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笔尖在纸上反复滑动着,同样的字迹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纸上。不知究竟练习了多少遍,每一次都与上一回的别无二致,甚至连细小的弯都一模一样。 寇秋的喉头梗了梗。 他握着对方的手,低低道:“但我想让你记住更多。” 新的字迹出现在了纸张上,青年放松了对于笔的掌控,任由寇秋施加了力道,带着他。丝绸衬衣从臂弯上磨蹭过去的触感,就如同他曾经碰触过的皮肤,像是抖落的河流、流淌的露珠。 “泽维尔——” “这是你的名字。” 青年的心猛地一跳,望着那显然不止是这三个字的笔迹,在与上一行字体对比过之后,一下子抬起了眼。他扭过头,银灰色的眼眸与他的主人纵容又宠溺的眼神交融在了一起。 “泽维尔.布莱登,”寇秋轻声说,脸颊处也缓缓浮上一层薄红,倒像是被摇曳的烛光映红的,他密而长的眼睫垂下来,一字一句问,“你愿不愿意接受这个名字?” 系统崽子也被这突然一击击中了,陷入了懵逼。 不是......这是冠夫姓? 这是求婚?? 泽维尔的手指都在哆嗦。 世界于这一刻崩塌了,少年为他重新塑造出了崭新的形状。 “少爷......” 很难说这一声中究竟包含着什么,又或者只是一个信徒向他的神明颤抖着表达自己的忠心。所有的情绪都像海一样奔啸过来,他成了这浪尖上无依无靠的一条小舟,已然被沸腾的心绪打翻了。 连灵魂也在一同颤栗。 他扔了笔,手指慢慢地试探着,在得到些许回应后,一点点绕过了对方的腰。他抱着寇秋,像是抱着自己的心和灵魂。 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如同隔着一层朦胧的雾。 “你没想错,”恍惚间,他听到他的主人轻声道,“我接受你。” 然而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了。 他收紧了手臂,像是抱着一场美梦。而他情愿溺死在这梦里。 泽维尔从未觉得自己幸运。他不是被上帝宠幸的孩子,他是被恶魔带临至这世间的。自出生那日起,他便不得不陷入为谋生而争斗的困境,或是与人,或是与兽。前二十年充斥着的,便是这样支离破碎的血光。 第一次生生打死了一只被交易所驯养的狼后,泽维尔在台上喘息了许久。他能察觉到痛意,甚至听到了血液从自己身中汩汩涌出的声音。 他的脸颊靠在冰冷的台上,几乎已经看到死神对着自己举起了镰刀,黑袍下露出一个阴森可怖的笑。 包厢中的贵族们坐在高高的地方,欣赏着他一点点丧失生机的模样,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半分怜惜。他们只是摇着手中的扇,又或是摩挲着手杖,讥笑道:“看来,这个奴隶不怎么值钱。” 泽维尔不懂怎样才能叫做值钱,但他想要活下去。 他从这样的困境中一次次艰难脱逃,狩猎和厮杀几乎已然成了刻进血液中的本能,唯有尤里西斯少爷,是他分明心向往之、却又顾忌着不愿去狩猎的对象。 可他最后还是被神接纳了。 这样污浊不堪的自己,原来也是可以被宽恕的。 泽维尔这一夜注定无法安眠。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最后索性起身,开了另一扇房门。女仆艾芙就被关在这里头,她摸着自己隆起来的肚子,幽幽地望着他。 “你来干什么?” 她的语气并不像之前那般激烈,许是已经知晓了心上人的真实模样,言语中都透出恹恹来,像是只独自缩在角落舔舐伤口的母兽。 泽维尔是告诉她真相的人。哪怕这真相是残忍的,也让艾芙感激。 青年犹豫了下,蹲在了她的身前,难得地红了耳畔。 “我,”他说,“我被上帝保佑了。” 他的眼里泛起浓重的欣悦,“他接受了。” 艾芙瞪着他:“......” 不是,这大晚上没头没尾的,到底是在说什么? “我爱他,”青年抿了抿薄唇,道,炽热得如同一根点燃了的火柴,“他是我的光,他是唯一至高无上的神明。他从头到脚都是完美的,我愿在他的脚下,做一辈子侍奉他的仆从。” 艾芙准确地抓住了重点:“他?” “我爱他,”青年说,俨然是一副克制不住兴奋的模样,“真的!” 他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转圈圈,“而他——他没有反对,他接受了!” 他振臂低呼:“他接受了!!!” 艾芙:“......” 不是...... 她低下头,幽幽地望了眼自己的肚子。 所以这人是根本不在乎她昨天才发现自己被抛弃这种事实吗?还是专程挑这种时候,来给她一个情场失意人表演自己有多得意?这么高兴真的没有问题吗? 三更半夜的,有考虑过她这样一个孕妇的心情吗! 泽维尔还在房间里团团转,简直像是条激动的准备咬自己尾巴的大犬。 “我爱他!” 艾芙:“......” 然而她只想伸手糊对方一脸。 这人是从地狱里钻出来的吗?
