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郑新知一个实习生见到屠浩来,赶紧殷勤地给屠浩倒热水:“先生,您先坐一会儿,稍后还请容许学生来伺候笔墨。”哪怕压低的声音里还是透着兴奋、激动、崇拜各种情绪。 他昨天回去后,把那个图表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几遍,越是琢磨,越是觉得里面的学问深着。昨天在御书房里,那张图表上不过是两个数据,一个是年份,一个是税赋,最后得出的结论十分直观。 但是很多问题并不是靠着这么简单的两个数据,就能够判定的。所以,如果往那张图表上加入更多的数据,是不是就能够得到更加详实确凿的结论? 他自己试着画了一下,却总有些不得要领,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不过他熬夜苦读习惯了,如今的样子倒是看不出来憔悴,反倒精神奕奕。 尚书房里有专门伺候笔墨的小太监,并不需要再有人去伺候这个。郑新知这么表示,一来是想距离先生近一点,和阶梯教室里听课抢前排座位的性质一个道理;二来也是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情。有事弟子服其劳,屠浩虽然没收他入门墙,可是在郑新知的概念里,屠浩的学问是完全有资格当他先生的。 可是他这样的表现,落在其他几位庶吉士眼里,只剩下鄙薄的两个字:谄媚! 读书读到庶吉士这份上,并不是说念书多牛逼就行了的。自身才学固然重要,后台也同样重要。如果不出意外,将来的朝堂就是他们这些庶吉士们的天下,关系到各方势力的平衡牵制,里面的学问深着呢。总之,别看这几个庶吉士是新丁,可身后的能量都不小,谁怕谁来的? 关于这些屠浩大约知道一点,却没怎么钻研。倒也不是他不想去弄明白,而是他精力有限,实在没时间去弄明白,只能靠着平日里挤出来的一点点空余时间,慢慢补一点是一点。 作为皇帝明面上的秘书处和教师办公室,翰林院距离御书房和尚书房都不算太远。 屠浩没什么经验,郑新知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说道:“先生,咱们可以出发了,得到得稍微早一些。” 屠浩看其他几个庶吉士也开始收拾了,就抓紧时间吃了一块马蹄糕,还大方地分给郑新知一块。 一块马蹄糕不过一寸见方,郑新知放慢点吃,也不过两小口。味道确实不错:“好吃。” 屠浩把小书匣还原抱上:“对吧?我好不容易藏的。” 郑新知:……他不知道自家先生这么可怜,吃个点心还得用藏的!可要说屠浩被屠家苛待也不至于。不说外面人都知道屠夫子多么重视这个儿子,就是现在看屠浩的一身穿戴,包括手上那小书匣,哪一样不精细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指着那小书匣说道:“这个让学生来拿吧?” “那就谢谢你啦。”屠浩也不客气,和郑新知边走边交流一些庶吉士的日常。 原来同样是教导皇子的先生,他们这些庶吉士只能说是见习老师,和太傅这样正经的先生是完全不一样的。 就拿到达尚书房的时间来说,庶吉士一定是第一个到,皇子们是第二个到,太傅通常是压轴。不过要是皇帝也来的话,那皇帝会是最后一个到的。 说话间,两人很快就到了尚书房。屠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觉尚书房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大,不过他往讲台前走过去,一边看着底下摆着的几张稀稀拉拉的桌子,就知道这个尚书房已经足够宽敞明亮的了。 几个跟着他们一起进门的庶吉士,各自挑了最后排,明显临时增添的桌椅坐好,然后各自准备起自己的文房。不管他们再怎么不爽要听一个“后进晚辈”讲课,样子都得做足了,毕竟这是皇帝的命令。 除此之外,尚书房里还有几个小太监,正在忙中有序地在前面几排准备文房,那是皇子们和他们的伴读们一会儿要用的。 一个小太监见屠浩过来,示意了一下讲台上研好的墨、各色颜料和准备的纸张,小声问道:“屠大人,您看这些准备可得用?还要添置些别的不?” 屠浩看了看,一想这上课没黑板总觉得有些别扭,提笔随手在纸上画了几笔:“劳烦,能先帮我找块这样的板子吗?” “不敢。李公公交代了,屠大人有事情尽管吩咐就是。”小太监又问了问板子的尺寸,赶紧说道,“奴婢赶紧让人去做,屠大人稍待。” 