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洲没有从邵炼那儿得到任何关于美国求学的经历,阿诺德教授却记得清清楚楚。 小小年纪的孩子,站起来刚到成年人胸口,却能将实验室的师兄、师姐说得心服口服,甘当助手。 十三岁发表第一篇人工智能论文,震撼人工智能界,顺利拿到硕士学位。 继续攻读博士,连一点儿享受灯光和赞誉的欲望都没有,全副身心都放在了研究上。 无人机、太阳能、神经网络、新材料,一切新鲜事物都能吸引邵炼的注意,关上实验室大门研究几个月,过不了多久,又能用论文指导领域下一个时代的方向。 “很多人说威廉冷漠高傲,其实他没有。” 阿诺德教授了解邵炼,“他只是不善于表达自己的感情,说话直白又不留余地,认为简单的东西就会说简单,认为别人做法很蠢他就会说蠢,惹得不少人的痛恨。但是,我觉得他很可爱,他换研究目标,就像换一个玩具似的,用这样的方式表达他对世界的好奇。” 听一位长辈讲述邵炼,对沈明洲来说充满新鲜感。 原来,这么一个拿胡茬扎人、拖鞋短裤到处跑的家伙,在导师眼里的形象,仿佛一个探索未知世界的孩童,会因为研究出了新结果,骄傲的向世界炫耀。 也会在论文发表之后,彻底对之前的研究失去兴趣。 除了人工智能。 邵炼对人工智能的研究没有停止过。 就算他突然中途去了其他领域,对邵炼来讲,不过是遇到了瓶颈,寻求放松的方式罢了。 “威廉从没让我失望过。”阿诺德忽然停下脚步,凝视着沈明洲,认真的说道,“直到他回了中国。” 作为一个两辈子第一次出国的中国人,沈明洲听到老教授的话,不禁皱起眉。 这已经是阿诺德再次和他惋惜邵炼的离开。 离开美国,回到中国,似乎成为了阿诺德久久散不去的心结。 “你从中国来,可能不爱听我这么说。” 阿诺德教授重新迈开步子,“但这十年已经证明了,你们国家不值得。” 不值得他最优秀的学生放弃一切奋不顾身。 不值得他最挂心的孩子一去不复还抛弃所有牵挂。 他不止一次在夜里期望,能够收到遥远东方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哪怕裹挟着资本主义的唇枪利剑,只要是他的学生倾尽所有最终实现的目标,他都会在时隔12小时的彼岸,为他的学生落泪。 然而,他等了十年,只等到天才浪费了大好年华,悄无声息出现在论文署名之上。 “教授,你错了。” 就在阿诺德独自陷入埋怨情绪,沈明洲却坚定的说他错了。 “威廉热爱我们的祖国,为了热爱而付出,即使没有成果都会是值得的。” 阿诺德眼神定定的看着他,只觉得这个黑发黑眼温柔的孩子,在这一刻跟威廉无比相似。 邵炼离开的时候,曾经回答:在自己的国家待着,无论在哪一个领域生活,都会觉得幸福。 天真烂漫,无畏前程。 神情单纯得令阿诺德心生感慨。 正当他想要抹去这个话题,随便挑一个展台转移话头的时候,沈明洲忽然笑道:“而且,他很快会成为值得您骄傲的人。” “不仅让您觉得骄傲,也会让您发自内心的觉得,我们的国家值得他的努力和付出。” 许诺来得突然,连带着仔细聆听导师缅怀的评审团们,都竖起了耳朵。 所有人都好奇邵炼这十年究竟在干什么。 没人知道,也没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沈明洲一句话挑起全部人的兴趣,一双双视线毫不遮掩的盯着他。 “你知道他在研究什么?”阿诺德迟疑的问道。 “是的。”沈明洲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瞬间,老教授和评审团视线都会说话,脸上写满了“快告诉我!”又碍于保密惯例保持着沉默。 老奸巨猾不过如此。 只要不是主动询问,他们应该也许可能就算不上是窥伺他国机密。 结果,沈明洲骄傲的说道:“他正在为我们国家研发医疗系统,等这套系统完全推广铺开,就能解决大部分人口的就医问题。” 答案出人意料,少年说得自豪,搞得评审团们都不好意思当面表现出困惑和质疑。 “啊……” “医疗系统,这……” “唔,沈明洲,你可以再说详细一点吗?