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明亮。 刺眼的明亮里,他看到一个模糊的、熟悉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越来越近,然后弯下腰,把嘴唇放在他耳朵边。 轻声说:“你醒来了。”
第23章 嘈杂的走道,脚步声、交谈的低声,纸页翻动声,还有给药车的金属小滚轮在地面上沉沉滚压过去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又被用力扭了扭紧,然后钻进了李景帆的耳朵里。 他坐在床上看文件,苍白的手指时不时翻过一页,手背上淡蓝色的输液管就跟着在空中晃动一圈。 “您是行业里的专家,我们也是非常诚心邀请您加入的。” 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他介绍的人好像是一个刚刚毕业的大学生,假装镇定的声音里面还是流露出一丝丝兴奋和紧张。 虽然李景帆还不是很能明白对方在兴奋和紧张什么,他低头看似认真阅读着手中的文件,脑子里却在拼命回忆自己昏迷期间那个模模糊糊的感觉…… 有人靠近他,在他耳朵边说话。 他确定那不会是医生或者是任何的营救人员,没有任何人会对他用那种语气说话,只除了一个人。 张扬。 但是—— 李景帆觉得他有点混乱了。 他已经清醒了三天,除了张少奎的秘书特意找他谈过一次话外,平静的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网络上仍旧报道着最近全球各地发生的恐怖事件,但那已经距离李景帆很遥远了。 或者说,距离华国几十亿的普通人也很遥远了。 那个曾经针对华国,在全球范围内引起恐慌的恐怖组织已经被悄然歼灭,销声匿迹,很快,就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 无论是SF还是TSD。 即使这个世界充斥黑暗,大多数人依然生活在阳光下,笑容满面,这是因为有人代替他们负重前行。 总会有人牺牲,总要有人牺牲。 必须有人牺牲。 但不能是张扬。 李景帆看向一片天光的窗外,脑子里不由得响起他说这句话时坚定的语气,平静的神色中带着一丝丝迷茫。 “您对我们还有什么疑问吗?” 大学生向前倾了倾身,表现出一点热切。 李景帆笑了笑,才刚刚摇了一下头,对方马上就急切的站了起来,但马上就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妥,重新坐了下去。 “可能是我介绍的不够清楚,但是我们这个项目具有绝对优势……最近刚刚拿到‘百人基金’项目,国家很支持,导师要下个月才能回来,否则一定会亲自来拜访您……” 李景帆听他说完,开口道:“我暂时还不打算工作。” 大学生有点着急了。 但是李景帆态度很坚定,很坚定的拒绝了。 就在他拒绝之后没多久,张少奎的秘书又一次出现在医院看望他,几乎没有闲聊几句,就迅速切入了正题。 “李先生,心理咨询师也建议你尽快投入工作,回归自己的生活。” 李景帆挺冷静:“我现在就挺好。” 秘书笑了笑,开始语重心长的劝解他。 虽然秘书也是军部的工作人员,却丝毫没有直来直去的风格,话说的极为推心置腹,看来颇擅长此道。 李景帆之前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在不久前那场混乱尘埃落定之前,他和张少奎之间的联络十有八九要经过这位秘书之手……倒也算是半个熟人。他和张扬的关系,对方从一开始就知道的清清楚楚,而张扬一直以来的真正情况,他恐怕比自己还了解得深。 所以这要李景帆怎么去相信,他刚刚睁开眼睛时对方的那一句“张扬早就已经牺牲了”? 甄爱国下场如何他不关心,SF背后的操纵者是谁,说实话,他也不是十分在乎。 而偏偏他不在乎的这些事情上,对方又透露的十分清楚。 “SF基地覆灭,大部分成员都被现场清缴……至于生活在SF基地中的那些老人、小孩之类的‘普通人’,都没有在基因数据库里找到记录,现在还在调查他们的真实身份。” “甄爱国目前下落不明,可能是从潜水器的破裂口被卷入了外部……当时水深水压,如果没有防护设施,必定会尸骨无存。