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白色寝衣的青年用另一张帕子捂住唇,很小声很小声的在咳,他甚至小心的挽着袖口,似乎是怕一不留神沾上了。 等他咳完,唇瓣上也染了零星的殷红,可是脸色苍白得很,白皙的手指握着黑色锦帕,凸出的腕骨瘦削的两指可圈。 有一瞬间,他不像个二十多岁、在血海和算计里摸爬滚打的人,像个把自己缩起来的小孩。 连慎微垂眸。 咳出来的血比之前多。 之前他洗完帕子水还是干净的,没有颜色,现在不行,洗完后会变成极淡的红色。 好在今天房间里被他的血毒的半死不活的绿植都换成新的了,可以挑一个把水倒进去。他每隔一日会沐浴一次,若是沐浴那天,就不用如此麻烦,他分一些水出来,水那么多,也看不出来。 不过终究还是麻烦。 还要多备些才是,那样他就可以直接烧掉,和信纸烧在一起,这样就方便很多。 风恪的鼻子太灵了,闻出什么也很有可能,他经常去揽月庭,给房间通风,其实也有担心被风恪问出来的忧心。 正这样想着,前面的光线忽的一暗,他看见了一截蓝色的衣摆,衣摆轻晃,停在他面前。 “……” 连慎微沉默片刻,抬起了头。
第114章 风恪的视线从盆子里的血水移到连慎微脸上, 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语速缓慢,就是为了叫连慎微看清楚他的嘴型。后者显然看清楚了,风恪没有忽略连慎微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之色。 风恪深吸一口气, 心里头梗着,生生把怒意压回去。 他一生气语速就很快,语速一快或者说的话太多, 连慎微就看不懂。他想象不到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和连慎微吵架的场景。 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可把怒意憋回去之后,剩下的就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蹲下来,攥住似乎想躲闪的青年的手腕,缓缓收紧, 风恪感受着掌心里微弱跳动的、代表生命力的脉搏, 眼圈里泛起一点红:“连慎微,你若还拿我当朋友, 就告诉我实话。” “你这样, 是在失聪之前, 还是之后。” 连慎微看了他片刻。 “之前。” 他垂下眼,给了一个比较精确的时间:“第一次动用内力后。” ……原来那么早就出现了。 风恪:“当时为何不说。” “只是咳一点血。” 连慎微对他笑了笑,拍拍他的手,有些示好般的说:“不疼。” 这笑容落在眼里, 像是根刺, 戳在心里,扎的人鲜血淋漓。 “你相信我,”风恪嗓音干涩:“……我可以治好你的。这么多年, 老子都捞着你的命, 这次也可以的。” 连慎微:“我很麻烦, 你又要熬很久很久, 才能找到一点我可以用的药材, 再把它们研制成新药。” “我不想你太累。” 风恪:“钻研医术的活,不算累的。” “……可是我累了,”连慎微笑着往后一靠,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很累。” 他很矛盾。 或者说,他觉得自己很自私。 既不想现在死去,也不想活的很久。 所以他按时吃药,乖乖听话,所以他在看见可以延续生命的希望的时候,内心选择漠视。 没有了仇恨的枷锁,他的生命就像一抹没有任何人能握住的微风。 “上次昏迷时,我走在一条充满大雾的路上,走到一半,我听见了你在喊,还吓唬我,要拿针扎我。” “我被你吓回来了。” “或许我寿命已尽,不该回来,这就是惩罚。” 连慎微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它听见的来自人间的最后的声音,是一声又一声的,他放不下的羁绊。 风恪冷笑:“什么惩罚,要罚也是罚我,是我喊的人,罚你这算哪门子道理,要是真的有那乱七八糟的……” 他语速又快起来。 连慎微一开始勉强跟上,后面就开始看不明白了。 他就像是被隔离开了一样,世界里一片安静。 风恪其实是想活跃一下气氛,说完才反应过来连慎微听不见,所以应该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哑然片刻,放低了声音:“再撑一撑好不好。” 连慎微很轻易的就答应了,顺从道:“好。” 连慎微眼神平静,对他来说,答应与不答应没什么区别。就好像如果能让自己的友人高兴一下,不管是好还是不好,他都乐意去顺从。 风恪再次感到无力。 他把手帕从连慎微手里揪出来,丢在水盆里。 “水凉,你还发烧,擦净手去睡觉吧。” 风恪拉他起来。 连慎微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片刻,这几天没怎么吃饭,总会犯晕。风恪扶着他,让他缓了片刻,等他不晕了,就将他按在了床边,“坐。” 风恪叫了明烛进来,让她把水盆端出去,顺便换一盆温热的水。 