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黄昏,下班的苏禾刚走出门口,就看见抬棺队匆匆从店门口路过。 看衣饰是静安伯府的,但苏敏并没有出面扶棺,而且抬棺队行色匆匆,只有一口簿棺由马车拉着出城,不撒纸不吹吹打打,低调得相当厉害。 出门就撞棺,苏禾嫌晦气,在许戈面前借机唠叨。 “见棺发财。”许戈安抚道:“再说是傍晚,哪来的晦气?” 苏禾不解道:“即使静安伯恶行累累,但好歹也是伯爵,这样潦草收场,苏敏不怕落人口实?” 伯爵薨逝,是要上报朝廷追加谥号的,苏敏不会连最基本的都不懂,可她偏偏就这么做了,试问谁给的胆子。 许戈的提示,让苏禾恍然大悟,“皇帝嫌他丢人?” “接连损了两员大将,而且静安伯死因丢人,皇帝担心蒙金两国使臣会拿这做文章,这才低调处理的。” 提起这个,苏禾将曹国公诈病的秘密说了。 许戈并不意外,主持和谈本就是烫手山芋,何况皇帝根本不信任曹国公,谈好了应该的,没有功劳还要被猜忌;谈崩了罪责加身,倒不如借坡下驴,将球踢回给皇帝。 泱泱闵朝,却因为皇帝多疑成性,多少肱骨武将明哲保身不敢锋芒外露,真是君不仁臣不义,想想也不知是谁的悲哀。 不管怎么说,静安伯死有余辜,苏禾还是挺替许戈高兴的,这意味着他的仇人又少了一个,心中的枷锁自然也轻了。 晚上趁着他洗澡,苏禾偷偷观察他养的那盆茶花,果然发现又有修剪的痕迹。 苏禾悄悄数了下,还有好多呀。 纸包不住火,静安伯暴毙的消息很快传出来,但是画风清奇。 百姓茶余饭后讨论的不是他残暴失德,而是寡妇门前是非多,谣传说苏敏八字克夫,说苏定昌赔了女儿又折兵。 三个外嫁女都没落得好下场,可见苏家风水不好,眼下只剩苏明茵待嫁,估计要折在手里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敬王铩羽而归 晚上许戈闹得厉害,苏禾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然而软饭硬吃的那位还在床上赖着,突然想吃她做的红烧肉。 苏禾还能怎么办?只能满足呗。 他的身体偶尔要用药物维持,加上自己很少下厨,苏禾觉得他好像又瘦了。 于是做了桌丰富的菜犒劳他,“多吃点,以后早睡早起,别步静安伯的后尘。” 吃饭就吃饭,她含沙射影干什么,静安伯是酒色玩多了,他只要应付她一个就行,离马上风远着呢。 吃完午饭,又调戏了许戈半会,才慢吞吞起身去医馆。 大夫还没结束午休,不少病人三五成群,义愤填膺的聊着什么。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苏禾习惯从吃瓜群众里捡有用的消息,悄悄竖起耳朵听。 这一听不要紧,继曹国公被使臣气得发晕之后,意气风发的敬王竟然铩羽而归,输的一败涂地。 这次不能怪使臣卑鄙,实在是技不如人。 敬王特意挑了几个雄才伟略的门客,甚至还请了口诛笔伐的大儒,阵势足得能将使臣喷上天。 偏偏使臣不按套路出牌,格尔泰得知曹国公一病不起,特意带着使臣登门探望。 看到曹国公昏迷不醒,自责的格尔泰将使臣连番斥责,又见敬王带着耄耋大儒过来,他哪里还敢谈,万一哪个使臣嘴贱,又气晕一个怎么办? 格尔泰建议道:“昨天文谈伤了情面,要不咱们今天武谈吧?” 鸿胪寺的官员顿时脸沉下来,果然怕什么来什么。 昨天被耍,朝廷失了体面,今天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敬王推诿道:“来者皆是客,怎么能动武呢?再说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你们可不好。” “敬王误会了,我们哪里敢在你们的地盘动武。”格尔泰朗声大笑,解释道:“咱们两国之所以有嫌隙,皆因北境的纠纷而起,不如今天就玩沙盘对垒,谁攻下对方的城池,地盘就此归谁,你觉得可好?” 纵然敬王信心满满,听到格尔泰的话也震愕了。 不过黄口小儿,竟然敢以沙盘赌城池,他说话算话吗? 跟个小孩赌,自己要是赢了,好像胜之不武,可要是输了,那可是北境偌大的池城,父皇是绝对不允许的。 谈判谈的是气势,谁拿捏住了就占了上风,而其中又有许多虚虚实实的陷阱,谈判官需得机敏地分辨哪句是虚,哪句是实,一旦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未谈已先输。 敬王有谋略不假,但谈判首要的是心态,他犹豫了,甚至当真了。 