台下的庶吉士们看到,有些脸上就漏出了一点不屑来,嘴巴动了动:“事多。” 郑新知看到,虽然听不见那人说的到底是什么,但是这一点都不妨碍他用更加鄙夷的眼神看回去,简直要把人看得掳袖子干架! 屠浩一个转头的时间,郑新知已经掌握了一个mt的技能,对敌方单位进行了全体嘲讽,仇恨拉得非常稳。 屠浩觉得自己得输出一波:“一会儿上课要仔细听讲,上完课得考校的。” 少年的声音清亮,宽敞的尚书房里几个庶吉士听得一清二楚,气得险些ot。让他们来听屠浩讲课已经够憋屈了,还要考校!丫的你够资格吗? 郑新知觉得小先生的火力有些凶猛,他这个t的压力有点大。 屠浩说完倒是不理会他们了,径自把小书匣打开,把昨天晚上写的备课拿出来再撸一遍,顺便看看他爹给他改了什么。 唔,没改嘛。 啧,连个“已阅”都没有,还帮忙写作业呢,差评! 小书匣里的东西简单,除了这一份备课,和暗藏的最后一块马蹄糕之外,就是一把戒尺。 这种“背不出打手心”“写不对打手心”的教学工具,所有人都认识。不过几个庶吉士离得远,没看到。就站在屠浩边上的郑新知看得一清二楚,懵了一下,看了看周围没人,小声问了一句:“先生,您带着这个做什么啊?” 屠浩奇怪地看了郑新知一眼:“一会儿谁考校出错了,打手心用的啊。”不然还能干嘛? 郑新知被这种理所当然的态度给镇住了,差点就附和上去,但是好悬他没点头,刚要说什么,却见皇子们都进来了,赶紧拉着屠浩一起行礼。 在这里,屠浩今天算是半个先生,只要给皇子们行半礼就成,皇子等一行听课的学生,还得给他回礼。 双方互相行礼完毕,刚才去弄板子的小太监带着两个人就把一块装在简单架子上的木板给抬了进来,效率简直让屠浩惊叹。 郑新知在屠浩的指示下,用糊了几张纸在木板上,高度刚好是屠浩抬手能够到的地方。 屠浩满意地点点头,看看底下的熟面孔——团团太子、阿豹熊孩子,还有一溜面生的少年郎。他突然注意到团团太子身边空着的一张桌子,问道:“是还有谁没到吗?” 团团太子回道:“这是我二弟的。他身体弱,不能来上课。” “哦。”学生病假啊,屠浩点点头,又问,“那妮……公主不来吗?” 团团太子被问住了。 几个庶吉士的脸上已经带了明显的嘲笑,只不过眼下的场合没他们说话的份,都一个个打好了腹稿,等着出了尚书房,去狠狠削屠浩的面子! 阿豹到底是熊孩子,很快就说道:“妮儿跟着女官学,才不会来跟我们一起上课呢!” 从小教屠虎妞长大的屠浩并不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什么不对,听到阿豹的回答,表示接受,但是还有补充:“行吧。那一会儿你做好笔记给她,课后的练习题也一并给她,下官得考校的。” 几个庶吉士们这会儿已经不知道该不该嘲笑了,看着讲台上的小少年,简直就跟看着神仙似的。考校前辈,考校皇子,现在还要考校公主,你咋不上天呢? 屠浩不去管几个庶吉士的想法,习惯性地拿起戒尺用两手握着两端压了压。竹条做的戒尺韧性很好,微微弯曲后弹开,发出轻轻的嗡鸣声。 屠浩表示满意,用戒尺在讲台上敲了敲,微笑:“既然这样,我们就开始今天的课。” 在这一瞬间,无论是赖在台上的郑新知,还是面对着屠浩的学生们,都下意识地正襟危坐,感到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这个小屠夫子,怎么拿着戒尺跟拿着屠刀似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备注:mt:主坦克(main-tank)怪物仇恨主要承受者 ot:out of taunt 怪对你的仇恨程度就大于其他所有的队友,它视你为它的首要攻击对象。 郑mt:团长别这样,我只是个新手! 小耗子:仇恨拉稳了,你个水t! 大太阳:哪儿来的菜鸟,踢了踢了!
第72章 后继有人 屠夫子的治学是极严厉的。但是认真算起来, 他的这份严厉, 一小半得归在面相上。 小屠夫子则不一样。他的严厉是在骨子里的。 别看他讲课生动有趣,一张小脸还肉嘟嘟的, 站着比学生们坐着都没高多少,但是那戒尺抽起来可凶残。 真的,他连太子都抽! 三皇子已经被抽了好几下了! 几个太子和三皇子的伴读要抗议,结果被抽到课室后面站着听讲了! 坐在最后排的庶吉士们,感到压力有点大。但是,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课听下来, 他们倒是对屠浩有所改观。图表真的是非常有用的东西, 而且让人一目了然, 将一些文字修饰带来的润饰作用降到最低点,显现出最真实客观的结果。 