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牵着西西站在墓碑前，视线从蹲在面前沉默地烧着黄纸的纪明钧身上，渐渐移向墓碑上贴着的照片。
照片选的是纪明钧父母年轻时的合照，因为年尘久了，照片有点卷边泛黄，但林静依然能看出纪明钧五官和他父母的相似之处。
看着照片，林静觉得自己眼前仿佛出现了两个人，男人穿着黑色中山装，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女子校服……
纪明钧点燃香，一人分了几根，弯腰开始祭拜。
西西年纪还小，并不懂他们在干什么，但她很擅长学习，看了一会后也跟着抱起双手鞠躬。
一、二、三。
完成。
林静看到闺女小动作，摸了摸她头上戴着的绒线帽夸道：“西西真棒。”
谢母年纪大了，经不住山上的风，祭拜过后就跟着谢薇下了山，一起下山的还有西西和林静。
本来林静想陪纪明钧多站一会，但西西到了陌生地方变得格外黏父母，不肯单独跟谢薇母女下山。小家伙上山没多久，脸蛋就已经被吹得通红，林静怕她晚上发烧，只好带着她下山了。
不过纪明钧没在山上待太久，前后也就半小时。
只是回到谢家后，他情绪有些不太好，拉着林静说了不少小时候的事。其实他脑海中关于父母的记忆并不多，他没记事就被送到了老乡家里，和父母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但他时常会想起父母亲，特别是西西出生，他也当了父亲后，他常常会想起父亲最后一次来看他时说，等战争结束就接他回来。
当时的他已经失望过很多次，听到父亲这么说，脸上并没有高兴，只说了两个字：“骗子。”
直到很久以后，他都记得父亲当时愧疚的表情。
也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纪明钧都在后悔，如果时间能倒流，他肯定不会那么说。
而这，也是他成为一名军人的初衷。
……
第二天就是过年，首都过年和湖阳不太一样，形式更隆重，年味也更浓。
值得一提的是年夜饭上林静还得了个红包，是纪明钧姑姑姑父给的。因为红包摸着挺厚，林静本来不大好意思收。
但谢母说这是补给她红包，谢征媳妇也有，让她拿着，然后给邓湘云也发了个红包，便收下了。
不过春节期间红包收得最多的还是西西，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谁都要给她发红包。除了自家人，亲戚朋友来家里，没带红包也会用红纸包出个红封给西西。
因此，虽然西西单个红包不如林静的大，但最后收到的红包总额不比林静小。
同时也因为给西西发红包的人太多，而且好多人林静都不认识，就准备列个名单，免得以后不好还礼。
但林静刚起了个头就被纪明钧给劝停了，说她要真列了名单，到时候名单流出去容易出事，又道：“红包虽然是他们包的，但实际上还是姑姑姑父的人情，如果你真过意不去，等谢征孩子出生，咱们给他孩子包个大红包就行了。”
林静听后一想也是，赶忙将刚起头的名单给销毁了，把西西收到的红包收起来，打算回湖阳后，跟西西去年收到的红包放一块，把钱攒起来。
……
翻过年，林静就按照计划的行程动起来了。
只是做计划的时候总觉得时间掐得刚刚好，真出去玩的时候时间总是不够用，原定两天的景点三天都没逛完。
于是边逛林静边开始砍景点，那些不那么出名的划掉，离得远不好来回的划掉，唔，长城不在这范围内，她专门空出了一天爬长城。
不过冬天的长城比较难爬，因为穿得比较厚，有点迈不开腿。
而且，长城上面真的太冷了！
好在纪明钧有先见之明，前几天逛王府井的时候，给林静母女俩一人买了件棉猴，再把围巾手套全副武装上，勉强能扛得住风。
记冷归冷，长城上面景色还是很壮观的。
从烽火台眺望过去，就像看到一条巨龙盘踞在群山之巅，历经千年岁月洗礼，依然巍峨壮观，气势磅礴。
只是看着，便让人心潮澎湃起来。
“妈妈！相相”
林静闻声转过头，就看到纪明钧抱着闺女走过来，和他们一起的还有个挂着相机的青年，面露疑惑问：“这是？”
纪明钧解释说：“正好碰到，我就说请人帮我们拍张相片。”
这几天逛景点，他们没少拍过照片，林静对此已经很熟了，将棉猴的帽子拉下来，围巾也往下拉了点，露出下巴，再摆好姿势，并伸手和纪明钧一起托住闺女，摆出笑容。
