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老侯爷忽对谢存道:“谢家小子,你去将侯府带来的人尽数叫来,既不能顺畅的走,咱们便硬闯,我今日也不要这老脸了,否则他们是欺我陆家无人,随意欺辱了!” 外面雨如倾盆之势,密集的砸在地上,打落满地残败花叶,正堂中气氛剑拔弩张,谢存一步迈出正堂,便见存清院正门处进来一人,他周身湿透,一身鸦青锦袍被雨浸透,颜色更深,衬得他脸色发白,全然没有平日的尊贵气度,反倒有些狼狈。 谢存又折回去:“成王殿下回来了。” 存清院的所有护卫都松了口气,唯有陆在望和玉川紧张起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出无奈神色。 赵珩进来后,命郑势撤走围作一圈的护卫,正堂中僵持的气氛登时缓解不少,他这才对陆老侯爷行礼。陆老侯爷冷声道:“臣当不起成王殿下此礼。” 赵珩毕竟是将来的储君,陆老侯爷不好当众驳斥他的面子,便沉声说道:“老臣只问殿下一句,可否许臣带孙儿离府?” 他闻言看向陆在望,她却不肯看他,低着头,脸色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都很狼狈。 “世子可以走。”他回眸看向陆老侯爷,“但她不能北上。” 陆老侯爷皱眉道:“为何?” 赵珩说道:“我会奏明陛下,我会亲自去。” 陆老侯爷冷眼打量,毫不犹豫道:“如今朝政都是殿下担着,臣不敢让殿下涉险。镇守北境是陆家职责所在,自有陆家人担着。陆家子孙也自有陆家管教——”他忽又说道:“洹儿,你过来。” 陆在望抬起眼睛,只听祖父说道:“不管从前你和殿下有何恩怨,君臣有别,皆只算作你的错。你今日便给成王殿下磕头认错,请他饶恕你。” 陆老侯爷又转而对赵珩说:“成王殿下,也请你看在老臣的面子上,念在世子年少,从前恩怨今日便一笔勾销。此后他会像他父亲一样,效忠朝廷和陛下,尽心竭力守好北境,为殿下分忧。” 他见陆在望依旧站着,便沉声道:“跪下。” 陆在望听完心里有些难受,祖父叫她磕头认错,她腿却重如千斤的弯不下去。她跪过许多回,也跪过许多人,可唯独这一刻不想跪,只因那人是赵珩。 他们俩本不该是这样的,本不该弄到如此难堪的地步。 赵珩哑然道:“不必这样,她本就……” 他想说他们有的从来不是恩怨,可陆在望却想到别处去,她想起他说过,不要逼他拆穿她的身份。她忽然心慌起来,急急打断:“殿下!” 赵珩语气一顿,偏头看去,陆在望的目光只和他对上一瞬,便在他面前跪下,低头匍匐在地:“今日我向殿下磕头认错,祖父说得对,君臣有别,我在殿下面前只有过错。从前是我不懂事,无意冒犯殿下……” 玉川瞧着心中不忍,上前轻声说道:“小侯爷……” “让她说。” 玉川抬眸,看见他愈发白的脸色,他兴许是淋雨淋的寒气侵体,兴许是心寒,她也不知这两者谁更多些,总之这是玉川第一次瞧见他这样颓丧。 她来时,觉得这事大哥错的厉害,他不该这般强求,就是硬把人留住,又有什么用?反倒丢了旧日的情分,不若好聚好散。 可她现在又想,好聚好散,本也是很难的事情。 陆在望伏在地上,微微抬起头,便见地上晕开的水渍,他的锦袍还在滴水,想是已经淋透了。她便继续说道:“请殿下忘掉我这样不服不驯的人,今后恩怨两消,到此为止吧。” 她这话已经说的分明,以至于陆老侯爷微微变了脸色,元嘉也愣住,呆呆的去看谢存,却见他只是摇了摇头。 堂中无人说话,只有庭中春雨潇潇,一片沙沙声。 她跪了许久,才听他漠然的声音落下。 “好。”
第97章 吃过晚饭,这场雨才渐渐停了,雨后气息清透,涤尽尘埃,入目之处皆绿意盎然。檐角仍旧滴着雨,竹春和山月在廊下坐着闲聊,院门处来人,她俩抬眼一瞧,原来是元嘉。 “三小姐。” “世子呢?”元嘉提着裙摆,缓缓到堂前,却见房门紧闭,竹春叹道:“回来便吩咐我们收拾行囊,自己待在屋子里,一整日也没出来,也没见嚷饿。” 元嘉点点头,轻轻推门,独自进去。一直进了内室卧房,只见窗帘紧闭,一室幽暗,床上鼓囊囊的一坨。 元嘉扑过去,把陆在望从被褥里翻出来,“好啊,你关着门不出去,惹的我们忧心一整日,你却在这睡觉?” 陆在望睡眼朦胧,硬是被她吵醒,昏沉沉的倒回去,哑声道:“别闹我。” “起来吃过饭再睡。”