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将那个姻缘结塞进他手里,转身跑了。因为没有姻缘结,所以她也就离开了这个幻境。 他伸手想拦,却抓不到她的衣角,嘴里那块桃花糕径自化开丝丝缕缕的甜。 他很少吃甜食,只觉得这种甜有些上瘾,但最初的甜味过后,却是无以为继的、微涩的苦。 少年帝尊对着她离开的方向,轻声将未能说完的话继续下去: “吾心悦你。”
第80章 有她,不见苍生 殷凝逃命一样飞奔回去, 看到河水里繁音撑着竹筏,二话不说跳了上去。 竹筏在江心荡开圈圈涟漪,繁音吓了一跳:“你做什么?有鬼在后面追你?” “我倒宁愿是鬼。”殷凝揉着眉心, 站在竹筏上惊魂不定地喘着气。看着晃荡不止的水波, 也不知道江面和她的心绪相比,哪一个更乱一些。 她当然知道那句被她打断的话是想说什么, 不该存在于这个时间的恋慕之情。 他怎么会动心呢?他怎么能动心呢? 洪荒太虚尚未散作六界,破碎诸天还没合为宇宙, 一切都是这样混乱无序… 不对!这不对! 繁音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的脸色看上去很不好…” “没什么。”殷凝缓缓坐下来, 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 “下午桃花糕吃太多, 有些噎了。” 繁音伸手轻轻拍她背脊,道:“那没办法, 怪它太好吃了。对了,你是在哪里买的,我去再多买一些, 他们说再过不久, 冬霜南下,就算是富饶的青墟,大家也要在挖好的地城里躲着。” 桃花流水难敌凛冽冬霜, 一树姻缘只不过短暂欢好。 殷凝说:“那是我做的,你要是喜欢, 我再给你多做一些。” 繁音听了自然是欢欣鼓舞起来, 她好奇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还没吃过这么细致的点心, 好吃到让我觉得像是做梦一样不真实。” ——因为这些本来就是不该存在的啊。 殷凝忽然觉得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她不该去神木大寺, 也不该遇上这时候的秋霁, 这样他的神性也就不会被动摇。 现在及时止损还来得及。 ——她必须离开这里,离开帝尊,只要等到封魔骨现世,魔神极恶相被封印进去的时候出现就可以了。 心念百转不过一瞬间,殷凝垂下眼睫,挽了繁音的手,轻声道:“我们先回去吧。” 繁音被桃花糕吸引,连声应好。 殷凝将剩下的糕点都拿给她,没停留半分就去找白风临,她打算问完一些事情就立刻离开。 侍女将她引见给白风临,银发少年躺在殿中桃花树上醉生梦死,手里还勾着酒壶。 殷凝问候了一句:“桑黎帝尊?” 他坐起来抖掉身上的桃花瓣,笑吟吟地说:“奇了怪了,你不去和心上人共度良宵,来找我做甚?” 殷凝想起今晚的姻缘结,猜测道:“是你在背后搞鬼。” “怎么这样说嘛,”他撇嘴,坐在树枝上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你们既然对彼此有意,我也是成人之美。” 殷凝皱眉:“不说这个,我是想问您几个问题。”有求于人,好歹用了个敬称。 “好哦,你问。” “我真的是魅妖吗?你的同族。”殷凝迟疑了一下,“其实我并不属于这里,我——” “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他歪头笑了一下。 殷凝一怔。 白风临并不意外,他说:“魅妖一族善长幻术,但有些族人生来就深陷幻境,他们总是幻想自己其实生活在另一个世界。这类族人通常是神魂过于强大,能够与大千世界的另一个自己共感——不过很多人最后分不清虚实,反倒陷入疯癫。” “不是,不是幻想,”殷凝道,“两个世界对我来说,都是真实。而且,后来由于一些原因,魅妖一族天生残魂,要等一半神魂从异界归来。”她想起未来在桃花汀秘境里,白风临说的那些话。 “后来会这样么…”他沉吟了一下,道,“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们就同时拥有两个世界的生活,要想神魂圆满,必须选择放弃一个世界。” 他抬眼打量她,眼里带着深究的意味:“那么你要选哪一个呢?小可爱。” 他忍不住说:“其实…我跟随帝尊几千年,头一次见到他对一个人这样上心,你若是选择留在他身边,往后万世万代皆是尊贵殊胜。” 殷凝说:“不用做选择,我全都要。” 白风临怔了一下,而后轻轻笑出声:“你这小家伙当真是有趣地很。” 