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贤走到一旁弯腰捡起一颗佛珠,观察一下又尝尝味道,是用止血药材碾的。 清正见他神色有异,“怎么了?” 清贤递出佛珠,“方才妙语看似下手狠厉伤及无辜,实则已避开要害,本来大量出血定然九死一生,可这药材有凝血之效,能把命拖至佛光普渡之时,保众人安然无恙。且清正师兄刚才步步紧逼,妙语却只肯躲闪不曾反击,反倒攻击旁人,我猜一是为了逼迫清明师弟……” 清正想了想,“近来清明与妙语师不像师,徒不像徒,底下已经有了流言,妙语行凶,师弟却隐而不发屡屡包庇袒护,即使最后我降下妙语,师弟照样躲不开名声大毁,这妙语是演了一出戏逼师弟出手‘清理门户’?当真好算计……” “师弟一向最为聪慧,本不该骗过他,终究是关心则乱罢了。”清源叹息,想起清明急于护徒时不经意流露的感情,心惊道,“我竟未发现,清明师弟原是如此大胆,竟敢冒着佛家之大不韪动了那等心思。” 清贤叹道,“最最想不到的还是这妙语——他竟是破妄子,想来先前毁人佛丹是被执妄所驱,身不由己,如今,逼师弟出手替师弟正名在先,主动求死助师弟成佛在后,如此用心良苦,让师弟今后情可以堪?” 三兄弟说话间,目光投向仿佛已与外界隔离,沉浸哀痛之中的清明。 …… 清明仿佛整个人被冻住,抱住浑身瘫软唇角笑意散去的徒弟,一动不动。佛爷瞧得直皱眉,清明通身寒凉凝结了一层又一层,法力失控游走风鼓着衣袂乱飞,冷意从眼角眉梢蔓延到十指,指甲冷光森然,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他掏出玲珑锁心塔。 清明挂着毫无波动的一张脸,毫不犹豫挖出徒弟的心脏,画面之惊悚让沙弥们惊呼出声。 躺入掌心的不是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而是一团磨烂的豆腐般的心肉,碎成一片,清明却似耳聋眼瞎,不管不顾把碎肉往锁心塔里塞。 佛爷挥手打翻锁心塔,心肉撒出一片,清明一捧捧捡起,连心肉混着泥塞进去。佛爷脸色一沉,甩手兜头洒了清明一盆水,源自千年寒冰所化,凉入肺腑,寒彻骨缝。 清明未清醒,佛爷再浇,从头淋到脚。 哗啦!哗啦!哗啦! 一盆又一盆,直到把混混沌沌的小弟子浇醒! “佛爷我理解你痛失爱徒之心,给你时间缓解,只是佛爷我性急,莫要我等太久。” 清明褪去恍惚,脸上血迹被冷水冲洗掉,展露一张清俊绝尘的容颜,仿佛孤莲傲立水中,恢复几分往日风采,只是眸中苍茫与万念俱灰并重,下巴滴滴答答落水,他却连抬手揩去都未曾,似已不在乎自身如何,只垂头摸着徒弟的脸,并未答话。 动作间百般柔情千般缱绻万般缠绵,皆让周围沙弥武僧察觉有异,可此时此刻,无人敢再乱说。 “罢罢罢!我就看你什么时候肯认清现实彻底死心!”佛爷甩袖离开,留下清正等人处理后续。 …… 不出一日,婆娑界妙法莲华尊者成佛之事传遍六道八荒。 照理说下面必有起佛号立佛像的佛典,可久久等不来婆娑界的邀请,无数钦慕新任佛主美色的女子四下打听消息,才知原来还有一出“妄念生灵拜其主为师,以身殉道助其主成佛”的年度大戏。 “听说这位新佛主因为失去徒弟太过伤心欲绝,整日闭殿不出。” “可惜啊可惜,当初妙语小僧的剃度认师的仪式我还去了呢,那位的容貌之盛丝毫不逊色其师,就这么死了简直令人稀嘘憾恨!我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都悲痛难忍,更何况朝夕相处的师父?且听闻他舍身前早为其师叠了满殿的声鹤风铃聊以慰藉,当真深情厚谊,当初有多少徒弟恨不得有师如佛主,现在就有多少师父恨不得遇到如此良徒,换做是我,哭死都有可能,新佛主仅仅是深居简出果真心性非常。” “你们这都是早八百年前的旧闻了。”有消息灵通的加入八卦,“听说这新佛主自爱徒一死便有些魔怔,称偶有感觉到徒弟的魂息,常常造访鬼道寻徒弟的魂魄,你说可笑不可笑?佛爷都亲口说了,他那徒弟是他妄念所化的生灵,一团虚有其表的混沌无魂无魄,怎可能感应到魂息?