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他在棋盘上推演到一个关键点时,管家领了一个样貌丝毫不引人注目的小厮进到了书房里。
那小厮低眉顺眼恭敬道:“大人,小的有要事禀报。”
粟罂放下棋谱,见是他手下的线人,便挥挥手让管家出去了。
“你有何事要报?”
“回大人,今夜芙蓉君在潇湘坊再次开阁,而拔得头筹的正是当今的陛下,然而陛下在秘香阁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门回宫去了,且离开的时候,脸色不大好。”
粟罂心里吃惊,李洛苏突然微服去潇湘坊见夏拒霜,这倒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的。
他急忙问道:“那芙蓉君呢?”
“芙蓉君还在阁中,无甚大事。”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潇湘坊,继续盯着吧。”
“是,小的告辞。”
书房内一片寂静,听着窗外的风声,粟罂坐在那里很久未动。
他不确定李洛苏此时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要去见一个对他毫无意义的伎子。
想起之前对端木药的设计,粟罂心中一动。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吗?
他又想起观莲节宫宴上老皇帝被行刺之后,在庆熙阁里与夏拒霜的那番对话,心里突然感到不安起来。
差点忘了,这位名动京城的关键人物知道的事情应该也不会少,若是不好好处理一下,怕在以后会是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他起身去拉开放在角落里的五斗柜,拿出了一件带兜帽的黑色斗篷,然后独自一个人出了家门。
***
李洛苏走后,夏拒霜独自一人在秘香阁中待着,他倚在窗边,看着窗外因秋日多雨而暴涨奔腾的洛水出神。
夜风喧嚣,不知边塞战场上的风声是不是也如此让人心乱。
他想起荼沉水,想起那日被设计之后他对他说的话,不禁苦笑起来。
真是不值得。
但即使他这样的人和他这样的事如此微不足道,也还是会被人利用,到底是谁想搅得这一池清水变浑呢?
夏拒霜从出生起就没有掌控自己命运的资格,原本以为遇到了荼沉水就能变得随性开心一些,或许还能奢望有一个幸福的结局,结果却被人当成棋子挑拨了他人,也亲手伤了自己和他的心。
他忽然有些不甘起来,想知道到底是谁制造了这一切。
“我当然是只想制造我看中的人的命运,比如说京城第一名伎的你,芙蓉君。”
夏拒霜的脑海里闪过某些片段,他心中一动,拿来笔墨,摊开了一张描金芙蓉花的纸笺,提笔写下了自己的那些猜想。
一路从红菱殒命的那夜开始,直到他与端木药被设计的那日,好像或多或少,都避不开一个人。
正当他思索着到底有没有切实的证据,能证明这些事都是那个人所为的时候,阁外的小侍女敲了敲门。
“芙蓉君,粟大人来了。”
夏拒霜的手一抖,笔上的墨汁便弄脏了那张纸笺,他急忙甩了一下就把那张纸塞进了自己的坐席底下。
小侍女半天都未听见回答,心里有些为难,也有些害怕。虽然之前那位客人已经回去了,但她也拿不准芙蓉君今天到底会不会让这位大人进门。
正当她想劝粟罂回去的时候,门内传来了夏拒霜的声音:“请粟大人进来吧。”
小侍女松了口气,替他打开了秘香阁的大门。
“芙蓉君,真是好久不见啊。”
粟罂摘下兜帽解开斗篷,坐在了桌子前面。
夏拒霜笑了笑,为他倒了一杯酒,说道:“多时不见,也不知大人突然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没有贵干,就不能来看看你了吗?”
“当然不是。”夏拒霜掩面笑道,眉眼里是一如既往的风流神色。
“只是从未见大人在晚上来过潇湘坊,以前留大人夜宿的时候,大人可总是借口夫人管得严,从没同意过呢。”
粟罂喝了口酒,笑道:“实不相瞒,我今夜来此,就是因为家里夫人生了气,才到你这里避一避风头。”
“哦?大人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给你开门?若我今晚有客人在呢?”
“芙蓉君如此受人欢迎,有客人在也不稀奇,我不过是想来碰碰运气,你若真的不开门,那我就只好坐在秘香阁外,独自一人到天明了。”
“哎呀,到底夫人是生了什么样的气,能让大人宁愿独自夜宿舞伎门外,也要退避三舍呢?”
那位陛下前脚刚走,这位大人后脚就跟来了,实在也太巧了些。
夏拒霜看着他的那件黑色的斗篷,不禁想要试探一下对方的目的。
“当然是让夫人知道了一件她不能知道的坏事,所以才会大发雷霆。”
“那这能让夫人大发雷霆的坏事……是大人亲手做的吗?”
