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中年女护士推门进来，见唐佑暄睁着眼睛望着光影斑驳的天花板, 走上前以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说道：“你总算醒了。高烧三天三夜, 真吓人。你卡在了礁石群里, 被出海的渔民救了。你这身上的伤, 是爆炸伤吧？怎么回事？”
唐佑暄摇了摇头，吃力地说道：“想不起来。”
“那你叫什么？”护士问道，“能跟家里联系上吗？”
唐佑暄刚刚醒来，头脑反应很迟钝, 还真没想过自己的姓名、住址。
现在被护士问起, 他忽然发现自己脑中一片空白，竟连这些基本信息都想不起来。
他表情迷茫地看着护士：“我……不记得了。”
护士惊愕地看着唐佑暄，沉默片刻, 这才说道：“可能头被炸伤了, 我去叫施大夫。”
头发斑白的医生匆匆赶来，动作麻利地为唐佑暄进行身体检查，又以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询问了一些问题。
见唐佑暄一问三不知，他叹了口气, 说道：“我这儿是给周围渔村村民治病的小医院，治不了你的病。你最好尽快去大城市的大医院看病，但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身上又没证件、没钱，怎么治？你前面的医药费还欠着呢。”
说着，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中年女护士，吩咐道：“春丽，你给派出所打个电话，反映一下情况。”
付春丽点头，转身走出病房。
过来了解情况的民警是位四十来岁的满面风霜的男人、土生土长的东岛岛民，名叫沙福贵。
他跟唐佑暄聊了聊，为难地挠了挠头，叹息道：“小伙子，你也别怪医院无情。这儿是穷地方，什么都缺。你这情况，人家不想收你，也情有可原。”
唐佑暄怔了怔，问道：“我伤成这样，动都不能动，医院就打算把我丢出去？医药费我先欠着还不行吗？等我康复了，我挣钱还债。”
“你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能干什么？”沙福贵皱眉问道。
唐佑暄费力地转动着跟生锈的机器似的脑子，试探道：“我识字，这儿缺老师吗？”
“你什么都忘了，还识字？”
沙福贵觉得奇怪，出去找付春丽要旧报纸。
付春丽听说失忆的病人识字，拿着旧报纸好奇地跟进了病房。
沙福贵、付春丽一人一边坐在病床边考验唐佑暄，把虚弱无力的他累得够呛。
不过，唐佑暄知道，如果自己不紧紧抓住这次机会表明自己是有能力挣钱的，没准过会儿就会被丢出医院自生自灭。
他现在没有精力控诉人情冷漠，只知道失忆后形单影只的自己必须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汉语考到现在，可以了吧？我的英语也很好，你们可以考考。”
沙福贵、付春丽哪里懂英语，连26个英语字母都认不全呢。
他俩对视一眼，都有点讪讪的。
“施大夫懂点英语。”付春丽说道，“最懂英语的，是东岛中学的沙校长。我家大宝说，学校里正缺英语老师呢。要不要把沙校长请过来？这小伙子要是能去学校教书，医药费就不愁了。”
沙福贵对本地的情况了如指掌，自然知道这儿的穷学校留不住老师。
他本不太喜欢与东岛中学的校长沙光耀打交道，觉得这人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奈何乡亲们都不像他这样具备火眼金睛，看不透这人的本质，只被其身上的光环所迷，也不会傻到当出头椽子，只是对此人选择绕道走，以免一不小心着了对方的道。
不过，考虑到这个病人情况特殊，学校又确实缺老师，为了本地的孩子们着想，他还是不得不跑这一趟腿。
他起身说道：“我去找沙校长，让他过来考考你。你要是能被他相中，工作就能定了。”
唐佑暄连忙表示感谢，躺在病床上目送沙福贵、付春丽离开，这才疲惫地闭上眼睛。
沙光耀也是东岛当地人，年轻时考上了港城师范学院，虽只是个大专，也已经是当地学历最高的人。
他毕业后回到家乡的东岛中学当英语老师，一路顺顺当当地升为中学校长，是当地居民心目中的智慧象征，颇有名望。
去年，他的儿子考上了本省的一所三本大学——泉城经济学院，成了众人交口称赞的状元郎，风头一时无两。
他从沙福贵那里听说了唐佑暄的情况，也不耽搁，当即开着摩托车，跟随对方前往医院，找到唐佑暄进行面试。
