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了。” 程鱼儿察觉了李景琰眸色的变化,心里一疼,鬼使神差得上前一步,右手拉住了李景琰放在官帽椅上的手。 “王爷不要难过,有事可以和鱼儿说。” 空落落的手突然被握住,温温热热,李景琰目光一顿,望见了程鱼儿水眸中担忧。 李景琰眉梢的黯淡消散了两分,他毫不客气大掌一转,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程鱼儿纤细柔嫩的五指,两人十指相握。 握紧了指间温暖纤细的手指,李景琰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解释道: “无碍。” 程鱼儿生怕再唤起李景琰心中不愉快的事,她思忖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两人相握的手指,声音软软道: “王爷用膳了吗?要不要一起去用膳。” “我用过了,鱼儿快去用膳吧。” 李景琰想起程鱼儿还没用膳,心里担心她饿着,便催着她快去用膳,但心里有些不舍得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指。 他手恋恋不舍又握住了程鱼儿的五指,扬起凤眸凝视程鱼儿,压着声音道: “膳房煮的粥没有娘子煮得好喝。” 声音低哑磁性,似乎有些可怜巴巴的味道。 程鱼儿听见他又唤“娘子”,耳尖一红,当做没听到,想着李景琰的话,莲步轻移,软声安慰道: “我明早煮粥给王爷喝。” “不要。”李景琰想也不想断然拒绝。 程鱼儿歪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睇着李景琰,妍丽水润的樱唇微微嘟起,纤细的罥烟眉微微蹙在一起。 李景琰抬起手指,纤长温凉的指腹轻轻落在程鱼儿的眉心,指腹轻轻抚去眉心的皱纹,唇角勾起一抹弯弯的弧度,含笑道: “清晨娘子无需忙这些,娘子只管睡觉就行,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他面如冠玉,眉目含笑,声音温润,与程鱼儿四目相对,说着极其熨帖、温柔缱绻的话: “我不愿娘子累着。” 程鱼儿本想扭开的面颊一时怔住了,神情恍惚望着李景琰。 她有些贪睡,平日里慵慵懒懒想睡觉,却大多时候连个瞌睡头不敢打,无论是从前在广宁伯府还是现在在锦亲王府,她都如履薄冰。 毕竟,这都不是她的家。 可是现在,李景琰竟然对她说不愿她累着,纵着她想什么时候起便什么时候起。 不与她论什么规矩。 “王爷!” 突然远远传来一道急声。 程鱼儿眨了眨眼睛,便见远处略过三个黑影,堪堪在自己身前停下。 程鱼儿抬眸去见,三个身着黑衣的少年,衣衫褴褛、面上染着些许灰尘,却目光矍铄,面色激动注视着李景琰,眼里隐隐闪着水光。 见她望过来,三人火一般目光盯在她与李景琰交握的手上。 程鱼儿纤密卷翘的眉睫扑扑闪闪,抽了抽自己手,一时没抽出,却见李景琰目光怔忡望着前面的三位少年,一贯清冽冷厉的凤眸微微颤动。 程鱼儿心中一动,朝李景琰微微福礼: “王爷,我去用膳了。” “嗯。”李景琰微微颔首,放开了程鱼儿,目光却还在前面一字排开的三人身上。 * 锦王府,书房。 方才在多福轩院中的三个黑衣少年此时新换了一身玄色描银纹边锦衣,一字排开目光炯炯盯着李景琰坐下的轮椅。 任十三率先憋不住,在箭林刀锋下眼睛都不眨的俊朗少年,此时双目含泪,目光焦灼在李景琰的腿上,声音沙哑: “王爷,您这腿” “无甚大事。”李景琰神色淡淡,面上一如既往的清淡如水,语气清淡似乎这是些许平常。 任十三等三人扑通一声跪下,低垂着脑袋哽咽道: “属下无用。” 李景琰目光在三个少年身上转了一圈,见少年们都面上悲痛,双目含泪,他凤眸中飞速划过一抹流光。 李景琰双手驱动着轮椅朝前,停在任十三脚前,抬手拍了下任十三的肩膀,又朝其他两位少年扬了扬眉取笑道: “只是一时不能用罢了,男儿有泪不轻弹。” “真的能好?” 任十三年约十五,较李景琰还小三岁,还带着些许少年心性,此时他眼睛亮晶晶盯着李景琰。 李景琰微微颔首,随口说着程鱼儿平日里常说的话: “当然能好。” 任十三刚刚回京,不知晓详情,听言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珠,咧着嘴笑: “那就好,那就好。” 