不仅林静，西西对拍照也很熟悉了，不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还特意让爸爸帮她手套，伸出两根白嫩的胖手指，比了个v。
拍照的青年见他们一家三口熟门熟路，特别是西西，一岁多的小姑娘，连姿势都会摆了，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同时迅速调整角度，喊道：
“一、二、三！”
“咔嚓。”
第150章 番外：亲亲
公交车摇晃着行驶到革委会站停下,车门打开后有人下车也有人上车。
上车的乘客中有两名军嫂，说说笑笑着从前门往后走，边用眼睛搜寻空座位。
虽然是下班高峰期,但革委会站比较靠后,再往前就是去下面公社,以及到驻地的。因此这会车上空位不少，只是车上乘客坐得零散，空座位大多是单的，只有最后一排靠门那里有两个空座位,于是两人一路往后走去。
走到座位前两人正准备落座，其中一名军嫂主意到靠窗位置坐着的人,压低声音问：“那是不是林老师？”
另一名军嫂闻言朝里面看去,对方正朝窗户偏着头搀着瞌睡,从她们这角度只能看到对方下颚及耳朵。
虽然觉得对方身形挺像,但因为看不清脸，所以她也不敢确认,低声说：“看她到哪里吧。”要是对方没在去下面公社的路口下车,那八成就是了。
听同伴这么说，先开口的军嫂便没过去打扰，主要也是担心把人叫醒后发现认错了太尴尬。
其实两人还真没认错,后排靠窗坐着的正是林静,她昨晚没睡好,上车后公交摇摇晃晃，还没出市中心就开始打起了瞌睡,直到听到耳边传来交谈声才渐渐醒过来。
醒过来后林静没立刻抬头,而是低头抹了把脸,转头朝窗外看去,太阳已经沉入山谷，但余晖仍在，将天空染成橘色，瑰丽非常。
林静正看着，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林老师”，便转头看去。
那两名军嫂看清她的模样，脸上露出笑容：“林老师真是你啊，我们上车就觉得像，但你当时低着头，我们也没敢认，没想到还真是！你这是放假了？”
林静也认出了对方，都是家属院的军嫂，便笑着点头：“嗯，明天休息。”
一名军嫂问：“你们快放暑假了吧？”
去年春天，招收工农兵学员这件事终于开始全国推广。
林静作为托儿所的创办者，同时也为安平市学前班推广工作贡献了自己的力量，因此，确定招工工农兵学员后，她非常顺利地得到了上大学的机会。
去年九月，林静就收拾行囊去了安平师范学校报道，就读语文教育专业。
现在已经是六月底，初中小学陆续开始放假，所以对方才会这么问。林静再次点头，说：“下星期考试，考完就会放假。”
另一名军嫂闻言问：“放假期间林老师你会回托儿所上课吗？”
虽然林静学校经常会组织他们这些工农兵学员进行实践工作，但目前他们还是以学习为主，暑假就是暑假，并不要求他们回原单位上班。
不过林静情况特殊，她虽然上学去了，但职务不变，所以放假时她经常会回托儿所看看，去年寒假也是一直工作到托儿所放假。
但就算林静回去上班，做的主要是管理工作，比如托儿所规章制度的制定，还有新学期的一些安排，以及逢年过节职工福利发放等，并不会回去上课。
因此林静回答说：“会回去上班，但不会上课，暑假只有两个月，我回去上课不好安排。”
说话间，公交停靠在家属院门口，三人陆续下车。
进家属院后林静先去了趟托儿所，托儿所已经放学，但还有十来名学生没被家长接走，陈亚珍和赵丽萍也在，今天轮到她们留下等家长接孩子。
虽然市里每天都有公交车往返家属院，但一来车程长，二来林静平时要上晚自习，所以上课期记间都是住学校宿舍，到周六晚上才会回来，然后周一再搭最早一班车去学校。
一星期没见，两人看到林静都挺高兴，反正放学没什么事，便凑到一起聊天。
当然，她们也没扯闲篇，话题还是围绕着这一周的工作来。
知道一切都好，林静心里也放心不少，等将孩子们都送走，便跟陈亚珍和赵丽萍一起往家里去。
到十八栋时院子里正热闹着，黄旭带了几个小朋友趴在院子里玩弹珠。王营长抱着儿子和陈副营长，哦不，陈威开春升了营级，现在应该叫陈营长了，两人站在在院子里说话。黄欣则坐在林静家门口，和西西凑一起翻花绳。
西西到九月份满三岁，但因为养得好，个头比同龄孩子高不少，再加上话说得顺溜，看起来不比那些整三岁的孩子小。