是针对哪一方面癌症或者疾病的医疗系统?” 威特教授带有强烈的求知欲问道:“因为我是研究的生物医药,所以想进一步了解一下威廉做的哪一种医疗系统?” 沈明洲感受到他们的困惑,却止不住他向别人炫耀邵炼的心思。 他说:“是基础医疗系统,未来将推广到全国各地,成为普通居民生活必需品,如果要形容,就是能够入住每家每户、治疗常见疾病的人工智能医生,便捷推广基础医疗的同时,减轻医疗行业压力。” 未来轰动全国,令国际艳羡的医疗系统,由沈明洲说出来,竟然获得了万物系统类似的反馈。 “哦,听起来还不错。”敷衍的。 “原来威廉在做这个。”优越的。 “换作我的话,可以理解他为什么不愿出现了。”轻蔑的。 各式各样的评论,沈明洲本该习以为常,此时此刻心里升起了一种恼怒。 “各位教授,是对医疗系统存在什么误解吗?” 威特笑着出声说道:“没有误解,只是觉得威廉做的事情,过于……普通了一些。像我们做生物医药的,都是选择向癌症发起挑战、改变遗传重病基因,常见病症……也就是感冒、发烧吧,其实依靠自身免疫系统能够完美的抵抗过去。更重要的是,美国这样的国家,大家都有家庭医生。” 资本主义的优越性,在这个时候得到了完美体现。 说起家庭医生的好处,威特能够从他们获得行医资格证需要整整11年谈起。 专业、负责,上门服务,比起沈明洲所说的人工智能医生可靠得不止一星半点儿。 “所以,你也不用因为我们的态度感到生气。毕竟,国情不同,美国不需要威廉的医疗系统。” 他的语气暗含着讽刺。 沈明洲听得出来。 对此,沈明洲只是微微仰头,直视这位身处美国上层阶级的教授。 “确实是国情不同。在中国,普通居民前往就近的医院,看诊一次简单的感冒发烧,75%以上的时间都在排队;在美国,相似的情况,只需要提前预约就会有医生上门或者居民自行前往门诊,不用现场排队等候。” 威特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觉得沈明洲知情识趣,并赞赏的点了点头。 然而,沈明洲话锋一转说道:“但是根据美国医疗调查报告数据显示,病人预约家庭医生看病,平均需要等待24.1天。而在美国的一些人口14万左右的城市,预约等待平均时间为32天。” 沈明洲说道:“中国有一句玩笑话,叫做感冒发烧吃药一周就好了,不吃药得七天才好。24天的话……可能足够感冒发烧,好了之后休息一周,再病一次去看医生吧。” 在场的专家教授,听到等待时间数据,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早已不需要经历这样的等待。 人一旦到达某个高度,做任何事情,都无需等待。 哪怕是看病。 可是沈明洲没有打算放过这些嘲笑邵炼的高贵上层人士。 他说:“中国有16座城市人口超过千万,全国平均门诊排队时长2小时。然而,就是这两小时,威廉都不愿意他们多等。医疗系统全国推广之后,普通居民可以足不出户治疗常见病症,将排队的时间和资源,留给更需要的患者。” 数据列完,沈明洲归于平静。 他笑了笑,又觉得自己为了一个尚未诞生的系统站在这里争辩,好像有些幼稚。 他们评判威廉的付出,靠的是感觉。 然而沈明洲的骄傲,来自于数据。 资本主义优越的医疗体系,分派出了专业又严谨的家庭医生,仍让无数人在等待之中依靠自身免疫能力抵抗病毒。 如果不是专家们表现得过于失礼,触动了沈明洲的底线,他根本不会毫不留情的驳斥别人家的医疗习惯。 预约快还是慢,对他来说没有意义。 结束全球科技大赛,沈明洲立马收拾行李离开美国,绝对不多留一分钟。 就是病了,也要回家看门诊。 教授们哑口无言,在数据面前要是论起家庭医生的积极态度,那就是资本主义权贵特例。 无数双视线看向阿诺德教授,祈求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先生,给他们一记强心剂。 然而,阿诺德教授在他们的视线里,笑得惬意开怀。 “对,这是威廉会做的事情。” 他不管那些老学生们的视线,心里只有他的威廉,“以前威廉病了,自己去预约医生,硬生生等了半个月时间,感冒好了,没去,还被扣了信用积分。