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烟罗时至今日才意识到,原来人的思路当真是千回百转。 一息之间竟可以思索过如此多的东西。 面上冷得像块深渊涧底的坚冰,心里头却闹得火热。 没想到楚行南这厮面上不显,心里头却对她与傅丈清的事情在意得不得了,阮烟罗想着,许是他自幼尊贵,穿衣用度无不最好,身边之人皆俯首称臣,这般惯着他,有一日倘若出现了个有二心的小女娘,他碍于身份无法对质,心中自然别扭万分。 想到这里阮烟罗忽然也起了些玩心,面上作黯然神伤状,捂住胸口,鸦睫微颤,细声细气道:“倘若罗罗这般不受将军待见,那罗罗走便是了,绝不在这儿碍将军的眼!” 说着她便晃着身子要起身,风流袅娜的身姿尽显无疑。 楚行南便将凝在阮烟罗腰际的眼抬起,沉声冷询,“你要去哪?” 阮烟罗没回头,只是微微拖腔显出些伤神,“哪儿都好,只要将军见不到罗罗便好。” 楚行南一听阮烟罗这怪声怪气的腔调便头疼,偏偏还真就叫他心头一紧,他捏了捏山根泄气道:“本王有些头晕,你过来替本王揉揉。” 阮烟罗:“......喔。” 阮烟罗的手指嫩比细葱,骨肉匀称,骨节莹莹泛着粉,是最适合穿金戴银整饬些金贵物什的。 清甜酣爽的梨香幽幽围裹住了楚行南,他一闭眼便是每晚阮烟罗在榻上娇娇啜泣的模样,每当这时,原本若有若无、清甜可人的梨香便变得芬芳馥郁、暗香扑鼻,直直烧掉他脑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难以自持的欲念裹挟着他进入暗夜的洪流,直到骤雨初歇,朦胧晨光间,见残红满地,一池春意。 听着楚行南的气息逐渐加重,阮烟罗柔柔地凑上前去,满脸无辜地问道:“将军额头好烫,可是身子不舒服了?” 楚行南有些慌乱地掠过眼,深深地吸过一口气后,再抬眼,眸光冷淡莫辨喜怒,“听说工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也在外头看热闹,故人在此,你可要去见上一见?” 来了来了,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装什么浑不在意,分明就是在意得紧。 阮烟罗心底暗诽,面上作出一副怔愣之色,“工部侍郎之子?”随后喃喃着悠悠醒悟,“哦...将军说的可是傅公子?” 楚行南长睫微敛,不置可否,只是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肘下意识撑开了些。 “罗罗与傅公子并不相熟,顶多只是在阮府设宴时遥遥见过罢了,将军切不可听罗罗那嫡母妄言。” “更何况,月池设宴,将军那时不也在场?”阮烟罗说着似是有些忸怩,轻轻折下半分藕白的脖颈,续声道:“若说相熟,那也定是将军同罗罗更相熟,因为那时满府公子...罗罗只记得将军了......” 隐匿于身下的手掌骤然攥紧,楚行南闻言呼吸一窒,神色微讶,“你...记得本王?” 阮烟罗跪伏在楚行南面前,复又虚虚磕了个头,这才直起身回道:“当年阮府设杏花春宴,男宾女宾以一河月池相隔,那时罗罗便越过簇簇梨花眺见了将军,是以...一念至今。罗罗今日所言并非向将军邀功,而是想印证罗罗那日在北邙对将军说的话,绝无半句虚言。” “将军,”阮烟罗膝行上前,轻柔小意地捧起楚行南的大掌,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凤眼中流转着乖觉惑人的光泽,如同猫眼一般勾魂夺魄,她娇嫩的脸颊轻轻蹭过楚行南因常年持弓用剑而稍显粗砺的掌心,不躲不避地对上楚行南探究的目光,掐着声儿娇娇道:“罗罗是爱您的。” 同时阮烟罗心底掐准了时间,将“冬日可爱”道具卡对着楚行南用了出去。 小打小闹多没意思,要干就干笔大的! 至于傅丈清...阮烟罗心底自嘲一笑,他从前总爱在自己跟前说,待他博得了功名有了官身,便来阮府提亲,叫她做诰命夫人,享荣华富贵,再不受嫡母磋磨。 阮烟罗从前也是心动的,那傅丈清出身、清流世家,家中族令,男子年过三十无子者方可纳妾;且他是京中少有的不沾染五陵少年纨绔习气的官宦子弟,芝兰玉树,一身正派,是无数燕京女儿梦里的男子。 可再长大些阮烟罗便知道,她与傅丈清绝无可能,且不说她自幼便不曾被当做当家主母那般培养过,一个庶女,能否过傅氏族老那关也未可知,更何况她头上还有一双嫡姐,她若高嫁,置一双嫡姐于何地? 更何况傅丈清对她的中意来自于她温驯清妍的皮囊,他也万不会为了她去违抗家中族老之命。 她与傅丈清,从前不可能,如今她成了楚行南以色侍人的妾室,便愈加不可能了。 她是皎皎月光中的一粒尘,不论如何翻腾翻搅,一阵高光过后,最终都要淹没于时光当中惨淡收场;而他是月光,平步青云,锦绣前程,史书中也会留下他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与他,本就不是一路人。 