 片刻之间,她做不了一月都未做下的决定。 她有一刻厌恶自己的固执,因为两相比较,她更没有办法接受对谢嗣初的失去。 她不可能放过他,任何意义上的放过。 她不可能接受失去他,任何意义上的失去。 她轻轻垂上眸,沉默了片刻。 到底,她到底还有什么办法,能够两全? * 其实...也不是没有。 楚映枝轻轻地眨眼,眼眸带上些笑意。 她犹豫过,但是最后还是这般做了。 她到底,还是贪心了。 她轻轻地抬起眸,眼眸中的平静陡然消散,随后轻蔑一笑:“谢嗣初,我也同人打了一个赌,你猜猜是何?” 她看着他眸中那方温柔恍若星河流淌,最后缓缓地停留片刻,最后缓缓地停留下来。 她第一次认识到自己的残忍。 但她在这一刻,觉得这便是最好的选择。 清荷不动声色地垂下头,紧闭的双眸滑下一滴无声的泪。 公主,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谢嗣初眼眸中的温柔凝固在这一刻,随后缓缓地化开,又化作流淌的星河。 他轻轻一笑,像是没听懂枝枝话中的嘲讽,笑着问道:“这样啊,那在下可有让公主赢?”他不再保持刚刚的姿势,不在意身上的尘土,随意丢了手中的长剑,淡然起身。 长身玉立,面上尽是温柔。 他柔着眼,看着面前的枝枝。那些曾经担忧的心,在这一刻悄然放下了。 这些似是而非的嘲讽,在枝枝面前,一切都显得太不重要了。话语的确是利剑,能够将人心翻来覆去地捅。 但是对他而言,这世间,永远有比他自己欢喜悲痛更重要的事情。 只是一个赌罢了。 枝枝若是欢喜,一切都无所谓。 他只是不想成为,枝枝心上的一根刺。 他情愿枝枝将他拔出,随意丢弃在尘土之中,最后他被一点一点碾成尘土,混作一团。 他可以疼,但是枝枝,他再不愿她疼半分了。 他轻轻地扬起笑,有些想认真地说一声道别。 但他看见她轻蔑着眼说道:“自然是赢了,倒是不知,世子竟然如此好骗?” 枝枝狭长着一双眼,嘴角的笑轻蔑而不屑,他恍若只是她眼中的尘埃。 清冷又高傲,但他恍惚间觉得,这本就该是枝枝的模样。 又觉得他实在少见她这副模样,如今一间,实在是可爱极了。 只是这些话,不能说给枝枝听了。从前的枝枝会跳脚,随后一下子扑到他的怀中,将笑藏进他的心间。如今,如今他既说不出口,枝枝也当不愿听见。 至于道别,他便想,算了吧。 左右一声道别,并不能改变什么。 他知道她现在很好,一切便都足够了。 他有一瞬未藏好眼中的眷恋,但很快便垂下了眼眸。他想枝枝应当是未看见的,便是看见了,也当分辨不出。即使分辨出了,应当也不太在意。 倒是没有太多的遗憾,看见枝枝如今的模样,他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半真半假,他如何能够毫不遗憾。 只是,似乎这样的结局,就很好了。 他曾经担忧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够独当一面。 那日十三告诉他那些事情时,他便在想。 他怎可如此愚钝呢? 那日事情未免蹊跷,已是深夜,枝枝为何会拿着圣旨出宫寻他? 他并非没有看出枝枝的失魂落魄,却被困在自己的清傲之中。如若那日他能够再细心一些,再无赖一些,他是不是就能发现枝枝的异常,是不是就能陪她走过那段黑暗的路。 他不能想象,枝枝知晓皇帝的事情时,是如何的绝望,如何的万念俱灰。 在那般情况下,枝枝携着圣旨出宫寻他,是将所有祈盼寄予他。 可他做了什么呢? 他让她听见了那个赌。 他辜负了枝枝所有的祈盼。 他的小姑娘,那一刻该有多么心碎啊。 谢嗣初轻轻地垂头,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掩下眼眸中半明半昧的一切。 眼前的枝枝一副轻蔑的模样,却让他稀罕地紧。 若是让枝枝知晓了,定是要不开心了。 他有时候已经开始看不懂枝枝了,但这是好事。 这世间,若是他都看不懂枝枝,旁人也就难看清枝枝心绪了。 云虎军和淮安的军队已经全部到了枝枝手下,待到他暗中解决太子和边疆的事情,枝枝此后便不会再受到威胁了。 枝枝已经能够护住自己,日后他不在枝枝身旁,也没有太大的影响了。 他的小姑娘,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他轻声在心中说了一声再见。 随后温柔的眸光最后一次望向枝枝,颤动的双睫恍若飞舞的蝶,流动的眸光如晃动的月光。 缥缈而虚无。 待到蝶停止飞舞,他轻声唤了声: “公主。” 枝枝未理会他。 谢嗣初轻轻笑笑,弯起了唇角。 到底,还是有些遗憾。 可怎么办呢,只要那个人是枝枝,说不遗憾便都是骗人的。 