从此以后,他病得再严重也不会再预约医生了。” 阿诺德最后一次缅怀邵炼的固执,说道:“中国的医疗便捷,威廉想用人工智能让它变得更加人性化,这是好事,也是我们人工智能研究者的毕生追求。” “如果他能够将医疗系统在中国推广成功,我愿意去现场试试它是否有那么神奇。”阿诺德对沈明洲眨眨眼,低声说道,“至少,我认为这是改变民生的大事,只不过触动了医生的利益。” 苦读11年,被人工智能轻易取代,换作哪一个行业的高端人才都不会愿意接受。 阿诺德教授的出声认可,结束了这场短暂的争端。 他不再提邵炼,沈明洲也安安静静的陪着他老人家,逛一逛生物医药类的研究区域。 威特即使遭到了沈明洲的打击,在生物医药领域,仍是首当其冲的为老教授做起了介绍。 “这是专门研究解决遗传病基因的项目,旨在从基因层面寻找到遗传病隐患,并对它们进行监控切除,杜绝遗传病问题。” 他说完,站在展台前的亚尔曼,款款为参观者介绍自己的项目。 图表、病例、数据一应俱全,还有权威机构威特生物研究所的鉴定信息。 阿诺德教授听完,和在其他展台听完解说一样的态度。 或许是生物研究所的名字,让他多问了威特一句,“你的学生?” “是的。” 阿诺德教授露出了一个了然的表情。 亚尔曼准备已久解说词,并未得到效果强烈的反馈,自然不会甘心就此结束。 他看了一眼威特教授,得到眼神许可之后,向阿诺德说道:“如果教授您有兴趣,我可以详细给您演示一遍测试遗传病基因的过程。” 电脑系统准备许久,就等着在大专家面前一展身手。 然而,阿诺德研究方向是计算机相关,对于生物医药类纯属闲来无事随便看看。 他抬起手臂,瞟了一眼手表,“可我要去看沈明洲的无人机。快两小时了啊。” 拒绝得委婉,仿佛无人机是什么惊天动地大项目。 不容错过。 亚尔曼为了能跟评审团多呆一会儿,立刻激动说道:“无人机,您是说沈明洲那架‘龙’(dragon)吗?我也很想看看,可以一起去吗?” 他视线转向沈明洲,发出了同龄人强烈的暗示。 然而,沈明洲无奈的纠正道:“我的无人机不是龙(dragon),是蜻蜓(dragonfly)。” 亚尔曼:…… 作者有话要说: 亚尔曼:F*K,中国人不都是叫自己龙的传人特别喜欢龙吗!叫什么dragonfly!
第32章 亚尔曼沉默的跟在评审团身边,听着阿诺德教授阐述着对无人机的期望。 刚才,他讲述了一个足够改变人类命运的研究项目,这位计算机领域老教授,不仅无动于衷,还表现出病理研究不如无人机的态度。 他怎么可能不生气! 全球科技大赛层层选拔,从州赛走到现在,亚尔曼身边围绕着无数的呼声。 遗传病能够完美攻克,让下一代儿童摆脱病症困扰,让拥有遗传病史的人自由恋爱繁育后代,多么伟大的研究! 多么具有突破性的举措! 比起那种只能在天上飞一飞,发回信息等着出动人力物力去解决困难的废物机器,好了千百万倍! 亚尔曼以为,行星奖稳操胜券。 不止是因为自己的导师威特身处评审团,也是因为他的项目真正能够拯救人类,名正言顺的配得上行星奖设立的意义! 现在,他看到阿诺德教授的态度,心情凉了一半。 万一阿诺德开口为沈明洲争夺行星奖,即使他不是评审,这群大赛的评判者们,说不定会看在老教授的面子上,开这个后门。 优越的资本主义不是没有关系圈。 只看关系圈够不够稳固,够不够重量级。 马克.阿诺德代表的科研界话语权举足轻重,任何的研究所和实验室,都需要他和他的学生协助,才能够顺利使用上符合研究条件的模拟程序。 邵炼能够在科研界站稳脚跟,凭借的同样是阿诺德的声望。 否则,一个中国人,想在美国轻松的读研读博、发表论文,还脾气古怪招惹同实验室的研究员,早就被人随意的处置了。 连声音都别想发出来。 在亚尔曼心中,邵炼无疑是幸运儿。 然而这份幸运,竟然继承在了沈明洲身上,着实惹人嫉妒。 他抬起视线,远远的看到了沈明洲的展台。 一群人黑发黑眼的中国人,哪怕穿着西装也让他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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