他们的队伍现在仍在组织打捞,还没有任何消息……” “SF和TSD之间的关系仍旧不明朗,已知的是这两个组织背后都是由同一个首脑所操纵的,这个首脑被SF高层俘虏称之为‘W先生’,至于之前针对华国的多起恐怖袭击,则完全是甄爱国一意孤行,并不是W先生的意思……而W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还不得而知。” “甄爱国的情况有一点特殊……”对方说到这里的时候有点意味深长,在确认这个停顿把应该传达的信息传达彻底之后,才继续道:“像是甄爱国‘这样’的人,似乎还有另外两个,我们目前代号为X和D。” 秘书说这些的时候李景帆全部一言不发。 他们对待他的态度就像是对待一位有着重要价值的受害者,没有人知道他是自愿加入SF,而并非是被甄爱国俘虏……就像没有人知道他之所以加入SF这样的组织是为了张扬。 但无论如何,那个时候,张扬就在他身边,很近的地方。 比甄爱国近。 尽管最后意识和记忆都模糊了,但李景帆无比确信,他不可能把近在咫尺的张扬弄丢。 而只要他提到这里,保密级别十分之高的秘书却通通一问三不知。而李景帆方才稍稍涉及CLONE,对方就匆匆结束谈话。 第二天就有心理咨询师来找他聊天。 李景帆……反而冷静了。 秘书第二次找上门的时候,他其实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等对方来来回回这么多说完。 李景帆仍旧只有一句话:“我只想休息。” 秘书无奈而礼貌的笑了笑,只能离开了。 平淡的生活像是一块巨大的橡皮擦,狠狠三两下就把SF那些刻骨铭心的经历擦的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只能证明真的有什么这样发生过。 但具体是什么呢?可能很快就连李景帆都不知道了。 时间过的很快,好像昨天才走出医院大门,今天树叶就迅速变成干脆的金色,然后天空开始飘飘摇摇的降雪。 没多久,干脆的叶子也看不到别的颜色了。 李景帆收拢着围巾走出楼道,顺手关上门的时候,微微偏着脸看了看,就被一片雪花落进了眼睛里。他不在意的用食指擦了擦,然后把手放回了口袋里。 然后一脚踩进了“吱吱呀呀”的雪地里。 等他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提前约的车也刚好到了。 坐上车没一会,外面的风雪突然变大,视线里几乎全部都是白色。司机惊叹似的抱怨了几句,车速也随之慢了下来。 “这几年都下雪啊,这说好了全球变暖呢?你说还暖不暖啦?” 李景帆一边低头发消息,解释自己要晚点到,一边说:“谁知道呢?” 下车的时候果然晚了半个小时。 一推开车门,干冷的空气还让他狠狠呛了几口,不过很快就进了室内。 先来的人也没要什么包间,就是找了个靠着落地窗的角落,李景帆从额头往后顺了顺头发,绕过一个隔断,就看见坐在桌后的长发妹子突然抬头一“看”。 李景帆笑了:“茵茵,好久不见,他们两个呢?” “堵车了,一会到。” 李茵茵一边说一边要帮他倒茶。 李景帆没在这时候非要发扬绅士风度,李茵茵也确实不需要人帮忙,很快就倒好了两杯,然后把其中一杯准确的推到李景帆面前。 李景帆说了声“谢谢”,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们一边聊天一边等雁从舟和房昊,没一会两边纷纷发来消息,都是说自己还耽搁在路上,让他们先点先吃。 李茵茵没和这两人客气,她等最久,也确实饿着了,连忙让李景帆念菜单,两人一块点菜。 也没等多久,菜刚刚端上来,另外两个人也都一身寒意赶到了。 李景帆站起来和两个人分别拥抱了一下,好久不见,都挺开心。 今天主题是给雁从舟践行,他在上个月申请了“脱离”,也就是军部里面说的“退伍”,他这种级别,涉密太多,就算“脱离”也要遵守许多条条框框,好多人也就不找麻烦,大多申请“内退”或者“转岗”。 但是雁从舟说自己真的太累,坚持不下去,任何脱离条件他也都答应,才有了今天这一出。 因为他明天就要离开B市了。 很快桌子上热闹起来,酒酣耳热的时候,雁从舟和房昊都凑到李景帆耳朵边说话,但都没有让对方听到自己说的是什么。 李茵茵不高兴了,非说他们有事瞒着自己。雁从舟就打起哈哈,转过头来哄她。几个人吃吃喝喝,从下午五六点坐到了晚上九十点。 李景帆出来的时候,已经有车在门口等着了。他没说什么,自然而然坐上去,跟另外三个人挥了挥手。 黑色的车窗缓缓升了高,最终隔绝了外界了视线……还有飘飘然的满天雪花。 每年冬天都以为今年雪下的最大……这几年雪真是越下越大了。 李景帆思绪还没回神,坐在副驾驶上的张少奎秘书回过头,神态难得严肃:“李先生,你最近的动作引起了许多重视,首长想见见你。” 超级阿尔法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李景帆是唯一握着钥匙的人。 李景帆放在口袋里的手默默握紧了,神色却还挺轻松,玩笑着问:“要在哪里会见首长?” 又说:“我还从来没去过军部总部之类的地方”。 结果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和他脑子里勾勒出高大威严建筑完全相反——面前是一座温馨的二层小楼。