楚行南抽出手掌转而改做勾起她尖削的下巴,半强迫着阮烟罗昂首对上他漆墨似的眼。 阮烟罗从未见过生得这样妖冶的一双眼睛,楚行南浑身分明是久征沙场的肃戾之气,可偏偏一双桃花眼生得纵是无情也惑人,而此刻这双眼睛里就直直地映着她玉白的一张小脸。 夹杂着几分惧意。 他的眼眸漆黑,而眼底仿佛有烈火烹燃,浑身上下气势凛凛,仿佛叫嚣着若是胆敢欺骗本王,定要与你一同纠缠至无底深渊。 阮烟罗忽地生出些怯意来,“将军...”她轻轻地唤着,双手摁住楚行南的大掌试图挣脱桎梏,然而她的气力比之楚行南不过是蚍蜉撼树。 楚行南殷唇微启,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然而下一刻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脱力一般径直倒在了阮烟罗身上。 “将军!”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这边阮烟罗刚艰难地将楚行南放到了长凳上,就有人从马车阁门拂帘而入。 阮烟罗循声望去,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陆续上前,阮烟罗认出为首之人是楚行南平日里身侧的副官何遂。 何遂也是上前先仔细瞧了眼楚行南的状态,似乎对楚行南晕倒的事并不十分意外,转而才向阮烟罗抱拳行了一礼,“事态紧急,还请阮姑娘多包涵。” 那位白衣公子甫一进入马车后便直奔楚行南,将肩上背着的长木匣放下后,阮烟罗才发现这是个装满各式医药用具的随身药盒。 “这位是江湖上素有盛名的神医百里,他与将军是至交,一收到将军受伤的消息就从南疆立即动身来燕京了。”何遂怕阮烟罗尴尬,便又多解释了几句。 又是南疆,阮烟罗不免回想起那日山匪中极为怪异的四当家,心底生寒但面上不显,嘴角依旧噙起抹得体的笑容,淡声道:“多谢何副官,妾明白了。” 阮烟罗虽然平素里同楚行南耍脾气或是调/情时会自称“奴婢”,但如今她名义上已经是楚行南的妾室了,因而在外人面前,她也改了自称。 阮烟罗提起裙裾同何遂换了个位置,坐到了马车靠门的位置,随后目光落到了楚行南身上。 楚行南此时长眉紧促,挺秀的面庞之上转眼间沁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殷红的薄唇此刻失了颜色复又紧紧抿起,似乎在极力忍耐着痛楚。 “百里大夫,将军的面色为什么看上去会这么差,分明前几日他还好好的呀。”阮烟罗不自觉地揪紧了手中的丝帕,楚行南若是此时薨逝,于她而言可绝不是个好消息。 不料百里玄同听了阮烟罗这话面色不虞,不答反问,“王爷他就是为你挡的暗器?” 呃...阮烟罗梗了梗,慢吞吞地点了头,“是当日妾身被那贼匪头目挟持,承蒙将军不弃...” 百里玄同倏然转回了身子,似乎是不想再听阮烟罗多言,手上却还是一刻不停地为楚行南丈穴施针,开口声音凉薄,带着薄怒,“那群匪贼中有惯会用蛊使毒之人,伤了王爷的那根银针上掺杂了两种不同的蛊毒,极为狠辣复杂,所幸我前段时间在南疆游历,得了些许解蛊经验,饶是如此,以我如今的能力依旧无法替他完全清除蛊毒,只能暂缓蛊毒对王爷神智的侵蚀。” “百里神医,您这是什么意思啊?”何遂急急上前,“那王爷还醒的过来吗?” “我为他施了针,不过一刻他便能转醒。”百里玄同面色冷淡地回应。 阮烟罗与何遂听到这一消息的第一时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但不要高兴得太早。”百里玄同回过身,见到楚行南的那刻面色肉眼可见地装满了担忧,“他体内蛊毒未肃,我须得再去一趟南疆寻药才行...是以他这一次醒来,许会出现些后遗症。” “后遗症?!”何遂惊叫出声,难以接受,“譬如说什么呢?” 百里玄同刚想出声,余光瞥见楚行南悠悠转醒,他急忙坐下身将楚行南扶起,目光锁紧了楚行南俊秀的侧脸,“王爷,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阮烟罗见状也急忙坐直了身子,望向楚行南的凤眼里跟着填满了紧张。 楚行南微微晃了晃脑袋,似乎是想甩开识海里的一团雾好让灵台更加清明一些,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抬,眸光沉静淡薄,缓缓环顾过周遭的环境与人物,面上如常一般神色淡淡,莫辨喜怒。 众人悬着的心渐渐放下了,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好似...并没有什么所谓的后遗症? 