明烛看见那盆子里的血愣了片刻,倏然抬头,“……主子?” 风恪摇摇头,“去换水吧。帕子处理干净,你家主子血里毕竟有毒性。”那些遭殃的绿植也是可怜。 明烛担忧地看了眼床边,飞快将水打了过来。 “以后你家主子不许用黑色帕子,”风恪弯腰,用温水打湿了擦脸巾,一边拧干,一边递给连慎微,“自己擦擦。” 连慎微听不见,还不知道自己以后的帕子都会被无情的换个颜色,他抿唇,接过去擦了擦,唇上的血迹也擦了下来,在白色的擦脸巾上格外刺目。 非常明显。 明烛看了一眼就拧起眉:“是,风先生。” 现在在她和天南这里,风先生的话有时候要放在主子的命令前面。 风恪现在拿连慎微没有办法,骂又听不见,讲道理说多了他看不懂,天生的坏脾气被一点点磨的‘平和’。 “我会离开你身边一段时间,可能几个月,可能大半年。” 连慎微眨了下眼睛,辨认清楚后道:“好。” 风恪:“不是放弃你,之前托仇澈弄点新药材,但是边疆那边也很难说有没有……我要去南听和蓝绥这些盛产药材的域外看看。” 这句话略长,连慎微回答慢了点,“什么时候走?” 风恪:“明天。” 不能再耽搁了。 其实他今晚就想走,但还有很多要交代的,不然他真是放心不下。 他给了明烛一个眼神,然后对连慎微道:“你睡吧,好好休息。” 风恪看着他躺下之后,出了连慎微的卧房,把明烛和天南叫在了一起。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简单说了一下连慎微现在的状况。 “所以,现在他身体的衰败已经很严重了,很容易就感染风寒,引起高热,不要让他砰凉水,刺激的食物也不行,温补的药物不要管多珍贵,多买多备一些,按照我写的药膳方子天天给他吃。” 风恪细细回想,提笔一个字一个字的将注意事项写下来。 “还有以后或许会出现的状况……” 明烛和天南听得很认真。 风恪写了大半夜,写了厚厚一沓纸,交给他们两个的时候也不困,搓了搓脸,翻箱倒柜的找连慎微可以用的药。 摆了满满一桌子。 量很足。 最后,他又强调了一遍,“温养身体的补品不能断,就靠那些东西养着他的底子了,不管用什么办法,逼着他也要让他吃下去。” “反正他现在打不过你们,你就当揪着一只猫崽子狐狸崽子吃饭,硬塞,总能塞进去。” 天南默了默:“……明白了。” 折腾到第二天天亮,才算把边边角角都考虑到了。 风恪收拾好包袱,到了连慎微卧房,这个时候天才蒙蒙亮,还低烧着的人睡的很熟。 凑着他睡着,风恪给他施了最后一次针,施完针后重新扯好被子。 然后无声无息的,背着包袱,出了摄政王府,策马而去。 清晨的风凉意沁沁,晨雾依稀,地面落叶枯黄,隐有寒霜。 风恪这次离开的速度,比他上次生气离开快多了。 - 边疆。 大雪。 “仇叔!” 一握着长枪的少年身上冒着热气,利落的从演武台上翻身下来,厉宁封眼神明亮,笑道:“仇叔,你来干什么,不是要走了吗?” 少年语气很熟稔,仇澈面色缓和。 厉宁封的腿已经完全好了,正在全力恢复到之前的水平,每天都会抽出来时间练功。 他进步极快,一点就透,加上是浮渡山庄的传人,隐约有息眠少年时的影子,仇澈不免会对他多照顾些。 仇澈在剑术一道上的经验可谓是宗师一辈了,得他一两句指点,胜过自己修炼很多年。 厉宁封素来敏锐,感觉到了这种长辈般隐晦的爱护,渐渐的,他对仇澈的称呼,就从一开始客气无比的‘仇先生’,变成了‘仇叔’,对他很是尊敬爱戴。 “给你一样东西,你师父让我给你的,”仇澈把手里的剑匣递给他,“你自己打开看看吧。” “我师父?!” 厉宁封着实惊了一下,他从未在仇澈面前提过自己的师父,现在怎么看起来,他师父和仇叔也认识? 他赶紧接过来,把剑匣打开。 “这是——” 剑匣里安静的躺着一柄琉璃长剑,却并不柔美,约男子三指宽,剑身无花纹修饰,冰冷剔透,干净非常。 “负雪剑?” 厉宁封惊诧,他知道很多江湖的事,痴迷兵器,当然认得这把剑。 这是浮渡山庄的传承之剑,自那灭门惨案后,负雪剑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它出现。 眼下竟在他手里,还与老师有关系。 仇澈:“运转你的心法,随便挥几下剑招。” 厉宁封照做,然后惊奇的发现,内息运转的格外流畅。他那本无名的心法,竟然好像和这柄剑隐约有什么关联。 “发现了?” 厉宁封收剑,神情郑重:“仇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阴差阳错学会的心法,其实是变幻莫测的负雪剑法,和负雪剑本就是一体,”仇澈给他解释。 “你师父和浮渡山庄有旧,当年收你为徒,也是因为你学会了负雪剑法的缘故。他让我把这柄剑给你,也是全了山庄的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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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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