第62章 如何做一个合格的仆人(十) 艾芙试图用眼神震慑这个明显只把她当成一个聆听工具的男人, 但是显然没有用。 等泽维尔炫耀完, 她的心力简直也被一同抽去了。 “不是, ”她难以置信道,“为什么要和我说?” 青年理所当然道:“因为我找不到别人了。” 艾芙:“......” 所以你不能忍着不说吗!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显摆完的泽维尔施施然站了起来,俨然身心通畅。 于是一夜好眠。 正式确定关系后, 泽维尔开始频繁出入于他的少爷的房间, 且往往挑在夜深人静之时。他悄无声息顺着铺着厚厚地毯的走廊过去, 只在门上低低敲响三声,里面的少年便会为他打开门。 夜间雾重, 天色暗沉沉的一片,浓厚得搅也搅不开。 可泽维尔却觉得自己看见了月色。他怀中抱着的,分明便是一捧月光。 他们的声音并不敢大, 生怕惊动了宅中的其他人。泽维尔迷恋地触碰着身下人的双唇, 就像是将一枝纤纤的花枝压进了水中。 再起来时, 水花四溅。 “我的......”他将手指插入对方手指缝之中, 牢牢地十指相扣,“少爷......” 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头,丝绸衬衣被揉得皱巴巴扔至地下。寇秋蹙着眉头, 眼前只剩下了身上人起起伏伏的肩膀,如同绵延起伏的山峰。 外面偶尔会传来细微的声响, 泽维尔封住了神明的嘴,将他小心翼翼地压在床榻之中。被这样对待时, 总是会让寇秋有一种错觉, 仿佛他就是被供奉在神坛上的神, 而泽维尔则是被献祭于神的祭品,是心甘情愿的信徒。 黎明之时,泽维尔才会趁着晨光离开,悄无声息掩上寇秋的房门。 他从不会惊动任何人。 第一天时,寇秋还会在睡得迷迷糊糊时拽着他的袖子,想让他留下。可青年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在他圆润的指尖上落下一个亲吻,仍旧站直了身,一件件向自己的身上穿衣服。 “我明白少爷的心,”他低声道,“可这样,会为少爷增添麻烦的。” 他不愿,也不想听见那些恶意的诋毁和中伤。他的少爷,分明便值得最好的。 寇秋对他的崽子说:【虽然很不符合核心价值观,但这样,好像在偷情。】 系统崽子:【......咱能把好像两字去掉吗?】 这分明就是好吗? 【你知道吗,】系统幽幽地说,【我都要以为马赛克和马克思是亲生弟兄了。】 寇秋:【......为什么?】 系统深沉点烟,道:【因为他们总是同时出现啊。】 前面刚见到弟弟马赛克,后头就得掏出书去学习世界里见哥哥马克思了。这样的日子,简直是学霸必备的成长之路。 又绿色,又健康。 系统觉得自己已然正在向合格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的路大步迈进。 泽维尔偶尔会带花来。 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摘来的白玫瑰,花瓣又小又白,密密地蹙在一处,上头仍旧沾着露水,带着种夜风的清冽香气。寇秋把花插在床头柜上的花瓶中,却猝不及防被青年拦腰抱了起来,放置在床上。 “泽维尔?” 他碧透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泉,里头流淌的全是不加掩饰的信任。泽维尔为着这份信任而身心愉悦,他慢慢摊开一个掌心,将其中的花瓣全部都挥洒下来,零落盖了寇秋一身。 “这真是一种极配您的花,”他低声说,“您就像这白玫瑰......” 剩下的话全都转为了呢喃细语,甚至连月亮也要通红着脸躲到云雾中去,扯一片云彩来为自己遮羞。寇秋为着这土味情话低低笑了起来,手臂将对方的脖子揽得更紧,小声提要求:“那这一回,我不要什么至高无上的地位了。” “真不要?”泽维尔唇角挂上笑,“您在我心中,便是至高无上的。” “不要,”寇秋说,“我宁愿不要这地位。” 他就想踏踏实实待在地上,一点也不想骑木马。 泽维尔非常好说话:“是,我的少爷。” 