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凝收回视线,跟身边的宫女说:“跟陛下说,我有些乏,先回去歇息——不用跟着,我一个人醒醒酒。” 以往有几次宴会她也会半途溜走,所以这次寒楼弃并没有察觉什么异常。 一路上殷凝尽量避开巡夜的宫人,等她走到那座庭院,沈玉已经等候她多时。 “沈小姐怎么会来南离?”殷凝压低了声音。 “当然是来救你,”沈玉急声道,“玉衡小姐先跟我来,我们边走边说。” 他带着殷凝绕过几条僻静宫道,往接近冷宫的方向走。好吧,当初寒楼弃自己也是在雍朝的冷宫作妖,如今沈玉也是。 沈玉告诉殷凝,九王爷给九王妃留下一支暗卫,必要时可以护她们母女安全。但她自己用来联系上沈玉,要一起送殷凝离开。 “不,”殷凝及时拉着沈玉的衣袖,低声道,“我们中计了。” 但他们已经踏入冷宫,从周围悄无声息地围过来一圈黑衣暗卫,剑拔弩张。 沈玉从琴底抽出一把细长剑刃,轻声道:“我知道这九王妃固然不安好心,但这是救你出皇宫的唯一方法。” 从暗处走来的女子换下一身荆钗素裙,妆容艳丽,九王妃勾唇而笑:“我带你出宫,玉衡令。” 沈玉持剑挡在殷凝身前。 九王妃挑了一下眉,“沈将军若是跟我们在这里僵持下去,寒楼弃很快会发现。” 沈将军?殷凝有些奇怪这个称呼,但眼下的情况她来不及多想。 沈玉默默将剑收回琴中,九王妃身如鬼魅地掠过来,抱着殷凝几下翻过宫墙,沈玉紧紧跟了上来。 “你的女儿还在寒楼弃手里。”殷凝提醒她。 “女儿?那可不是我的。”九王妃轻笑一声,“只是给寒楼弃一个把柄,好让他对我放轻戒心而已。” 她显然谋划已久,宫门的守卫正是换班之际,剩下几个也都被收买,他们很快就出了王宫。 接下来是伪装易容和突袭守城侍卫,水路和陆路不断变换,天亮时他们已经离开南离王都。 他们在一处山间木屋歇脚,这是春来猎户上山打猎时暂居的,如今冬雪封山,罕有人迹。 九王妃将殷凝扔在简朴的床榻上,笑道:“没把你晃晕过去吧?” 这一夜殷凝就没怎么睡,被她这一扔差点晕厥过去,平复气息后道:“还好。” 沈玉护在殷凝身前,冷眼看着九王妃道:“王妃先前和我们的约定是将玉衡令带回雍朝。” “沈将军是当闺阁小姐当傻了?”九王妃嗤笑,“一旦寒楼弃得知玉衡令被带走,南离与雍朝接壤的几座城镇,就会立刻被封城锁关,如今过去是自投罗网。” “沈将军?”殷凝对这个称谓存疑。 沈玉已经换下琴师的装扮,一身利落白衣,他平静道:“将军府世代出名将,之前皇上听信谗言,忌惮将军府危及皇权,暗害过不少沈家人,我的兄长因此丧命,所以将军府对外谎称我是女子。之前不好向玉衡姑娘坦白,实在得罪。” 所以说雍朝,吃枣药丸。 想必是战火将侵,南离比将军府的威胁更大,所以太后也顾不上了,沈玉无需再遮遮掩掩。 九王妃说:“叙旧的话留着以后再说,再休息半个时辰我们就往北走,到北苍去。写信让天权令想想办法,怎么让雍朝和北苍结盟。” 沈玉戒备地瞥她,九王妃耸肩:“看什么,我们两个姑娘家要说话,写信去。” 沈玉对殷凝说:“如果有需要,随时唤我。” 他走后,殷凝很是不解地问九王妃:“你做这些事情是想给九王复仇?” “别拿脏男人来恶心我了。”九王妃也上了榻,在她身边躺下来,“听说你姐姐天权令有办法对付寒楼弃的尸侍,说不定寒楼弃会折在接下来的战争里,到时南离人会变成其他三国泄愤的牲畜,我总得给自己找条出路吧。” 所以她才会和沈玉合作,将殷凝从南离王宫里带出来。 “而且,”她凑近,在殷凝耳边轻声道,“你敢说你自己愿意留在寒楼弃身边?我是在帮你啊。” 殷凝怔了一下,确实,如果她不想离开,早在王宫中她就可以大声呼救。 九王妃打量殷凝,笑道:“你可真神奇,寒楼弃把你当宝,天权令和沈将军也稀罕你。” 殷凝没说话。这时,不远处的树林传来雀鸟惊飞的扑翅声,九王妃的面色瞬间变了。 “晚了,”殷凝梦回一般看着手腕上的浅红印记,恍然想起还有这道赤练蛊,她轻声道,“我身上有他的蛊,他的血。” 九王妃低骂了一句,恨恨道:“这些狗男人尽会给女人下蛊。” 殷凝走过去想要,还没到门边就被沈玉拦下,他压低声音:“别出去,别出声。” 她抽回自己的手,轻声道:“我不自己出去,你们活不了,沈将军,你还要保护雍朝的百姓。” 殷凝看着他熟悉的面容,不由得想起沈霄玉其实是个极端自控的人,但在当她小师妹时,却屡次做出出格之事。而他转生成沈玉,也是放弃将军之责,为了她孤身入南离。 沈玉沉默了一下,缓缓放开她的衣袖。 殷凝推开门,隔着风雪看见了不远处的寒楼弃,他身后是整齐张弓搭箭的铁骑。 