元嘉不肯放过她,“你明日可就要走了。” “再睡一会。”她侧身卧着,仍旧闭着眼睛,长发散乱,声音软绵绵的,带点撒娇的意味。元嘉摇头:“世子这副样子,被别人瞧去怎么好?” 她叹道:“你不来,没人敢进我的屋子。” 元嘉自己脱鞋上榻,赖在她身上。 她们长到如今,几乎没怎么分开过,可如今陆在望要扔下她去北境,像爹爹一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心里难过,可一凑近才瞧见,陆在望颈下隐隐有血瘀痕迹,元嘉愣了愣,伸手掀开她松散的中衣,身上竟还有好些。 元嘉惊讶不已:“你这都是怎么了?”她还想把陆在望衣裳全扒了仔细看,语气焦急:“谁把你给打的?” 陆在望尴尬不已,扯过被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不是打的。”她求饶道:“你行行好,别问了。” 元嘉见她也不像是被人揍了一顿,便问起别的:“你和成王殿下……怎么回事呀?”今日从王府出来,陆老侯爷脸色寒沉,一路谁也没敢多问,入府就吩咐沈氏给她收拾行囊,明日就离京北上。陆在望也不分辩,独自回了青山院,谁也不见。 “都是以前的事情了。”她心里憋闷,不想多说,“我走之后,你和谢存的亲事尽快定下,他稳重,能帮衬着家里。大姐姐在松山,我恐怕赶不及去见她。你知道地方,得空就去看看。” 元嘉小心问道:“我瞧今日成王殿下脸色也难看的很呢,松山是他的宅子,他不会把大姐姐赶回来吧?” 陆在望苦笑道:“他倒没有这样小气。” 元嘉不作声的瞧她许久,才轻声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他呀?” 陆在望没说话。 “我瞧他今日好似很伤心呢……”元嘉看着她,似懂非懂:“你也很伤心。” “那你以后不要让谢存伤心。”陆在望笑笑。 “他若是叫我伤心呢?” “你就给我写信,我回来替你掀了庆国公府的匾额。” 元嘉抿着嘴笑:“好。我妹妹以后就是小将军啦。”她说这,赖在陆在望身边躺下:“我今日要和你一起睡。” 陆在望就分了一半被子给她,两个人头挨头躺了一会,元嘉小声说:“我想爹爹了。我也想你了。” 她失笑:“我还在这呢。” “那你一定要好好的回来。”元嘉又开始掉眼泪,“和爹爹一起回来。” “好。”陆在望抱了抱她,认真应下。 沈氏和元嘉送她出门,老夫人病着,老侯爷一直未曾露面,直到她上马离府时,远远瞧见老侯爷让人掺着站在院中,她便下马,在门口磕了个头,这才走了。 她是奉旨北上,陛下许一千兵马随行护送,兵马尽数等在安定门外,远远望去,黑甲林立,满目肃杀。 安定门上,玉川竟然早早侯在此处,陆在望到近前下马,“公主。” “小侯爷。”玉川笑道:“此去北境山高路远,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了。” 陆在望默然道:“公主也多保重。” 玉川轻叹一声,命身侧内监上前,内监躬身道:“世子,陛下有旨。” 她便跪下,内监便道:“永宁侯府世代守境,功勋卓著,忠孝满门,朕感以德,赏以材。今有世子陆之洹,承袭陆氏先祖遗训,为安社稷,随父镇守北境,特赐封三品定远将军……按武将例,此后无诏,不得擅入京城。” “臣陆之洹。”她叩拜下去,“领旨谢恩。” 北上路远,陆在望昼夜不停的赶路,随行人数太多,等到她发觉一众生面孔中居然有个熟人时,已经是三日后,彼时她已经到青州城外,再赶几日,便能到北境军驻守的幽州城。 郑势就混在这一千兵马里面,陆在望看到他的时候,他依旧那张木头脸,抬头看她一眼,就继续喂马。 陆在望呆楞许久,才跑过去,“郑大人,你怎么?” 郑势冷着脸说:“小侯爷不是说,要给属下加两倍月例吗?” “是啊。”陆在望有点懵,“可是……” “那属下日后就跟着小侯爷了。”郑势利落说道。 她小心的问:“殿下把你赶出来了吗?” 他只点点头,而后牵着马,绕到队伍后面,满脸都写着不想再跟她说话。 好在陆在望不识相,她又跟过去,“这不对吧……” 郑势无奈道:“小侯爷自己都知道不对,还一定要来问我吗?” 陆在望哑然,然后说道:“你若想回京,我就……” 郑势摇头:“不必。” 