于是他将人抱了起来,直接抵到了墙上。从窗中倾泻出的薄薄一层光就在他们身畔,像是邻居睁大的窥探的双眼。 花瓣全被揉搓碎了,花汁都要溢出来。 一如既往的甜香。 第二日收拾房间的女仆嗅到了满房的香味。 她诧异地吸着鼻子,说:“最近换了花?” 拜尔就从门前走过,闻到这味道,倒是也生出几分讶异。 “不是只有东南边才有白玫瑰园,”他说,“这是哪里来的香气?” 他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最后也只能放下了。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月,艾芙于府中临产,情况凶险,挣扎许久后方生下一个男婴,可那孩子的哭声就像小猫似的细弱,眨眼间似乎便能断掉。德洛丽丝纵使十分厌恶背叛,可却也不愿剥夺一个幼小的孩子的生命,因此专门找了医生来看护,最终保得母子平安。 艾芙抱着怀中小小的婴孩,不由得嚎啕大哭。 她的泪滚滚顺着面颊流淌下来,扑倒在女主人的面前,哭着恳求她的原谅——她差点出卖了一个可能直接毁掉布莱登家族的消息,背叛了那样相信自己的主人,这个事实,直到今日才清晰地映入她脑海里。 她都做了些什么? 她又毁掉了什么? 德洛丽丝向后缩了缩,并未让她碰触到自己华贵的靴子。年轻的贵妇人站直了身,手中的宫廷细扇遮挡住了大半脸面,只留下一双说不出是怜悯还是冷漠的碧色眼睛。 “你不会死,”德洛丽丝说,“但你也不可能再回来了。” “一个曾经失信于我的人,我绝不会再相信她第二次。” 她一步步上了台阶,身后的人哭的撕心裂肺,却并没胆子提出任何请求。 艾芙伺候了德洛丽丝近十年,她比谁都懂得这位风情万种的贵族小姐心中究竟装着什么。 她触碰到了那个最深处的秘密。 她绝不可能再被接纳了。 叶子逐渐枯黄之际,基本不怎么在家中出现的父亲却匆匆地回了宅邸,并带来了一个令寇秋无比震惊的消息。 “他们反了,”约翰.布莱登坐在桌前,眉头紧紧拧了起来,“那群奴隶......” 寇秋的心中猛地一跳。 这并非是出于对反抗的意外。人与动物不同,人有自尊,也有野心。被压迫的久了,自然便会渴望着站直身子,当个坦坦荡荡的人。 可等父亲凝神说出这反抗军的主领者时,寇秋才是真的惊了。 “是谁,”他不可思议道,“是赫仑?” 系统崽子的声音比他还大。 【赫仑?!!】它惊道,【这怎么可能?那人自己都那么努力想当贵族——】 “陛下被他骗了,”约翰.布莱登沉声道,“这人,从一开始,便是不准备当贵族的。” 他抿了抿唇,扔出了另一个惊得人目瞪口呆的可能性,“他是冲着兵权去的。” “......”寇秋在这一瞬间手脚冰凉。 他这才知晓,对方这样于军中卖命、又努力渴望得到国王赏识,究竟是为了什么。 爬的位置越高,接触到的秘密便越多,权力便越大。如今赫仑子爵在军中已然有了基数不小的拥护者,他振臂一呼,便有无数战士沐着血奔至他的大旗下。 感情这人,居然还是个革命战士。 寇老干部心情复杂。 他对系统崽子说:【......我是不是一直以来,都搞错了方向?】 我难道不应该支持他去搞事情吗! 可系统却一点也不这么想。 【身为底层阶级,想要反抗,自然无可厚非,】它说,【但他带领奴隶及仆人反抗,想要的是什么?——是自此再不会被欺压,不会被愚弄,不会被压榨干身上最后一滴血!】 它的声音蓦地轻了轻,带上了几分嘲弄。 【那他都做了什么呢?】 他也在欺压、愚弄、压榨着这么多无辜的人,他和贵族究竟又有什么区别呢? “虽然国王陛下已经听说了,可不知何时才能调集齐军队,”父亲将背靠在垫了柔软毛皮的椅子上,像是要陷进那一片雪白的毛里,“这一段时间,暂时便不要远行了。” 寇秋明白他的意思。 毕竟,布莱登家族和赫仑之间,并不是能在路上遇见便伸手sayhi的友好关系。有着这样的前尘往事,赫仑若是想自身权威不倒,为自己昔日的背叛寻出一个合理的缘由,他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把布莱登家族打压到尘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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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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