有名暗卫挡在她身前,寒楼弃夺过旁边下属的长宫,搭箭引弦,这一箭极快就洞穿了那名暗卫身上的重铠,直入心脏。 接下来寒楼弃又张弓射箭,继续瞄准那名暗卫,甚至是同一个位置,飞来的箭矢将原先那一箭劈成两半,笔直钉入中央。 像是折磨,也像泄愤,他继续射箭,每一道箭矢都被下一道精准劈开,在暗卫身上展开成一把箭矢做成的扇子。 鲜血溅在殷凝身上,她冒着风雪走过去,抬头的时候眼睫上都是霜雪,她看不清少年帝王面上的神色,但她的声音很清晰:“别杀人,我给你当皇后。” ——就在这时,银簪那边的秋拒霜传音说:“封魔骨动情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暴君 雪越下越大, 寒风凛凛掠过,殷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其实在这之前她设想过寒楼弃会在何种情况下对她动心,但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会是这样。经过一夜奔逃, 她几乎可以说是满身狼狈, 甚至跟他说的那句话也带了几分哀求。 有什么好动心的?寒楼弃真是个奇怪的人,简直亳不讲理。 殷凝想不明白, 只能下这样的结论。她还在走神,一件毛绒大氅朝她兜头罩下, 然后她身体一轻, 被寒楼弃单手抱在怀里。 宽厚温暖的胸膛贴上来, 殷凝是侧坐在马上, 担心摔下去,她下意识伸手环紧了寒楼弃的脖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殷凝眨掉眼睫上的霜雪,抬头只能看到他线条清削冷硬的下颌,薄唇抿着, 不笑时唇角看起来甚至是锋利的。 寒楼弃一语不发, 只是抱着她臀腿的手臂将她往怀里压,迫使她贴近他的怀抱,严丝合缝地贴上去。殷凝不过十几岁身量, 这样贴在他怀里不过小小一团,像某些小动物。 他不说话, 殷凝也不是自讨没趣的人, 她将那件大氅拉紧把自己裹进去。寒楼弃策马穿风踏雪, 风雪呼啸的声音被温暖怀抱隔开, 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殷凝握着银簪, 闭上眼睛跟秋拒霜传音:“他动心了, 接下来我会嫁给他当皇后。” “嫁给他?”秋拒霜顿了一下,道,“你可以在婚礼前动手杀他。” “我答应他了。”殷凝迟疑了片刻才道,“我会在婚礼上用断魂钉。” 秋拒霜微叹:“好。” 接下来殷凝睡了片刻,在寒楼弃抱她下马时她才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又是熟悉的朱红宫墙。她被抱进了天子的寝宫,里面烧着的炭炉将寒气驱散,宫人行礼后自觉地退下,阖上了门窗。 殷凝不禁腹诽,这些宫女在想什么,现在还是大白天吧。 她被放在床榻上,沾了雪泥的绣鞋被脱了下来,殷凝下意识将被冻得有些僵的脚缩进被子里。 “现在知道冷了?”寒楼弃瞥她一眼,语气听上去还算好。 殷凝有些意外,刚才看到她从山间木屋走出来时,他明明是愤怒的,生气到不惜在她面前虐杀一个暗卫。但现在他神情缓和了不少,虽然眉眼间还是一片沉冷。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质问她,为什么要跟着九王妃和沈玉跑出去。 殷凝“唔”了一声,不知所谓地应了一句:“屋里不冷。” 寒楼弃看她许久,启唇道:“好好待在我身边,别人能给你的我会加倍给你,别人不能给的我也会一并给你。”他其实是想说些好话来哄她,但说出口就是这样冷冰冰的一句。 殷凝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可我要的是你的命啊。 他站直了身,将沾了残雪的外袍脱下,嵌了轻铠的衣袍落地发出一声有分量的闷响。 然后殷凝感觉床榻往下陷了一点,他坐下来,倾身向她靠近,道:“把身上脏了的衣服脱下来再睡,雪化了渗进去会着凉。” “哦,好。”殷凝把那件大氅扒拉下来,慢吞吞去摸自己的衣扣,将衣裳一件件解下来,脱到中衣她就收手钻进被窝里。 然后寒楼弃伸手捏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揪出来,像是在提一只小狐狸。 “你做什么?”殷凝是真的困了,毕竟她昨晚没睡好,她是背对着他蜷缩着侧睡的,被他这样一提后衣领,只好转头问他还有什么事。 