粟罂的手指摩挲着酒盏光滑的边沿,他用那双看上去有些阴鸷的眼睛盯着夏拒霜,久久没有开口。
“既然大人不想告诉我,那我倒是有一件事想问一问大人。”
夏拒霜换了一个姿势,倚在漆绘的凭几上,道:“说起来,还是春日里的时候,大人好像来招过我们家的歌姬红菱去府宴上助兴,不过那晚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她回来过了,想必是大人看中了她已经为她交过赎身费了吧?也不知道您家夫人生气,是不是因为她在府中没有尽心伺候的缘故呢?”
粟罂听他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把酒盏放下,起身绕过桌子,坐在了夏拒霜的面前。
他伸手抚上这位名伎的脸,指尖一边在他的嘴唇上蹂|躏,一边叹道:“不愧是芙蓉君,还是如此玲珑剔透,叫人喜欢,但你既是个聪明人,又为何要说出来呢?”
“无论我说与不说,大人今夜都不会放过我的,这不就是你乔装打扮深夜来此的目的吗?”
夏拒霜把头微微后仰,躲开了他的手指,一双茶色的眼睛看着他,面无表情。
粟罂手一顿,好奇道:“哦?你就认为我一定会杀你吗?”
“难道大人会放掉一个可能知情的威胁者吗?”
是啊,怎么会?他当然不会放掉这个错误。
“……你难道就不怕吗?不怕再也见不到镇国将军吗?”
一想到荼沉水,夏拒霜就敛下了眉眼,沉声说道:“我已经是与他无关的人了,为何要怕?”
呵,又是一个愚蠢的违心之人。
粟罂轻笑一声,捏住他的下巴,掰正他的脸,道:“可惜你知道的太多了,不然这张极像陛下的脸也许还能为我所用一下。”
“然而今晚我没有活路,且已经对你没用了,不是吗?”
粟罂看着夏拒霜平静的脸,知道他想用自己的死来解除对荼沉水的束缚,和李洛苏对端木药的误会,突然有些佩服起这个伎子来。
“那既然如此,我就如芙蓉君所愿,只希望你可千万不要后悔啊。”
*
当那把薄银打造的妆刀扎进心口的时候,夏拒霜仿佛看到了荼沉水在边关的圆月下,横刀立马于风沙中的坚毅身影。
就此不再见了也好,希望你能忘记曾经许下的承诺,不要为我去做一些无意义的事情,好好待在那位天之骄子的身边,守护好将军府的荣耀。
若是有来生,希望能与你在遇见他之前,早日相逢。
怀中的人终于停止了呼吸,粟罂拔出了那把妆刀。
“不愧是出自薛国宫廷工匠的手艺,果然锋利无比。”
粟罂曾听说薛国的妆刀都被打造的极薄,为的是让女子在走投无路时能没有痛苦,迅速而又体面地死去,夏拒霜胸口的血迹也果然只有半个手掌大小,妆刀带出来的也只有那几滴心尖血,鲜红的血珠顺着银光如雪的刀刃滴落在了猩红色的地毯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他把妆刀收进精致的刀鞘之中,然后从旁边的衣柜里翻出了一套红如榴花的衣服,为夏拒霜换上。
因为妆刀极薄,所以那伤口在刀拔出后迅速闭合了起来,若不仔细检查就像从未有过损伤一般。
粟罂把那带血的衣服丢进一只铜盆里,然后拔了一只快烧完的蜡烛扔了进去。
他又走到门口,敲了敲门,对外面守夜的小侍女道:“芙蓉君有事叫你。”
小侍女迷迷糊糊进来,刚关上门,道:“大人,芙蓉君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扭断了脖子。粟罂把她抱到窗边,连带着那盆血衣的灰烬,一起扔进了外面奔腾的洛水中。
做完这些,他坐回桌子前,给自己倒了一盏酒,一边喝一边扫视着屋内,看是否还有什么漏洞落下。
突然他的目光停在了桌子上的一只金镶宝石扳指上。
他认得那只扳指,是李洛苏常戴的那只。
大概这就是今晚小皇帝拔得头筹的筹码吧,倒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粟罂捂着脸低声笑起来,他想起荼沉水出征之前说过的话,知道自己终于有办法让他重新燃起对李家的仇恨了。
“芙蓉君啊芙蓉君,没想到你死了之后的价值,可比你活着的时候大多了。”
没有狗链束缚的疯狗,到底会不会去咬人呢?