未料楚行南的眸光扫过马车的某一处时忽而一亮,随即精致的桃花眼微扬,清冷的神色霎时如春冰化水,俊逸的脸庞上神采飞扬,“罗罗!” 何遂与百里玄同循着楚行南的目光望去,正见缩在马车角落里瞪大了眼睛一脸懵的阮烟罗。 阮烟罗:......? 何遂:......?? 百里玄同:......?! 一时之间马车里,除楚行南外的三个人脸上神色异彩纷呈。 何遂被眼前这幕震惊得久久回不过神,想开口差点咬着舌头,“后,后遗症?” 百里玄同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拳头,痛心道:“嗯。” 阮烟罗徐徐摇了摇头,轻轻道:“这哪儿是后遗症啊,绝症吧。” 何遂:“.....” 百里玄同:“......” 楚行南左右顾盼过周旁的两个大汉,俊秀的眉头蹙起,迅速从马车的长凳上窜起跑到了阮烟罗身边。 他支起膝盖坐下,贴着阮烟罗的小腿,就近坐在了阮烟罗身侧的地上,同时毛茸茸的脑袋往阮烟罗怀里蹭,嘟囔道:“罗罗,他们是谁呀,好可怕。” 何遂:“噗......” 百里玄同:是什么碎掉的声音? 而阮烟罗垂首望着一脸无辜、无助但并不弱小的楚行南,他温热的脑袋固执地贴到了自己的小腹上,似乎执意认为自己很需要阮烟罗的保护。 阮.真正弱小.烟.且也很无助.罗:“将军,还有外人在呢......” 阮烟罗脖颈也染上了一层绯色,双手捧住楚行南的脑袋试图将他从自己身上揪起来。 “罗罗——”楚行南拖腔带调开口,清醇的嗓音此刻仿佛揉了万千种缱绻与祈求,原本贴在阮烟罗腿/根的脸庞埋得更深了,因而阮烟罗细嫩的肌肤轻易就感受到了楚行南声腔的震动,酥酥麻麻的,瞬时爬满了她的背脊。 好似在...撒娇?阮烟罗不甚确定地猜测着。 于是这一幕看着更怪了,就好像是阮烟罗在驯一条...不甚乖巧且不太聪明的大犬。 何遂:“也不知王爷日后回想起来,是否会想杀了你我灭口。” 百里玄同:“......” 最后还是阮烟罗连哄带骗,让楚行南接受了百里玄同的问诊。 问诊结束后,楚行南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嘟嘴冷酷评价:“啰嗦死了。” 马车内的其余三人:“.....” 楚行南记恨地瞪了眼百里玄同,随后转头伸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阮烟罗的小拇指,清隽的脸庞上绽开一抹讨好的笑,“罗罗,我很乖吧。” 阮烟罗尴尬得几乎要失了声,艰涩道:“好乖。” 楚行南闻言低了头,似乎是有些羞赧。平素几乎是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今日似乎是着了魔似的扬起,每每见到阮烟罗便笑得如沐春风。 “王爷如今的神智维持在六岁孩童的水平,并且只认得阮姑娘一人。” 百里玄同艰难地开口,眼睁睁看着在他心目中贵为神祇、矜贵不可侵犯的定安王如今对着一个女人摇尾乞怜,心中不可谓是不崩溃的。 “可将军接下来还要去圣上面前献俘述功,还要参加国宴...再不济那定安王府将军总得回去呀。将军这番模样,倘若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难以想象。” 何遂说着握紧了拳头,狠狠砸向马车车茵,“可恶!” 百里玄同收拾完自己的药箱,望向楚行南的目光当中不无担忧,“我来回一趟南疆,最快也要半月时间。” 可这半个月该怎么办呢? 阮烟罗垂睇着静静坐在一旁把玩着她头发的楚行南,定了定心神,这才抬眸开口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何副官与百里大夫若是肯信妾身,这办法或可一试。” 眼前这女娘看着弱不禁风,娇娇怯怯一副没有主意的柔弱模样,何遂与百里玄同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当中读出了不确定,但何遂还是开口了,“阮姑娘请说。” 阮烟罗起身朝何遂与百里玄同各行一礼,楚行南未曾反应过来,手上把玩着的青丝来不及放手,阮烟罗吃痛回眸轻轻看了楚行南一眼,楚行南却立即坐直了身子,眉头拧起,一副心疼歉疚的模样,“罗罗痛不痛,都是我不好。” 阮烟罗:“...妾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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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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