寒楼弃干脆也上了榻,胸膛贴上她的背脊,说话声也一下子变得很近:“把领扣解开。” 他的声线很好听,带着磁性的沙哑,压轻了有种丝绸拂过耳边的细腻柔感。 殷凝怔了片刻,捏着衣领往被窝里缩,声音里有些慌乱:“别,我还不想…”平常她对寒楼弃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戒心,因为他不会动情,也就没有欲念,但现在可不一样。 少年修匀有力的手指贴着她细嫩的肌肤往衣领里钻,他的手指有些冰凉,因此侵入感特别明显,殷凝忍不住抖了一下。 救命,这可是大白天。 寒楼弃垂眸看她,女孩双眼紧闭,眼睫不住颤动,发间的狐耳警觉地竖起,耳尖那撮毛有些粉,惹人怜爱。 他很容易猜到她在想什么,连蛊毒都不怕,居然会害怕这种事情么。他故意凑近了一些,往她毛绒绒的狐耳轻吹了一口气。然后那双狐耳极快地抖了几下,白蓬蓬的软毛一下子炸开。 殷凝:!!! 她觉得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了起来,只想往被窝里钻,但寒楼弃长臂一伸直接压住了被子,她,她钻不进去。 “皇后,”寒楼弃声音低哑,薄唇只差毫厘就要吻上她的耳朵,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片柔羽,往她心尖上撩,“你有侍寝之责。” 啊啊啊怎么办他要来真的! 贴着她背脊的胸膛温暖到像是要烫到她,她对这种事情没有一丁点预料,只有种想要一头撞在床头的冲动。晕过去也好,她不要过程呜呜呜。或者可以说自己来癸水吗? 寒楼弃觉得但凡他再说一句过分的话,怀里的女孩就会被吓得不管不顾跑下床,于是他收回了探入她衣领的手指,放在她面前,轻声道:“睁开眼看看。” 殷凝缓缓睁开眼,苍白指尖夹着一片碎雪,已经有些融了,晕开的水迹沾湿他淡色指甲。 黏连的水光看上去很容易引起一些不可描述的联想,她默默捂脸。 寒楼弃缓声说:“我只是帮你挑出剩下的雪,你脸红什么?” “没有,”殷凝明白是自己想歪了,死鸭子嘴硬一样咬牙切齿道,“谁脸红了我没有。” 寒楼弃没有说破,他一撑起身来,殷凝就迅速钻进被窝,只剩一点点白绒耳尖露在外面。他有些想伸手拨弄几下,但只是有些可惜地捻了捻指尖。 不过他有些好奇,于是靠坐在床头,垂眸轻声问:“你害怕给我侍寝?” “……”殷凝想假装听不到,但他又问了一遍。 她只好从被子里钻出来半个头,因为闷在被窝里小半会,杏眼蒙了一层潮气,湿漉漉的,她小小声道:“也不是怕,我只是…” “只是不愿意。”寒楼弃语气平静。那双凤目可以看清世事洞察人心,怎么会看不出她的心绪。 “……”殷凝有种自己还是缩进被窝里比较好的自觉。 他有一瞬间想追问清楚,她为什么不愿意,他有哪里做的不好。但这个念想只是一闪而过,该怎么让一个女孩喜欢你呢,哪怕你手掌至权,将整个世界都捧到她面前,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强求不来。 殷凝原以为他会追问,但他只是静静坐在她身旁,闭目养神,两扇长睫打下一层阴影,更显眼窝深邃。象征九五至尊的帝王冠冕和偏苍白的少年面相,这两者在他身上融成了一种特殊的美感,清澈的偏执,绝对的权与力。 她的目光又掠过他高挺的鼻梁和淡色的唇,脖颈笔直修匀,微散的衣领露出半截锁骨,中央的凹陷处像个小窝,刚好能让她一个指尖戳进去。 寒楼弃的双眼毫无预兆地睁开,刚好捕捉到她的视线,她顿时转过头闭上眼睛,要多做贼心虚有多做贼心虚。 少年笑了一下,笑声比外面敲着窗棂的雪花还要轻。 殷凝睡到大概黄昏时才爬起来,寒楼弃没走,一直坐在她身边翻着奏疏。 “你还会理政啊。”她刚睡醒,大脑还没开机,想到什么说什么。 “你以为我是什么?暴君还是昏君。”寒楼弃瞥了她一眼,话语听起来并没有生气。 殷凝很想说你看起来两者都是,但她眨了眨眼,只说:“你可以做个明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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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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