殷凝忽然觉得已经不用再追问下去,重要的从来不是她生来是什么人,而是她自己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魅妖也好穿书者也好,这并不重要。 “多谢桑黎帝尊,我先告辞了。”她拱手一礼,然后就离开了。 白风临还乐呵呵的:“去吧去吧,我等着喝喜酒。” 殷凝默默在心里应道,你喝西北风去吧。 绕过连廊,她拂去衣袖上的桃花,让随行的侍女先退下。 推开房门殷凝又差点夺门而出——屋内有别人。她捏紧了门框,对上少年帝尊的鎏金凤目。 他端坐在桌案旁,显然已经等候了片刻,从窗外照进来的月光明澈如水,他眼中似乎也泛开波澜。 殷凝心想,不是吧,就因为她打断了他的表白,他还非要追上门说完。 她缓缓地阖上门,站直了贴着门板问道:“是有什么急事吗?” “你身上有酒味,”他皱了一下眉,“去找白风临做什么?” 怎么有种深闺怨夫盘问晚归妻子的错觉? 殷凝赶紧掐掉这个奇怪的联想,回答道:“没什么,只是问了他一些问题,魅妖血脉的事情。” 他也没再追问下去,起身向她走过来,白袍曳地发出轻响。 殷凝垂眸看着自己的脚尖,有几分想要推开门逃掉的冲动。救命,他靠过来了。 她才留意到他今晚换了一身衣装,白袍上烫着很有质感的金色云纹,庄重又清逸。她可以闻到他身上干净纯澈的莲檀香,那是他化成人形后,端坐神寺大殿,染上供奉神佛的沉檀莲香,神圣而不可侵犯。 本就不该、堕入爱欲凡尘。 “如果今晚的事情让你感到不适,吾道歉。”他缓下声音,认真解释,“吾之前问过白风临,他说女子多爱听溢美之词,喜爱鲜花和烟火这些——” “嘘——”殷凝伸出一指抵上自己的唇,示意他先噤声。 “我知道,”她缓了口气,闷声说,“我看着你的眼睛,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了。” 他的眼睫颤了一下,又迅速地垂了下去,想要掩盖眸中涌上的情绪,但两侧耳羽又倏然炸开。 不说真实年龄,看上去真的很像什么情窦初开的清纯少年。殷凝暗自吐槽。 那两扇长睫终于还是缓缓地掀了上去,他有些踟蹰地问:“所以你…” “我不能接受。”殷凝平静地说,声音听上去轻柔却残忍。 他的瞳孔颤抖了一下,有些急地质问道:“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殷凝伸手勾起他腰间的符玉,上面还刻着祈语,她道,“如果不是遇到我,你应该贯彻天律,为这里带来安宁,这才是万民对你的祈愿。” “这些事吾现在也可以做到,你并非与天下苍生相违背。”帝尊皱眉,“如果这就是拒绝的理由,原谅吾也不接受。” 殷凝摇了摇头,一旦神性提前消失,他带上私欲去征战杀伐…她无法想象这会是如何偏离的走向。 她理解了,为何他之前定下诸天万律,禁止回溯这段时间。她已经干预太多了。 ——不能再多了。 而他倾身靠近,轻声道:“吾之前未曾动心,若是言行举止有何不妥,你可以说,可以教,只要你喜欢,吾会做到最好。” “不用,”殷凝忽地推开他,声音提高了些许,“不要为我做出任何改变!” 他愕然了一瞬,流金瞳色剔透得有些脆弱。 究竟是…哪里又做错了? 殷凝按了一下眉心,心想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就不该去找他。 她放下手,忽然伸手隔着衣袖扣住他的手腕,一下子推开门,拽着他往青墟神寺的正殿走。 走廊两边,月下静开的桃花卷帘而入,被殷凝有些烦躁地拂开。一路上遇到的侍女都默默垂首,知道这是她们不能看也不能妄言的事情。 殷凝走得气势汹汹,甩袖摧红,破碎的桃花瓣就落在她身后的少年帝尊身上。 正殿很快就到了,一推开门,殿中供奉的诸天神佛雕像都睁开眼开着她,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他们庇护苍生,而正中央的孔雀神像眼中只有她的身影。 有她,即是不见苍生。 殷凝抬头看着这诸天神佛,有种自己正在被审判的错觉,她松开了拽住他的手,觉得胸腔突然闷得慌,于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怎么了?”他不明白她将他带到这里来的用意,看见她的面色有些惨白,下意识想伸手轻抚她的背脊,但想起她刚才的抗拒,抬起的手又不知所措地停在半空中。 “没事。”殷凝深吸一口气,压下这阵奇怪的不适,伸手将他拉到身前,问道:“你平时在这里做什么?” 他虽然面露不解,却还是回答道:“静听祈福者的愿望,感通八十一座神寺的孔雀神像,注视一切,诛灭罪孽。” 她道:“好,现在我就是罪孽,我向你忏悔。” “不,你——”他反对的话还没说完,殷凝已经伸出一指抵上他的唇。 