鸿胪寺卿站出来打圆场,“皇子说笑了,国地乃民之根,岂能如此儿戏。” “哈哈哈,本皇子说的是沙盘里的城池,你们想什么呢?”格乐泰先声夺人,笑道:“你们不会以为是拿北境当赌注吧?咦……别紧张,这个是误会。我们是真心实意来和谈的,不搞虚头巴脑那套,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今天只是纸上谈兵。” “对啊,就算敬王有胆量赌,我们皇子也不敢玩,否则回去要挨板子的。” 输人又输阵,被黄毛小儿戏耍,敬王脸色很难看,“既然如此,那咱们今天就沙盘对垒。” 今天来的门客文武双全,无论格尔泰怎么玩都行,绝对奉陪到底。 北境的沙盘很快被抬上来,双方开始排兵布阵…… “真是丢人!”几个病人越谈越气愤,“没想到蒙人如此阴险狡诈,敬王居然连输三场,三座城池都割让了。” “蒙国算什么东西,吃生羊肉的蛮夷,想以前许大将军在的时候,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居然爬到咱们头上拉屎拉尿了……” “同样都是漠北军,杨元吉到底干什么吃的,连带兵打仗都不会,都让蛮夷当猴耍了。” 病人聊着聊着,不由想起几年前的光景,那时候许大将军还在,曹国公也威风凛凛,边境虽偶有敌军来犯,可哪次不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怎么现在就沦落到这地步了? “谁知道是不是谋反呢,听说最后一仗清乐侯打赢了,真是要谋反的话,他有必要豁出性命去吗?” “嘘……” “嘘什么嘘,蛮夷都把屎拉咱们头上了,朝廷到底管不管的?” 继续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聊越不对劲。 不止病人在聊,而且连输两场,曹国公年迈有病就算了,可敬王正当年呀,文韬武略的他为什么还会输给十岁的毛孩? 接连失利,民怨四起,舆论发酵的很快。我大闵朝人才都死绝了吗?敢不敢派个有实力的出来! 且说另一头,百姓不满的消息很快传到皇帝耳中,气得太阳穴突突跳。 敬王垂首肃立,神情凝重道:“父皇,是儿臣大意了,还请您再给儿臣一个机会。” “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吗?”皇帝气的心绞痛,“你是朕众多子嗣中最聪明的一个,怎么连十岁的孩子都收拾不了?” 敬王深呼吸,“儿臣也没想到,格尔泰用兵如神,而打法刁钻怪异,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出去!”看到他就烦,真是辜负他的信任。 连输两次,第三次要是再输,别说和谈了,直接把江山拱手相让得了。 皇帝气得差点拍桌子,看来真是小瞧蒙人了。 他稍作思虑,“宣鸿胪寺众官员。” 现在的蒙国使团就像条疯狗,明明是来和谈的,却没有丝毫诚意,到处乱扑乱咬。 鸿胪寺卿斟酌再三,向前禀报道:“皇上,使臣这般嚣张,无非是想借着打压我们的气势,哄抬谈判的筹码。” 格尔泰不讲武德,谈判不按套路来,看来不把他打服了,他是不会好好坐下来谈判的。 而且不得不承认,格尔泰确实是军事鬼才,不但伶牙俐齿还不要脸,出手狠断又果敢,一般人是镇不住他的。 皇帝听明白了,就是要找个份量够重的,一棍子把格尔泰打服。 “你们觉得,谁能担此大任?” 能征善战的将军都在镇守疆土,一时间还真找不到适合的人选。
第四百二十七章 老八出手 要是搁以前,清乐侯是不二选择,但他现在形同废人,被格尔泰连番羞辱都不敢还击,自然是不能指望的。 一时之间,还真没有答案。 皇帝还得斟酌,便让鸿胪寺的官员退了,不过他让朱新八留下来。 刚才看他欲言又止,但又碍于其他官员在,应该是有事要禀,皇帝这才找理由将他留下,“你对此次和谈有想法?” 老八恭敬行礼,“微臣斗胆,格尔泰此举看似荒诞无礼,但臣觉得他可能另有目的。想要心平气和坐下来谈,估计得先了解格尔泰意欲何为。” “你且说说。” “蒙国皇帝年迈多病,两个皇子相继离世,而格尔泰尚且年幼,朝堂并不安宁,已然分裂成几股势力,皇权岌岌可危。” 老八顿了顿,便又道:“自使团进京,微臣便私下调查,发现他们背后各有势力,之所以狮子大开口,只怕是有些人想趁火打劫,而有些人实则想阻止和谈。” 这倒出乎皇帝意外,没想朱新八会分析的这么透彻。 “使团并非铁板一块,臣觉得可以见缝插针,瓦解他们的表面团结,如此有利谈判。” 