结果亦是如此,生死簿上根本没有那个妄念给自个起的师什么的名字,地藏佛被扰得不胜其烦,一见他来访就闭门不出,至如今地藏佛都有些心理阴影,一见着青衣或者光头就浑身不得劲,差点没去找佛爷算账让他管好自个小弟子。” “我听闻的消息是新佛主供着玲珑锁心塔,日日以法力诵经,时时不曾间断,本来刚刚突破成佛根基不稳,现在身法已是摇摇欲坠,若倒时坏了根基反掉了回去才有意思!” 有人怪道,“那玲珑锁心塔不是要不染纤尘的活心一枚,我听说当时心肉早已烂如泥,沾满尘埃,他这不是诸多法力尽付流水,且塔中无灵又施以诸多能量,无端生出阴晦宿业,换一个力竭而亡,何必呢?” —— 天人殿,佛爷强力破结界入殿。 并蒂莲座上,青衣僧日夜无休地诵经洗涤塔中心肉,意图催发生灵,听到有人进门,念经未断。 佛爷瞧了眼最早的劫相中所显示的莲座,本会导致清明佛缘尽毁,现在却因当日清明是在律阁突破,未能沐浴佛光而失去化形的机遇,果然造化弄人,想必清明成佛之路终有一劫,只是影响他的从这莲座变成妄念所生灵智,端看他是否能渡得过去。 “我来,是想问你打算何时举办佛典?” 清明诵经声一顿,“弟子已无心举办。” 佛爷不太高兴,“凡事了如烟,你那徒弟已经不在,你还这般执着,莫不是不想要佛位了?” 清明垂眸,“弟子不孝,已无心成佛。” “你原本累于成佛之心过甚,现脱去执妄心境圆满,正是好事。”佛爷道,“你何苦作茧自缚?” “一想到他因我成佛之痴妄落得如此下场,弟子苦闷难言,这一身佛骨不是圆满,而是日日剥皮挖肉刺骨锥心之痛,日日夜夜折磨弟子,恨不得脱去一身佛骨才能安逸片刻。” “你当真不想做佛?” “弟子已不作他想。” “心念已决?” “无怨无悔。” “你……”佛爷又气又恼,“可是后悔了?” “悔不当初。” 清明一闭眼,仍能想起徒弟含着血的刺目笑容,若早知他是妄念所化,他又怎忍心口不择言去怪他行恶,怪他欺瞒,怪他对自己影响至深?明明徒弟所展现的恶念皆来自清明的不堪,作为罪魁祸首,他当时怎么就敢责怪徒弟? 清明不敢深想,若要抽丝剥茧把每一件往事都细细想一遍,已然超出他所能承受。 他不敢去想徒弟屡屡追问他,向佛与向他孰轻孰重时心中何等不安?每一想到,清明就揪痛难言,他怎忍心让徒弟在不安中徘徊一日又一日,怎忍心把这种不安当成撒娇任性忽视掉?他不敢去想当初要收故我为徒时的许诺,终他一生必陪伴徒弟左右?呵,若早知私心与佛心只能二选其一,他必不会轻易山盟海誓,沦落至失信,现在想来何等轻狂? 若早知,若早知……从一开始,他便不会为了那丝不堪欲念招惹他,何必招惹他?故我之不幸,全因他而起。 清明睁开眼,“弟子愚昧,事到如今竟才醒悟,原来向佛之心可舍,唯私心难以割舍。” 佛爷叹了又叹,最终道,“既然如此,佛爷我可成全于你,只要你能达成我的要求。” “请佛爷指点。” “走一趟千金台。” 千金台,台阶一万整,从台下走到台上无法使用任何法力,只能徒步,传说中神仙也累得够呛。其名有多种解释,一说,每升一阶负重千金,走到千金台已如泰山压顶。又说,千金取自“一字千金”,待走完已是累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千金台让人趋之若鹜,必有其因,如同登高望远,千金台有面照心镜,面镜之人但凡心有所困,皆能一照明朗。 …… 爬台那日,许多风闻消息的人都赶来围观。 或者说,仰望。 千金台传闻已久,但时至今日,能爬过百阶之人都寥寥无几,这位新佛主着实有几分胆魄。 “这新佛主为何要自找苦吃,爬这千金台?”有人奇怪,自有人答,“听说是丧徒打击太大,不想当佛!佛爷许之,只要他走一遭千金台。也不知那徒弟是何等本事,竟让如此光风霁月的人物因他连佛位都不肯要,还自愿遭这一趟罪!” 清明拾阶而上…… 一步千金。 十步万金。 百步已难负累,换个凡人早被压成肉泥,清明虽有金身佛骨,但轻飘飘的衣袂已开裂绷线,被汗水浸湿紧紧贴身。再行百步,身形微晃,若风拂柳;行至五百步,脸色惨白,汗如雨下;走到一千步,挺拔的身姿终于弯曲,止不住颤抖。 若说前两千步还能勉强维持风采,复两千步,清明已如驼背老汉。 又两千步,清明身体无限平行于地面,再两千步,竟只能一路跪过去,膝盖磕得失去知觉,到了最后两千步,清明一阶一阶用手攀爬上去,两掌俱被磨烂。 台下观望之人早已无法看清青衣僧的表情姿势,只模糊一个黑点极其缓慢极其缓慢地移动,仍然令人叹为观止。 