李景琰没有再打趣他,他眼里亦是飞快得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晶莹,温声道: “你们回来就好。” 任字号是他的亲信,自幼陪他上阵杀敌,是他最衷心的属下,也是他最亲密的兄弟。 视线瞥到了任十三三人刚呈他的东西,李景琰眸色一冷,扬了扬下巴,温润的凤眸挑起,闪着桀骜的光。 他眸光望着门外檐角的方向,薄唇微道: “十三,打起精神,跟着爷去干事。” 任十三神情一凛,忙起身立在李景琰身后,干净利落道:“唯王爷马首是瞻。” 李景琰微微颔首,手指捏在轮椅把手臂上,唇线笔直,吩咐道: “去宸和殿。” 任十三推着李景琰出了书房,却见面无表情的李景琰忽然招来丫鬟吩咐道: “和王妃说声,我出去一趟。” 小丫鬟得了命令拎着裙角飞快得跑了。 任十三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任十三今日刚从西域辗转来京,他自刚才在多福轩院里就忍着,现在终于忍不住了,他躬身凑在李景琰耳边,压着心中好奇问道: “王爷,刚才多福轩院中那位姑娘是” 提起程鱼儿,李景琰冷厉的眸光中又漾起一抹温柔,周身的凌厉也缓和了几分。 他手指轻轻捻着指腹,似乎手上还残留着程鱼儿的温软,温声道: “她是我的妻子。” 掷地有声。 “属下明白了。”任十三神色一肃,直起身子,点头应道。 他明白李景琰这句话的重量,那位姑娘已经得了李景琰的认可,那便亦是他们的主子,需要他们衷心交付。 * 程鱼儿接了丫鬟传信,拿了一件白色大氅匆匆赶到锦王府门口时,门口已经空荡荡,连个马车的影子都看不到。 “怎么能只穿一件长衫就出府?” 程鱼儿抱着手里的大氅,望着笔直的青石板路小声嘟囔着,软软糯糯的声音里慢慢的担心,一张小脸皱巴巴团在一起。 她抱着大氅脚步沉重朝多福轩走去,正好撞见了石管家,程鱼儿眼睛一亮,唤住了石管家。 “王妃,您有何吩咐?”石管家躬身请示道。 程鱼儿将手中的大氅递给石管家,细声细气叮嘱道: “你去着人给王爷送件大氅,春寒料峭,王爷大病初醒身子弱,不能冻着。” 说罢,程鱼儿又叹了一声,又踮着脚尖朝着大门的方向望去,垂头头小声道: “我先去煮碗汤,等回来给王爷暖暖身子。” 说罢,她拎着裙角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多福轩赶去。 石管家接过大氅,想安慰的话卡在了嘴里,他望着程鱼儿翩跹的胭脂色山茶花裙摆,干巴巴道: “马车里也都有炭盆,定不会冻着王爷的。” 可想起李景琰对程鱼儿的态度,石管家不敢不将程鱼儿的吩咐放在心上,他特意点了一个性情稳重的小厮,快马加鞭去追李景琰的马车。 * 巍峨皇宫,黄色的琉璃瓦在日光上熠熠生辉,金碧辉煌的宸和殿。 大旭朝逢五倍数在宸和殿举行大朝会,今日三月初十,宸和殿中皇上李铭功高坐黄金龙椅,文武百官列阵殿中。 李铭功正扶着下巴听着殿中大臣禀事,侧着耳朵云游天外,不耐得打了一个哈欠。 突然传来尖细的太监的禀传声: “锦亲王李景琰求见。” “锦亲王不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听说太后下旨给他选了一个冲喜娘子。”殿中突然响起喧哗声,大臣们面上惊疑,交头接耳。 “好像是广宁伯家的庶女,是不是?” 站在中后排的广宁伯突然被拍了拍肩膀,广宁伯面上讪讪,点头应是,心里却有些忽上忽下。 自程鱼儿嫁入锦王府便没了消息,他也不知锦王李景琰是死是活。 皇上李铭功面色一沉,按在龙椅上的手背绷直,他压印着心中的激荡,面上扬起惊喜的神情,高声道: “快请!” 文武百官皆扭头,齐刷刷伸着脖子朝殿外望去,却是神情不一,有人兴奋,有人厌恶,有人害怕,有人事不关己。 在众人的殷切期盼中,殿外影影绰绰,自远而近浮现一抹蓝影。 李景琰身着一袭宝蓝色银纹勾边锦服,坐在轮椅上,以手驱动轮椅,缓缓驶入宸和殿。 看着李景琰坐下的轮椅,又瞥了瞥李景琰苍白的面容,一时殿内又响起交头接耳、细细碎碎声。 数十近百双眼睛盯在身上,李景琰面色如常,他双手驱动轮椅,不急不缓,犹若闲庭信步。 “臣李景琰前来复命。” 李景琰双手抱拳,朝高高坐在龙椅上的李铭功朗声道。 “嘁。”宸和殿中突然响起一声突兀的冷嗤。 兵部尚书瞥了一眼李景琰垂在轮椅上的双腿,神色轻蔑,撇着嘴巴不屑道: “打了败仗,有何脸面回京,还来复命。” 李景琰目视前方,眸光淡淡,闻言瞥也未瞥他一眼。 