黄欣今年已经十一岁，和西西年龄差得有点大，因此林静刚知道两人玩到一起去的时候非常惊讶。
不过时间长了林静就发现了，两人说是一起玩，实际上就是黄欣在带孩子，这姑娘性格温柔，不像同龄人那样嫌弃小孩子，很愿意带着小妹妹玩。
当然黄欣也不是什么小孩都愿意带的，那种爱哭的她就不怎么跟人玩，毕竟年龄差在这里，要碰上和气的家长还好，碰上不讲理的看自家孩子哭了，说不准还要怪她欺负自家孩子，所以黄欣常带着玩的只有西西。
西西现在自认是大姑娘，已经不爱像小时候，其实也就是一岁以前，那么爱哭鼻子了。而且林静他们都是和气人，再加上是看着黄欣长大的，就算两个小姑娘闹别扭，也不会不讲理偏袒自家闺女。
王营长最先看到林静，冲她点点头说：“回来了。”
“嗯，陈姐呢？”林静问道。
王营长偏过头朝自家厨房抬了抬下巴说：“在做饭。”
林静应了声，又跟陈营长打过招呼便走到自家闺女面前，西西翻花绳太专心，完全没注意到她，倒是黄欣抬头喊了声：“静静阿姨。”
话音刚落，西西就翻了个空，这已经是她第四次失败了，小小的人忍不住叹了口长气。
林静听见，忍着笑摸了摸闺女的头发：“小孩子叹什么气。”
西西抬头看到林静，脸上丧气的表情一扫而空，扑进她怀里喊：“妈妈！我好想你。”
“我也想西西啊。”林静抱住闺女，在她脸上亲了口说。
厨房里张秀梅端着菜出来，看到林静便说：“回来了就赶紧洗手，准备吃饭了。”
“知道了。”林静回应道，又问黄欣，“欣欣吃饭没有？要不要在阿姨家里吃？”
黄欣摇头说：“我在食堂吃了，阿姨我回去了。”又跟西西说再见。
西西也挥手说：“欣欣姐姐再见！”
晚饭很丰盛，虽然只有三菜一汤，但汤是排骨汤，菜也有鸡有鱼，学校伙食到底不如家里，闺女一星期才回来一次，得给她好好补补。
吃饭时张秀梅也问起放暑假的事，得知闺女下星期就要考试，张秀梅说：“就几天功夫，你何必这么来回跑，不如省点时间多看看书。”怕闺女回来耽误复习。
林静则笑着说：“我功课都复习得差不多了，而且回来我又不是不能看出。”
她并不担心期末考试，学校课程并不繁重，她虽然只是一年级生，但其实已经在预习二年级的内容。而且说实话，因为工农兵学员都是推荐上学，素质良莠不齐，尽管师范学校情况好点，但人心浮躁的大环境下，班级记里用心读书的人顶多就一半，她基础好，学习也刻苦，保持第一并不难。
见闺女有数，张秀梅就不多说了，虽然她现在也认了不少字，但到底没上过学，很多事并不清楚。
……
吃完饭张秀梅收拾碗筷，林静则进屋找衣服给西西洗澡。
西西在别的方面很让人省心，但洗澡却不一样，每次洗之前三催四请，让她起来的时候又不肯，非要林静脸色沉下来才会老实点。
要说家里三个大人西西最怕谁，答案肯定是林静。
别看纪明钧在外严肃能管得住人，但在家他跟慈父没半毛钱关系，在闺女面前毫无原则。张秀梅就更不用说了，隔辈亲嘛。
一个家里总要有人唱红脸有人唱白脸，另两位指望不上，林静就只能自己上了。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林静都很好说话，只有西西实在不听话时候，她的表情才会严肃起来，就像现在。
看妈妈脸色沉下来，西西立刻就老实了，从澡盆里站起来，任由妈妈给她擦干净身体，穿好衣服，才趿拉着拖鞋回到主屋。
给西西洗完澡后，林静也收拾衣服洗了个澡，换下来的脏衣服没动，打算明天早上再洗。
林静洗澡的时候，主屋里西西已经在床上躺好了，她还找出了故事书，就等着妈妈回来给她讲故事，把晚上的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
于是等林静回到主屋，就见西西抱着故事书靠在枕头上，拍着身边的空位，一本正经道：“妈妈，到讲故事时间了哦。”
林静：“……”
快速擦完雪花膏，林静便拿起故事书，坐到床上翻开便讲述起来。
小孩子听故事的时候总是有很多问题，西西跟别的孩子相比，问题只会更多，也更天马行空。好在林静经验丰富，不管闺女提出什么问题，她都能轻松回答，完全不影响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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