清明一寸一寸往上挪着,指甲尽断,指腹磨得血肉模糊,浑身肌肉因压力扭曲变形,一张脸面目全非显出狰狞,一个风采非凡的人此时不成人形,恍若厉鬼,偏偏清明的眼睛,却一如先前,没有一丝一毫波动。 最终。 清明瘫倒千金台,所幸皮肉之苦已不能影响他分毫,失去徒弟的锥心之痛远胜此间千万倍。 待清明略微恢复,走到能照出心中所困的照心镜前,镜中起了波澜,清明凝固般的表情亦随之如涟漪般化开…… 镜中映出佛爷处所,是那夜他跑去佛爷那请罪自贬途中,佛爷于殿中摆弄着一只传声纸鹤,鹤顶以朱砂点之,是徒弟惯用的手法,清明心弦一颤,紧接着,纸鹤张嘴,吐出一个他翻来覆去听过无数遍的声音—— “佛爷,妙语有一事想拿来与你一赌。”
第44章 情挑佛主(12 妙语借纸鹤之口,坦白了爱慕清明以及身为破妄子两事,言道佛心与私情终难两全,不愿再困苦于此,便来与佛爷一赌。 “妙语想赌师父心之所向——妙语愿舍身助师父成佛,若师父功德圆满渐渐将妙语遗忘,一心遁入空门,妙语只当自己死得其所,也应了佛爷所求。反之,师父若无法忘情影响佛心,且心念之坚难以撼动,算妙语赢,佛爷全妙语与师父一场厮守,如何?而师父心意,以玲珑塔即可验之,您若答应,请回赠塔为信号,妙语自明白赌约达成。” 单凭“只当”二字的言外之意,清明心中一紧,镜中画面一转。 是更早之前,徒弟在客室中与殷逢渊计划如何偷梁换柱假死一场,问道,“你仅以继承殷氏的血脉便可伪装成人皇,那你能否凭我割出部分妄念,伪装成我的样子?” 清明心脏一跳,砰砰砰!越跳越疾,分不清是因被算计还是因徒弟未死,照心镜的画面到此终止。 清明转身快步下千金台,归程,每走一步身上负重轻上一分,而清明心中枷锁仿佛亦随之步步减轻,他越走越快,浑身飘然之姿似要乘风而去,令台下仰头张望者纷纷纳闷。 清明上台时从日之刚出走到骄阳正烈,走得满负心灰。而下台时从日头倾斜走到日落西山,却浊尘尽扫。 “佛爷。” 青衣僧再次恢复曾经高不可攀的遗世风华,眉间一点朱砂,容貌端正清俊,步履稳健,引得围观女子叽叽喳喳。 清明道,“想必您已经知晓弟子想问何事。” 佛爷环视一圈围观人群,“回去再说。” 两人回了婆娑殿。 佛爷从箱中翻出纸鹤递给清明,见小弟子双手接过,听声时满目柔情,心情糟糕,像打量一块朽木,“你那弟子满腹花花肠子,连佛爷我都敢骗!现在想来,他那赌约着实没安好心!” 佛爷一说就满腹怨气,在殿中踱着步道: “你心性固执,既已心中有他,又怎会因成佛而让恋心烟消云散?反而,他故意舍身助你成佛,先不说你会因良心不安难享佛位。就说人生八苦,爱别离,求不得,他故意于情浓时以‘死’在你心中埋下两枚苦果,彼时,你已得佛位自然成佛执念全消,此消彼长,与他生死相隔的苦占据你心使你念念不忘,你求佛之心越深,他你烙在你心中的痕迹越无法抹去,且日日消磨你向佛之心,着实坏透了!留下一座玲珑塔这哪是验你之心?你想想之前不愿承认徒弟已死,日夜混沌,我看这分明是为了时时提醒你!还有那满殿风铃,若真为你着想何苦让你牵挂难舍,昼夜沉浸苦海,若真好心,就该一把火把自个的痕迹全部付之一炬,让你毫无缅怀的余地。” 佛爷回首,“你得知真相,可还想为他放弃佛心?” 清明握住纸鹤,动作自然地藏入袖中,仿佛自家徒弟的东西都合该归自己所有般,佛爷嘴角一抽,就听他道:“听佛爷此言,弟子求他之心更甚。” 佛爷想不通啊想不通,“这等百般算计之人,你为何偏偏甘愿为他错到离谱?磕得遍体鳞伤都死不悔改?” 清明抬起头道,“佛爷,一想到他能为弟子如此费尽心思,弟子不知为何,竟欢喜非常。” “罢罢罢!随你去吧。” 清明想到镜中的那出偷梁换柱,起身向佛爷告辞,转身去寻做客未走的殷逢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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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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