陆在望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便难得识趣的走了。 他给她的旨意,此后无诏不得入京,她以为他永远都不想再看见她了。 可是他还是把郑势留给她,一路护送她北上。 陆在望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今夜便在青州城外扎营休息,结果夜半帐外一阵喧嚷声,她才爬起来,她的帐子便被人一把掀开,来人骂骂咧咧的闯进来:“好你个陆之洹,本殿下就知道你是个狼心狗肺的畜生……” 赵延风尘仆仆,撅开陆在望,就占了她的床铺,“本殿下说让你带着本殿下,你当耳旁风!”他就地一躺,“本殿下追了你五天五夜!” 陆在望匆忙穿上衣裳,还没说话赵延又道:“你给我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说完一翻身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她倒是没想到赵延真的会跟过来,京中已是赵珩掌权,赵延是他唯一的弟弟,一辈子安享尊荣未尝不可,谁知道赵延竟真要跟她去北境吃苦。 只是她眼下也没心力顾及赵延如何,跟着就跟着吧。 三日后,她进幽州城,这是大将军府所在。 晋梁边境幽州,越州,兖州三地兵马,皆归北境军麾下。幽州设大将军府,可是陆进明时常都在各地巡查,并不常来。 幽州刺史早早得了消息,候在城外,陆在望便从他这里得知,大军在前线已经找到了陆进明。 陆在望喜出望外,婉拒了刺史设宴招待,直接穿过幽州,往天虞山去。 来之前陆老侯爷就跟她细细说过,陆进明之下,有宣化将军周文睿,驻越州。神威将军翁裕,驻兖州,还有骁骑将军桂兴沪,驻幽州。陆老侯爷让她到地方就去找周文睿,周家是陆家一手扶持起来的,忠心耿耿。 陆进明常带在身边的,还有许多副将,最得力的是参将裴阳,也是陆进明的心腹。 陆在望此去,得靠这两位扶持。她年轻,空有世子的名位,却无才干,难以服众。 她紧赶慢赶的,总算在第二日晚间赶到天虞山驻地。 大军早就得了世子要来的消息,纷纷在外迎候,陆在望本有些紧张,可一到驻军大营,竟开始庆幸赵延跟了来,八殿下一马当先,谱摆的比山高,昂着头就进了大营。 陆在望抓住机会,趁着众将军对前头那二傻子的不满,有礼有节的拱手道:“陆之洹见过各位叔伯将军。” 众将军这才将目光放到她身上,她便解释道:“那位是八皇子殿下。” 她摆了副谦谦君子的作派,人群有一位方脸须髯的中年男子道:“将军总和咱们显摆,他膝下子女个个样貌出挑,竟真不是胡吹的。” 等依次认过诸将,才知那方脸男人便是周文睿,他身侧瘦高的那位,则是裴阳。她见过人,便直奔主题:“父亲呢?” 周文睿便径直将她带到主将营中,陆在望心急如焚,一路小跑,北境苦寒,她到幽州时便已换上厚厚的夹袄,陆进明浑身是伤,无知无觉的躺在床上,人事不省。 陆在望趴在床边,小声叫道:“爹。” 陆进明没反应。 裴阳叹道:“昨日才刚找到人。” 陆在望回过头,只听裴阳继续道:“将军身边有一亲卫,当时天虞山一战,将军不慎遭遇雪崩,被埋于山崖下。雪山地势多变,搜寻的人竟几次错过。是那亲卫把将军背着,硬是走了出来。那倒是位忠贞之士,在雪地里那几日没有食物和水,他就用自己的血喂将军,撑到我们的人发现,他自己也已经气息奄奄。” 裴阳摇头道:“可惜他废了右手,以后也难拿起刀剑了。” 陆在望忙道:“那亲卫在哪里?” 周文睿便道:“在隔壁帐中,说起来那人世子还认识,叫江云声。”周文睿看着她说道:“听将军说,那原是跟着世子的人。”
第98章 梁军败退天虞山之后,晋军虽大捷,但因丢了主将,并未急着乘胜追击,而是退至天虞山下的辽北城,在此扎营整顿军备。 在营中陆在望也没见到桂、翁两位将军,听周文睿说,这两位将军领着两路兵马在前,分据东西两线,防着梁军反扑。 北境苦寒,她算是见识到了,京城已是春意阑珊,这里却仍是天寒地冻的时节,她天天裹着厚厚的夹袄,还觉得手脚冰凉。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0 首页 上一页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