发现唐佑暄所说的英语乃是纯正的美式英语，再看此人虽然病弱、周身的气质却难掩清贵，他估计此人出身不差，想到这人将来一旦恢复记忆，肯定会感激自己雪中送炭，当场就宣布聘用此人。
他让唐佑暄暂时取个新名字，便于学校办理相关手续，同时拜托沙福贵帮忙办理身份证。
沙福贵见沙光耀如此热心，顿时生出警惕心。
他不懂英语，并不知晓唐佑暄的英语水平有多高，只知道沙光耀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小人，此番借自己的手做好人必有所图。
他一时之间想不出来沙光耀到底图什么，想到自己的目的是帮孩子们找个英语老师，决定不管这份闲事，表示自己会向领导反映情况，至于这身份证能否办下来，还要看领导的意见。
“这是我们学校急需要的英语人才，派出所总该网开一面嘛。”沙光耀打着官腔，“回头我给老沙头打个电话，让他帮忙把这事给办了。”
沙福贵笑了笑，说道：“既然有沙校长出面，我就不用操这份心了。”
唐佑暄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没精力多想，只是满口感激，给自己取名舒一帆。
沙光耀与舒一帆聊完，主动找上施大夫，表示学校已经决定聘用病人舒一帆，可以为其垫付医药费，叮嘱对方尽心治疗，受到对方的热烈欢迎。
沙福贵则跟医生、护士们都打了个招呼，让他们放心给病人治病。
付春丽客客气气地送走了沙光耀、沙福贵，回头就向舒一帆报喜。
“白老师，沙校长已经替你付了一笔医药费，你这下可以放心住着了。”
“谢谢！”舒一帆回应，“请问，我这伤，得住院多长时间？”
“看你的恢复情况吧，少说也得半个月。”付春丽顿了一下，惋惜道，“你伤得不轻，身上肯定要留疤了。幸好没伤到脸。要不然，就太可惜了。你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要好看呢！”
舒一帆虚弱地笑了笑：“男人嘛，留疤怕什么。”
“我儿子叫沙家宝，今年上初一，因为贪玩，再加上英语老师就沙校长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那英语学得跌跌爬爬的。我和家里那口子对英语一窍不通，想帮他也没办法。你要是去了学校，肯定会教他，还要麻烦你多多关照。”付春丽讨好道，“我天天给你送饭、煲鱼汤，帮你补身体，你别跟我客气。”
“身为老师，尽心尽力教导学生是应当的。你别这么客气。”舒一帆礼貌地说道。
“学生那么多，老师精力有限，哪能全部关照到？总有个亲疏区别嘛。”付春丽笑道，“你饿了吧？我这就回去让我婆婆做饭、煲鱼汤，回头给你送来。你先睡会儿。”
舒一帆知道食补可以加快康复速度，想到自己如今是孤家寡人，又身无分文，也没再拒绝，心里想着等到了学校多照顾一下沙家宝即可。
谁知，当天傍晚，付春丽就把虎头虎脑的儿子给带过来了，还带上了初一年级上下两册英语书。
舒一帆吃人嘴软，纵然心里觉得不舒服，还是强撑病体翻看了一下英语书，又考察了一下沙家宝的英语学习情况。
作者有话要说： 后天16点更新。
第69章 小人
这里的孩子自初一年级开始学英语, 沙家宝除了认识26个英语字母、几个简单的英语单词外, 只会说几句口音浓重的乡土英语。
他向付春丽表示, 沙家宝的英语得从头教，他现在体力不济，只能等出院再给沙家宝单独补课。
付春丽眉开眼笑地答应下来，领着混了个脸熟的儿子离开了病房。
她说了提供一日三餐和鱼汤, 倒没偷工减料。
饮食有了保证，舒一帆的康复效果确实更好。
他在医院里住了半个月, 身体好得七七八八了, 虽说仍然虚弱、不能久站, 但是, 考虑到医药费都是东岛中学帮忙垫付的，学校又紧缺英语老师，他选择了早日出院工作。
见沙光耀对自己很照顾，不但安排好了教师宿舍, 还体贴地提前发了一个月工资, 虽然只有可怜的600块钱，他还是非常感激，转头就花198块买了两瓶酒送了过去。
沙光耀见舒一帆如此上道、花钱又如此大手大脚, 越发地肯定这人以前是有钱人, 现在帮这人将来必能得到很大的好处。
他几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舒一帆恢复记忆后对自己的报答内容了。
考虑到舒一帆的特殊情况，沙光耀在教室里添了一把椅子、一个大喇叭，便于他上课。
拜沙家宝的喇叭嘴所赐，全校师生都知道舒一帆的来历和病情, 对这位新来的失忆英语老师充满好奇。
老师们还知道含蓄，孩子们就很直接了，天天跟参观大熊猫似的围在舒一帆身边问东问西，搞得舒一帆哭笑不得。
经过一番考察，舒一帆发现这里的学生英语基础都特别差，没一个口语是标准的。