进京的使臣太多,而且目的不纯,选择谁很重要,若是选错了则功亏一篑。 老八早有打算,“微臣觉得,可以从格尔泰入手。” 皇权被虎视眈眈,格尔泰急于有势力助自己站稳脚跟,故而才有这次的和谈,他今天看似拿敬王开涮,实则想引人注意,逼对方主动来找自己,将筹码拿捏在自己手里。 格尔泰聪明,又是使团之首,若能解决他的困扰,谈判自然水到渠成。 不过最大的问题是找谁去谈,格尔泰强敌环伺,鸿胪寺的人一旦接近,使团的人便会警惕起来。 最适合的人选,是既能要接近格尔泰,又不会引起使团的人怀疑。 皇帝沉思,一时拿不定主意。 老八再次斗胆,“臣以为,谈判的人选,格尔泰早已经给了暗示。” 皇帝蓦然瞪大眼睛,严肃地望向老八,“你是说,他想找清乐侯或静安伯?” “无论是清乐侯或静安伯,都跟蒙人有不解之仇,而且格尔泰一来就刁难他们,无非是想做给所有的人看,两人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想握手言和绝无可能。只有他俩出面,使团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才不会猜忌提防格尔泰别有所图。” 这么说也不是没道理,起码可以探探格尔泰的底。 静安伯已死,现在只剩许戈。 皇帝疑虑重重,“此事朕自有思量,你先下去吧。” 纵然朱新八分析的有理,但许戈是个特殊的存在,别看他现在像只病猫,但曾经是条猛虎,一旦放出笼,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皇帝心有千千结,一直琢磨许戈的事,连跟肃王下棋都心不在焉。 “皇兄可是心忧和谈之事?” 皇帝将棋子放回钵中,“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 肃王垂首掐算,“皇兄不必担心,此事必能圆满解决。” “圆满解决?”皇帝心中有气,“鸿胪寺那帮吃干饭的,连蛮夷使团都搞不定,还被人耍得团团转,真是贻笑大方,脸面都丢尽了。” 肃王淡然道:“我闵朝与蒙断交三十年,鸿胪寺形同虚设,加上格尔泰不按常理出牌,乱拳打死老师傅,倒也在情理之中。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会有化解之机的。” “连敬王都栽在格尔泰手中,一物降一物,谈何容易。”皇帝轻声嗟叹,“老九,你可有好主意?” “皇弟不才。” 皇帝瞟了他一眼,试探道:“若是派清乐侯去谈,你觉得如何?” “清乐侯早年棱角分明,如今隐而不发,忍而不语,倒让人看不透了。” 这正是皇帝的担心,才一直举棋不定。 “不过,使团的行径引发百姓大肆指摘,连敬王跟鸿胪寺都遭到抨击,确实要尽快解决。” 百姓的议论,皇帝再清楚不过,现在外面什么难听的都有,甚至还谈论起许振山,说起当年许家的威风。 正因为此,不少人甚至还喊,许家人还没死绝,是打算做缩头乌龟吗? 肃王将皇帝的忧虑看在眼中,“臣弟觉得,或许可以让清乐侯一试。” 皇帝心里咯噔一下,“何出此言?” “一则他在民间呼声高,皇兄刚好可以考验他的忠诚,成了是戴罪立功,还能震慑蒙军;败了,刚好可以治他懈怠不力,借机除了皇兄的这块心病,岂不一举两得?” 这话说到皇帝心坎上,到底是大意了,他没有想到一场和谈而已,竟然勾起百姓的缅怀,他们只记得许家的赫赫威名,全然忘了许家的反叛。 许戈若赢了,日后可以找机会再治他,可他如果败了,刚好可以坐实他跟蒙军的勾结,彻底了结他! 外面的谣言发酵的特别快,尤其是黄毛小儿格尔泰三战三胜,敬王溃败不敌毫无还手之力,传得敬王有勇无谋,简直是吃干饭的。 也就是他会投胎,要不是皇家子嗣,如此丧权辱国,早就拖出去砍头了。 敬王气得吐血,自己多少年如履薄冰经营的好名声,就这样一朝被毁了,个个都以为他是草包无能。 “王爷,和谈不利之事传得如此快,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是晋王干的。”真是大意失荆州,这根本就是晋王的阴谋。 以前的晋王根本不足为患,可如今他身边多了批幕僚,尤其是那个姓雷的。自己带去和谈的门客各有本事,可却被格尔泰逐一看破,这里面没有鬼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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