粟罂不禁期待起来。于是他戴上那只扳指,伸手掐住了夏拒霜的脖子。
*
临近黎明之时,潇湘坊终于安静了下来。
窗外夜色如墨,但再过一个多时辰,初冬的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粟罂看着夏拒霜已经僵硬的身体,取下那只扳指扔在他的手边,然后穿上自己的斗篷戴上兜帽,拿着那把妆刀,打开秘香阁的大门,趁着这座销金窟还在沉睡之时,走出了潇湘坊。
作者有话要说: 粟罂:我搞了个大新闻 小牡丹:_(:_」∠)_我又有种不好的预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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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边关雪 下工的时候,粟罂带着那把妆刀向东宫走去。
李洛苏还在中书省批阅奏折,要过一会儿才能回到东宫,刚好他有边境的密报要奏,李洛苏便让他先去东宫书阁等着,而这段空白时间就是个绝好的机会。
荼木香下了工,正要和余凌波一起出宫往天评坊去。
“七里你慢一些,要看好路。”
“清台你快一些啊,现在天黑的早,不然要赶不上开场了……哎哟!”
昼夜交替的黄昏之时,宫灯还没来得及被点亮,宫道上有些昏暗,荼木香猝不及防撞上了一个人,叮当一声,对方身上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这位大人,我不是故意的……”
“原来是镇国将军的弟弟啊,我没事,不用介意。”
粟罂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东西,荼木香这才看清那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妆刀。
“请问将军府最近还好吗?荼将军有没有寄家书回来?”
“……府里还好,哥哥刚寄了一封家书回来,他在边关也很好,多谢右丞相关心。”
“那就好,我还有事,先走了。”
“恭送右丞相。”
粟罂走远后,一旁的余凌波才开口:“七里,你没事吧?”
“没事。”
“那我们走吧,你以后要小心啊……哎,想什么呢?”
荼木香回过神,冲他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右丞相刚才掉的那把妆刀,看起来很眼熟……”
“天下的妆刀大同小异,眼熟很正常……你还要不要去天评坊了?”
“哦,要去的,咱们快走吧……”
*
即使路上出现了一个小插曲,粟罂也并未停下他的脚步。
他向东宫侍卫出示了令牌,表示待会儿要与陛下进行夜谈。
此时的书阁空无一人,粟罂知道李洛苏现在不喜有很多人在寝殿和书阁里伺候,所以大多数时候这些地方都只在门外配上两个宫仆看门而已。
他把那只妆刀放到了正座后面的博古架上,挑了最中间的一个位置,这样它混在一堆珍宝里面,既不会显得太扎眼,又刚好能被有心人看到。
之后他又点亮了屋内的蜡烛,坐在窗边等候李洛苏回宫。
京城名伎芙蓉君突然横死的消息已经在去往边关的路上了,想来过几天就会有好戏看了。
粟罂这样想着,不禁勾了勾嘴角。
***
今天的天评坊内总有些躁动的气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们选了在大堂就坐的原因。
荼木香总是集中不了注意力去听台上的说书人在讲些什么,他的思绪都被旁边那些小声议论的客人们带走了。
“哎,你们听说了吗?潇湘坊的那位芙蓉君,突然暴毙身亡了!” “啊?怎么回事?快讲讲……” “听说昨晚芙蓉君再开阁,有位小公子拔得头筹,不知道是不是惹了人家不高兴还是玩儿过头了,人在秘香阁没待多长时间就走了,然后到今天下午,才发现芙蓉君早就死在房间里了,身体都凉透了……”
荼木香心中一惊,想起哥哥出征那日在家见到的那个极像陛下但又温柔如春风的人,他也是后来才打听到那就是京城最有名的舞伎芙蓉君,现在听见这个消息,心中不禁难过起来。
“……清台,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些事情没做,就先告辞了。”
余凌波本来正听的台上节目尽兴,却没想到他突然要走。
“哎,七里!你上哪儿去啊?等等我!”
然而等余凌波付完钱出了天评坊,早就不见了荼木香的身影。
荼木香想着那天的情景,一路跑去了潇湘坊。
现在的潇湘坊里乱做了一团,门口围着的全是看热闹的人,他艰难地挤了进去,朝着二楼人最多的那个地方跑去。
坊里的老鸨青妈妈一边哭一边让人赶紧把秘香阁里的事情处理了。
旁边的小舞姬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哎,你们说青妈妈怎么不报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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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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