兵部尚书看着李景琰矜傲清高的样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眉眼里暗光一闪,指着李景琰嗤道: “无召撤兵,使得我大旭连失两座城池,李景琰你可知罪!” 李景琰唇角勾起若有似无的弧度,眸光浮光掠影一般扫了一眼兵部尚书,又抬眸望向皇上李铭功。 李景琰的目光太淡,就如同他是跳梁小丑,兵部尚书已经年过六十,又位居兵部尚书高职,平日里多是人奉迎,那里受得了这个眼神。 “皇上,锦亲王李景琰擅离职守,该当死罪!” 兵部尚书出列,站在李景琰一步远的位置,躬身朝着皇上李铭功拱手,声若洪钟。 他低首时冲皇上李铭功眨了眨眼睛,一闪而过,似乎交换什么特殊的信号。 李铭功一直紧捏着龙椅侧壁的手终于松开,他僵直的身子慢慢挺直,他面向李景琰,冷声斥道: “锦亲王,你擅离职守,其罪当死,但朕念你多年来为大旭南征北战,劳苦功高” “皇上。” 李景琰抬眸,很轻很淡的一声,却让李铭功倏得住了口。
第33章 娘子真是疼我 “皇上。”李景琰声音淡漠。 皇上李铭功双手紧握成拳,目光扫过李景琰淡然若定的面颊,又移到李景琰不远处站着的兵部尚书面上。 兵部尚书冲李铭功微不可察点了点头,眸色里都是肯定。 宸和殿里文武百官整整齐齐直直站着,李景琰坐在轮椅上,身量近至文武百官的腰间,不足李铭功端坐龙椅前的汉白玉阶高。 然而,李景琰神闲气定,他就这样坐着,亦显芝兰玉树、矜贵无双,身姿挺拔如同山顶迎风而立的劲松,让人不敢轻视。 “我亦不想班师回朝,区区以少胜多的战局有何可惧。” 李景琰声音平淡无波,黑漆漆的凤眸让人望而生畏,他分明坐在轮椅上,却似乎比殿中文武百官脊背挺直。 他鼻翼轻翕,不咸不淡道一声: “我十岁便孤身直入敌营,取了敌军将领的首级。” 说罢,李景琰眼帘低垂,不紧不慢将手伸入怀中。 李铭功目光如炬,身子忍不住前倾。 宸和殿内的文武百官面上一怔,而后恍然大悟般瞪大眼睛,紧接着跟着点头,纷纷应道: 锦亲王李景琰万不可能是什么逃兵,锦亲王自幼随着先太子南征北战,十岁便亲自挂帅,从无败绩。 兵部尚书呼吸一滞,面上猛得一白,他眸光却一转,撇起嘴巴小声嘟囔一句: “故弄玄虚,自己当时还不是差点死了。” 声音不大不小,似乎根本不怕李景琰听见。 李景琰神色不动,面如潭水,他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怀中,从怀中拿出一沓明黄色的折子。 李铭功瞳孔猛得一缩,身子一僵,险些站起来。 李景琰慢慢抬起头颅,眸色清清淡淡看向李铭功,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将手中明黄的折子一折一折打开,然后,手腕似乎浑不在意随意一斜。 一沓明黄色的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圆润的弧度,呼啦啦纸张散开,而后啪嗒一声落地。 却恰恰,十个折子完完整整摊在了文武百官的面前。 宸和殿内一下子燥乱起来,淅淅索索衣摆摩擦躬身的声音,李景琰浑然不觉,面上淡如清水,启唇一字一顿道: “可惜,皇上你连接下了十封诏书,封封加急,臣不得不回。” “不可能!” 兵部尚书突然高声尖叫,白花花的胡子一颤一颤,老脸涨红,一对大眼瞪成铜铃。 李景琰目光淡淡略过皇位上高坐的李铭功,又淡淡扫向他,菱唇微启,声色轻柔: “怎么不可能?” 兵部尚书脊背一寒,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支支吾吾,苍老的面容涨红涨红,目光游离说不出话。 兵部尚书不敢说,因为明明,明明他令人将这些折子都损坏了,怎么李景琰还能够找到这些折子。 宸和殿内一下子热闹起来,臣子们相互交头接耳,李铭功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还是零星能听到类似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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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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