第24章 李景帆没想到,他们再一次见面,会是在这情况之下。 本来以为是政治审问的场面水到渠成的变成了家庭会面,张少奎多多少少还端着点司令官令行禁止的杀伐之气,张太太就完全只有亲切了,一见面就热情招待他坐下,换鞋、换外衣,频频嘘寒问暖,拉他坐在沙发上聊天。眼看时间就要到十一二点,殷殷切切关心他身体情况,又亲自为他张罗房间,要他今晚留下过夜。 这让李景帆拿捏不准对方的真实意图。 按道理说,如果他和张扬还是一对普通情侣,眼下这场会面绝对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头等大事。但一来这次会面根本没有走平常流程,李景帆也没什么精心准备的机会,二来……二来则是,联系他们之间的桥梁——张扬已经不在了。 李景帆面带微笑的和张太太说话,看起来英俊又温和,甚至还有点微微的忧郁。张扬妈妈就特别喜欢他。说起来也挺奇怪,他和张扬“结婚”这么多年,真还是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会见对方父母。 可惜张扬不在。 李景帆想到这一点,笑容里不由得有了点怅怅然。 这时房间什么都准备好了,张扬妈妈亲自带他上楼,让他摸摸被子厚不厚,要不要加暖水袋,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紧,空调温湿度如何,想想又下楼拿了一个保温水瓶放在床头,嘱咐他嗓子干就起来喝两口甜水。 李景帆……表情奇异。 直到张太太带上门离开,他还有点没回过神。 倒不完全是因为张扬妈妈的态度。 因为这个房间,明显不是客房,而更像是……张扬的房间! 李景帆感觉大脑自发的已经清空了,然后就开始贪婪的巡视整个房间,迫切的想要把每一丝画面都深深印在脑海里。 他感觉,自己好像能在这里面看到不同年纪的张扬的影子。 他面带微笑,和这些影子们对话。 他问他们,你们在开心什么?难过什么? 有什么目标?做到了吗?有什么梦想?实现了吗? 他和他们聊了很久。 直到外面的天色彻底亮了起来。 这些纷繁的身影慢慢淡去,接二连三和他告别。 最后留下了两个人。 一个是小时候的张扬,脸上的笑意热烈又顽皮,依依不舍的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以后再没有机会见面的朋友。 另一个,则是他们彻底的分离之前,他所见到张扬的最后一面。 眼睛疲倦却依旧明亮,神情沉稳却神采奕奕。 他清清楚楚记得对方的样子——但这也许大都是臆想。 毕竟他连对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都全然忘记了。 究竟是什么呢? 李景帆不愿深想。 他面带微笑看着这两个一大一小的影子,看他们在外面越加明亮的天光之下,变得越加稀薄、越加浅淡…… 然后噗的一下子,消失不见了。 一片明亮。 空荡荡的房间里。 一片明亮。 李景帆忽然低下头,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收敛,就默默的哭了。 好像过了这么久,终于有人告诉他了那个所有人都众所周知的秘密——张扬已经不在了,也永远不可能再回来。 这些年来,“救活”对方的奔忙,本质上就是一场白日梦。 就算他耗尽心血,倾尽精神,也只是,让这个梦境更加漂亮一点、更加真实一点罢了。 那又能怎样呢? 就算再漂亮的梦境,也有破碎醒来的一天。 直到不久之前,他脑子里还充斥着各种疯狂的念头。 他掌握着超级阿尔法的秘密,他收集筹码,他冒天下之大不韪。 以浮游之躯和国家机器为敌。 他自欺欺人。 张少奎早就察觉他的动作了,却没有采取任何别的措施,仅仅是把他带来张扬长大的房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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