算了。 若是连遗憾也无,他该舍不得了。 楚映枝心在一瞬间颤动了下,在他转身之际,不受控制地张开了口。 但她压抑了太久,忽略了那股甜腥,张口那一瞬,一口血不受控制地从喉腔中陡然吐出来,掩盖了她要说出口的那句话。 半跪在地上,直到呕吐声缓缓止住,她久久未抬头。 清荷将白狐披风覆在她身上,半截垂落在混着血腥的泥土之中。 她望着那摊血,许久也未再听见那人的声音。 陡然红了眼眶。 她颤抖着手,抓住清荷,眼眸直直垂下两行泪。 “清荷,我是不是错了?” 清荷未回答,只是紧紧抱住了面前的公主,将她整个人隔绝在寒风之外。 可寒风四面八方袭来,狠狠地刮着,欲落雨般呼啸。 * 待回到京城,所有人似乎都忙碌了起来。 由于沈桓一直在淮安处理事情,他和盛稚的婚约被推迟了,据说要过了年关再行打算。也有人在上层圈子中传言,是因为没了免死金牌,沈桓没有办法以正妻之礼迎娶盛稚,才推迟了婚约,待到日后再寻办法。 而年关,也就这样不痛不痒地过去了。 清荷再未从公主口中听过那个名字,她也“知趣”地再也不提,只是看着公主一步步吞噬朝中的势力。 若要形容,那便是暗中操守,杀伐狠绝。 若不是她一步步看着公主成长为如今的模样,她绝不会相信公主能在三月内一步步搅乱朝中局势。原本的三派势力,随着安阳王获罪,承恩王身亡,世子被贬为庶民,已经成为一滩浑水。 虽然皇上那方的势力暂时难以动摇,但是长公主被公主胁在手中,日后鹿死谁手也还难以定夺。 看着公主越发沉迷权术的模样,清荷心头一紧。 倒不是她担心公主沉溺在权术之中,只是担心她的身体。 这些日子公主都有在服药,慢慢解身体中的毒,每月吐血的次数,也的确越来越少了。说来这一切都还要感谢十三寻到的大夫,那是个山野大夫,恰能... 清荷撇开眼,她实在编不下去了。 那大夫名为雀医,便是从前随在世子身边的大夫。雀医一生都在研究些疑难杂症,公主身上的毒恰好惹了他兴趣,便登门... 清荷再次撇开眼,她还是不编了。 那大夫名为雀医,是世子送来公主身边的。 这,也是世子最后留在京城的消息。 自雀医之后,无论是京城,还是京城之外,手下的人都未寻到世子的半分消息。世子就恍若,全然消失在这世间。 清荷从柳春手中断过药,缓缓上前。 “公主,今日的药,到了服药的时间了。” 楚映枝放下手中的书卷,轻淡地接下,细细地全喝了。 她将空碗放回桌上,从清荷手中拿了帕子,轻轻地擦拭着唇角。 清荷不自觉又红了眼眸,从前公主吃药,不哄个刻钟定是一口都喝不下的。如今,却是再也不用人哄了,一碗便这样入了喉。 楚映枝抬眼,看见清荷发红的眼眶,轻轻地笑了笑。 “这药苦的又不是清荷,清荷哭甚?” 清荷缓缓垂头,哽咽着:“只是觉得公主日日需喝如此苦的药,清荷心疼。” 楚映枝愣了一刻,随后轻声笑道:“枝枝若是同清荷一般便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清荷未听见。看着清荷离开的背影,她揉了揉发晕的额角,最近阿姐那边出了些事情,她还未想到好的法子。 她顿了一下,放下揉着额角的手。 她平静着眸,她知道,阿姐的事情只是借口,她在想着别的事情。 已经三月了。 再过半月,便是她的生辰了。 她的生辰啊... * 书房中。 十三禀报着查探来的消息,等着吩咐。 楚映枝轻蹙眉,太子那边势力,这几天跳得格外地很欢,就像是被刺激到了般。 她还未明面上对哥哥出手,是谁呢? 脑海中陡然闪过那个人的身影,楚映枝顿了顿,随即挥了挥手:“先下去吧。” 十三顿了片刻,第一次没有听吩咐,跪了下来。 楚映枝挑眉,十三如此模样,倒是稀奇事,不由好奇道:“何事?” 十三抿住嘴唇,面上的冷漠有些异样,却还是不停顿地说道:“公主,破庙之事,十三有罪。” 楚映枝轻轻垂眸,这些日子太忙碌,再次听见“破庙”两个字,她竟然恍若隔世。 “说罢。”她有些随意,其实也不觉得十三能够犯什么事情。 十三端正行了个暗卫礼,力气用得有些重,再抬头时,额角满是血。 直到被楚映枝蹙眉呵斥:“十三,你当知晓,我不喜欢这般。” 十三默然,声音有些沉:“那日在破庙之中,十三告诉了世子,那日公主在出宫之前便知晓皇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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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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