她缓缓闭眼,继续道:“我不该违背天律,不该来找你,不该——” 他忽然拿开了她抵住他嘴唇的手指,低头吻上了她有些干涩的嘴唇。 殷凝瞬间睁大双眼,时间都好像静止了一般,连殿中摇晃的烛光也被他挡住。 他还不会亲吻,微凉薄软的唇只是生涩地贴着她的,小幅度地蹭动几下。 她回过神来,挣开了连连退后,慌乱得几乎要落荒而逃。 她被地上放着的蒲团绊了一下就要摔倒,却被帝尊稳稳地扶住了,他把声音放轻:“这些事情明天再说,吾先送你回去休息。” 然后殷凝就被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后面他劝哄地说了些什么,她一概没听清,只是被抱到床榻上,柔软的被子罩在她身上,连被角都被细致地压好。 他轻叹一声,熄灭烛火后就关门出去了。 殷凝等脚步声消失,就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她掀开被子才发现床褥和被子都是细软的羽织物,细细密密的翎羽自带着厚实的温暖,哪怕是在冬季也免受严寒侵袭。 夜长梦多,不能再耽误下去了,她现在就要离开。 殷凝没有收拾什么东西,只是拿出锦囊里的衣物塞进被子里装一下,然后就翻窗离开了。 根据她目前得到的信息,这个世界野蛮又凄苦,只有在神像庇护的地区能够生存下去,所以她只要避开人群,挑那些人烟稀少的地方走,就能逃离神明的注视。 还好,这个时间的帝尊没有像以后的秋霁那么疯,时刻监测她的行踪。 一夜都在赶路,她已经离开了青墟,走到一片荒漠,黄沙遍地,狂风猎猎。 殷凝拢了一件外袍,脸上也裹了纱巾,走了一段路后就在沙丘后面歇一会。顶着漫天风沙走路确实艰苦,但好处是留下的脚印会很快被风沙掩埋。 谁都找不到她。 她就浅浅眯了一下,半梦半醒间听到脚步声向她靠近,顿时警觉地挣开双眼,看到一个戴着幕篱的小女孩。 小女孩见她醒来,迅速将手背到身后,然后又有些腼腆地将手伸出来,起了硬茧的手心里放着一颗糖,怯生生道:“姐姐,吃糖。” 殷凝看她骨瘦如柴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些怜悯,于是她摇摇头说:“谢谢,你吃吧。” 很快她发现,小女孩是跟着另外一些旅人来的,这些人衣装各异,口音也不尽相同,应该是路上遇到就一起结伴走的。 几名女子就过来,说她们要一块去沙漠那边的连云山,还热心地问殷凝要去哪儿。殷凝谎称自己也去连云山,于是就跟着她们一起走。 这些旅人中有个能够辩识方位的老者,于是他们在日落之前走出了沙漠。 沙漠之后是荒野,越过去才逐渐有流水和连绵青山,一行人停在河边修整,有一些人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毕竟只是暂时同行穿过沙漠。 殷凝在河边蹲下,解下面纱,伸手掬起一捧清水,细细洗去了脸上的沙尘。 她身边来打水的小女孩脱下幕篱,看见她的容颜,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殷凝没在意,洗好脸后将兜帽往下拉,又将衣领提上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观察着陆续散去的旅人,眼前分出五条小路,最中间那条却没有什么人走。 于是她向身边女子打听:“大家为何不走这条路?” 多亏了繁音那与声音相关的能力,她现在能够与这里的人正常交流。 女子脸上闪过惊恐之色:“这条路通向冰临城,那是霰霓魔神的领地,那位可是残暴的主。” 原来如此。 “先喝碗热汤吧。”之前那个小女孩就着河水和野菜煮了汤,招呼大家回去喝汤。 殷凝不饿,只是走过沙漠有些口渴,喝点热汤也好,于是接过小女孩给她盛的那碗汤。 没有什么味道,但热腾腾已经足够了。只是喝完之后她眼前模糊了起来,那个小女孩蹲在她身前,笑眯眯地说:“这次倒是遇上了个好货色。” 糟了,中招了。她太大意了,虽然心中对陌生人有些防备,但因为对方是如此年幼的孩子,还是起了恻隐之心。她一时间忘了,有很多歹毒的骗子,都是利用幼弱的同性来骗取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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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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