今天的课程内容,依旧是一些基础,不过比起昨天在御书房讲的要多一些,更加深入细致一些。 昨天已经接触过的团团太子和郑新知,接受起来比起其他人要更快一些。 教聪明人的感觉, 作为先生来说, 是很爽的。 屠浩一连讲了快一个时辰, 还是感觉到想上厕所, 才宣布休息一会儿。 几个学生也是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才起来活动活动。 阿豹偷偷蹭到了自家老大身边,小声问:“团团哥,你手心痛不痛?” 团团太子就被打了一下, 还是因为发言没举手。 屠浩抽人是留了力气的,打手心只是一种手段,接受教训就好了,除非是像当年的屠虎妞,或者是今天的阿豹这样的熊孩子,不抽疼不知道错。 “不疼。”团团太子好脾气地把三弟的小爪子拉起来一看,往红彤彤的尺子印上微微用力一捏,“让你不仔细听,活该挨揍!” 阿豹被捏得倒抽一口气,挣扎着想把爪子从他大哥手上抢回来,却敌不过力气,只能哀哀讨饶:“团团哥,我知道错啦,一会儿我一定认真听课。” “嗯。”团团太子呼噜了一把弟弟的脑袋,总算是放过他了。 接下来的课,阿豹是不认真听讲也不行了。他家老爹来一起听课了。 屠浩上完厕所回来,发现早上还空落落的尚书房里,现在已经摆满了课桌椅,再仔细一看,当前一个坐着的就是他章师叔,后面跟着的就是一群或者面生或者面熟的官员们,都还穿着朝服呢。 他赶紧上前行礼,完了往他爹身边一贴:“爹,这是怎么回事啊?” 屠夫子没急着回答,对身边一个小太监招了招手,都不用说话,小太监就心领神会地迅速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放在他边上。 早朝的时间很早,算上从家里出发的时间,那就早得惨无人道了。不过章老板还是很体恤员工的,这会儿大家坐在尚书房里,正一起欢快地吃着早点。 屠夫子吹了一个小馄饨,喂过去,小声解释:“陛下说你今天准备要讲的这个图表有大用,让一起来听课。”他看了看儿子圆溜溜的眼睛,又更小声补充了一句,“爹昨天看过了,很好。” 被老爹夸奖了,小耗子很高兴,往他爹怀里一钻,脑门一顶,嘿嘿嘿傻笑了一通。 他爹把他推开,又喂过去一个馄饨:“坐好,别把油嘴擦我身上。” 几个坐在附近的大臣们都快被吓傻了,万万没想到屠夫子父子两个是这么相处的! 在尚书房的父子档其实还不少。 老章家的那边就没有喂馄饨这回事情了。团团太子是没什么问题,被老爹难得和颜悦色地鼓励了两句。阿豹手贱,戳了戳老爹的软肚子,还把自己红彤彤的爪子抬起来,企图向他爹告状。 章老爹一巴掌拍在红爪子上,一点都没有为儿子出头的熊家长的概念,十分胳膊肘往外弯:“一定是你不好,活该挨抽!” 噫!什么臭老爹! 还有几个皇子以及庶吉士的伴读,他们的爹或者家中的长辈也几乎都来了。不过他们那边就比较拘谨,一言一行特别规矩。 中场休息时间很快就结束了。 屠浩回到讲台上,接着上一堂的课继续讲,并没有照顾新人从头讲一遍的想法:“下面,我们通过学习几个例子,来说明图表在实际的生活和工作方面的运用。” 他先是讲了一个统计田亩产出的例子:“譬如说这是相互毗邻的五亩田,我们分别标记为甲乙丙丁戊。这是五亩田近五年来每一年的产出……我们通过横向和纵向的对比,很容易就能够看出亩产量的变化,以及是不是数字有瞒报错报。” 官员们纷纷若有所思。他们这些高居庙堂上的人,不可能对底下的事情做到巨细靡遗地把控,免不了被下面各种糊弄。瞒报错报是完全杜绝不了的现象,以后或许可以通过这个图表来看出一些来。 屠浩的例子还没有讲完:“扩展一下,我们看到哪怕是同一块地,每一年的产出也是不一样的。那么是哪些因素造成了这种不一样呢?” 在座的都是大大小小的地主,自己上手耕种未必会,但是理论经验足足的,很快就说出一堆。 “人力、畜力、肥力、雨水……前面一些都是人力可控的因素,最后是老天爷的事情。”屠浩指着数值特别低的一年,“这一年发生了旱灾,亩产特别低,几乎颗粒无收……”接着他又讲到降水量的统计方法,通过统计降水量来大致推断今年的收成,以及旱涝情况,“这样我们就可以做到提前准备救灾,而不是被动的等待灾害特别严重的时候,再行亡羊补牢。当然,这不过是比较理想化的状态,实际中肯定会更加复杂。”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8 首页 上一页 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