发现问题症结出在沙光耀身上，因为此人的英语口语就不标准，把全校孩子都教歪了，他不便多说，只能先给初一学生打基础。
他从英语字母A开始，系统地教导大家Phonics。
他耐心地纠正每一个学生的英语发音，细致地指点大家学习英语的方法，为他们进行真正意义上的英语启蒙。
除了课本内容外，他还会给学生们讲英语故事。
为了便于大家听懂，他会先说一句英语，然后用中文解释。
这么一来，他连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也顺便教了。
见这里没有正经的音乐课，他干脆每周都教大家唱一首英文歌曲，只当是上音乐课了。
他的教学内容丰富多彩，教学方法不拘一格，声音又如同清泉一般纯净，仿佛有种抚慰心灵的疗伤作用，自然受到全班学生的欢迎。
沙家宝以前最讨厌学英语，现在有了舒一帆这样一个特别的英语老师，又每周都能开小灶，进步速度极快，期末考试时，英语居然考了全班第五。
付春丽高兴坏了，拎了两条鱼和一袋水果去学校感谢舒一帆，又想以天天送鱼汤为报酬请老师帮忙进行暑期补习。
舒一帆没要鱼汤，表示可以每周免费帮沙家宝补习半天。
付春丽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心里乐开了花，强行留下了谢礼，出了学校后逢人便夸舒一帆是个好老师，暑假期间愿意为她儿子免费补习英语。
这一传十、十传百，学生家长们纷纷拎着礼物上门，请求舒一帆帮忙给自家孩子补习。
舒一帆一一答应下来，劝说家长们把礼物拿回去，可惜，都没成功。
他看着满屋子杂七杂八的礼物，拎了一大堆到沙光耀家里，向对方说明情况，表示要借用学校教室给学生补课。
沙光耀大力支持，收下礼物后表示会将这些礼物分发给学校其他老师，算是额外的福利。
这么一来，舒一帆一个人没了暑假，却为全体老师谋了福利。
不过，沙光耀分发礼物时根本没提舒一帆，只说这些是学校发的福利。
老师们不了解情况，只对沙光耀满口感激。
沙光耀分文不掏就赚了个好名声，舒一帆却是不知道的。
舒一帆拎上家长们送的礼物，前往派出所寻找沙福贵，感谢其为自己解决工作。
得知这些礼物的来源以及舒一帆的暑假安排，沙福贵觉得这个失忆的小子真是傻得不知人间疾苦，嘴上表示感谢，心里则有些同情。
他把礼物分发给同事们，来了个皆大欢喜。
送走舒一帆时，看到其脸上孩子一样纯净的笑容，他动了恻隐之心，忍不住提醒道：“孩子，你这失忆，没准一辈子都好不了，你不能总这么大方，总得为自己攒点。一分钱逼死英雄汉，你上回身上没钱，差点被医院赶出来，你忘了？”
舒一帆见沙福贵对自己如此真诚，心里高兴，嘴上则感激道：“多亏了你和沙校长帮忙，你们都是好人，谢谢！”
沙福贵摇摇头，暗叹这小子真是傻，不忍见他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他凑到舒一帆耳边低声说道：“看人不能光看表面。我不算好人，你那个校长，就更不算了。他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人，上回会那么爽快地聘用你，必有所图。你自己要留点心，别着了他的道。对了，你那身份证，到现在还没办下来吧？”
舒一帆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你别看他说的比唱的好听，真让他办实事，你不被他榨干血，他是不可能动的。”沙福贵轻叹一声，“算了，看你小子这么实诚，我替你办了吧。你也别给我送礼了。多教几个孩子出来就行。我们这个破地方，穷得没老师愿意来。要不然，能轮到那个小人作威作福？”
舒一帆不了解沙福贵与沙光耀的恩怨，却也知道空穴来风、必有原因。
他连连表示感谢，问清楚身份证办成的大致时间，心事重重地走了。
他只是失忆，又不是缺心眼，当初在医院里刚刚苏醒就面临因交不出医药费而要被赶走的困境，岂会天真地以为世上都是好人。
见沙光耀爽利地为自己摆脱了困境，他确实心存感激，看人自然都看好的一面。
如今被沙福贵这么提醒，以前那些没留意的东西便有如放电影一般在脑海中闪过，让他明白了自己这些日子的偏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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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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