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恪只是摸了摸他的头,无声叹了口气,只能安慰道:“他很疼你,会的。” - 京城葬礼开始的那天。 一剑西来。 “有刺客!” “护驾!护驾!” 无数杂乱的声音中,有人压低了斗笠,极快的避开所有刀锋。 来者满身风雪,孤身一人,众目睽睽之下,剑指天子。 “息眠在哪。” 厉宁封一眼认出,“仇叔!”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仇叔别激动!” 仇澈清瘦了不少,下颌上还有胡渣,他收到消息之后,就一路奔波,可是来到京城之后,一打听,却听见的是‘摄政王的葬礼’。 风恪不见踪影,只有息眠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在。 他如何能不多想。 即便是被剑指着,应璟决神色也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他安静道:“小舅舅在里面。” 仇澈望向了他身后的棺材,手里的剑缓缓攥紧。 应璟决:“风伯伯说,他在给你传信来不及了,就留给了你两样东西,等你来了就让我给你。” 京城的陵墓尚未建好,即便是空棺,也要停灵。应璟决去拿了风恪留下的东西,那是一封信,还有一把剑。 信里说了很多。 是风恪的笔迹。 只是落笔多处犹豫,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跟他讲。仇澈看完之后,才知道,息眠走的时候几乎五感尽失。 他无法想象那是一种怎样的折磨。 被春色簇拥着的少年,临终前却听不见也看不见,感受不到他曾经那么喜欢的红尘俗世。 他们知己一场,分开十年,匆匆两面,再见就是生死别。 风恪说,最后那段时间,息眠很开心,以为他自己回到金陵了。偶尔精神好的时候,还会跟他吵架,说起他们三个之前。 仇澈就想,怎么会有息眠这样的人。 好像一生中最好的光景都在少年时耗尽了,于是剩下的就全都是酸楚涩然。兰因絮果,这个词形容息眠不太贴切,但细细一想,似乎也是如此。 风恪还将息眠的苍山剑留给了他。 这柄剑认主,跟了息眠那么多年,除了息眠谁也拔不出来。风恪将这把剑留给他,原因他也能猜出来一些。 厉宁封把仇澈带到一边。 刺杀天子还能安然无事的,恐怕就仇叔一位了。 “仇叔,你这把剑有豁口了,”厉宁封其实是第一次看见无量剑出鞘,和负雪剑法不一样,仇叔的剑招大开大合,自成一派,隐有宗师之风,“我认识几个铸剑的师傅,您要不要修一修。” 仇澈握着苍山剑出神,片刻后,“不必了。” “为什么?” “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让它出鞘的人,已经不在了,”仇澈望向厉宁封,“可惜你没有见过苍山剑出鞘,息眠全力以赴与我对战的模样。” “你师父原本可以成为江湖近百年来,最逍遥的第一剑客。” 原本可以。 厉宁封在心里默念了这四个字。 其实他最开始想象出来的师父的模样,又何尝不是在潇潇竹林里,执棋对弈,品茶对剑的侠士。 那是师父的原本可以。 而他,和璟决,其实说白了,并未给师父带来多少欢乐,反而他人生最后两年的痛苦和难捱,都是他们给予的。 厉宁封稍微靠了下墙,肩背低了下去,呼出一口气,似乎这样才可以将心脏处难言的窒息感减轻一些。 “仇叔,你还要在京城待吗?” “不了,就走。” 仇澈:“这里终究不是息眠最后的栖身之所。” 若不是息眠在京城,这个地方,他一生都不会踏足。 他将无量和苍山都背好,跨上了马背,马背上还一左一右挂着两个酒坛。 是他路过金陵的时候专门停下来买的凤凰台的酒,新酿出来的,他想叫息眠尝一尝,就耽搁了几天等新酒。 息眠惜酒,但对酒也十分挑剔,仇澈怕路上的寒冷冻坏了口感,那家伙又要嫌东嫌西,就一路上费了不少功夫用内力护着。 却没想到,就这几天的时间,让他错失了和息眠的最后一面。 不过就算是他及时赶到,那家伙也尝不到味道了。 不知道地府里有没有凤凰台的美酒卖。 不知道人若成了魂灵,是否还会保有生前的病痛。 仇澈抬头望了眼天空。 有一两只冬鸟掠过皇城里四角的天,灰蒙蒙的。 他看了片刻,便习惯性的低下头,压了压斗笠,轻喝一声:“驾!” 马儿踏过官道,他从风雪中来,又往风雪中去。 好像大部分的江湖侠客,走到最后,总是孤寂满身,形单影只。 - 风恪带着连慎微回了金陵。 到金陵时,恰是二月。 如此春光美景,拘与方寸棺材里,想必这家伙也不愿意。 风恪把连慎微的骨灰,洒大半在了金陵的山水间,余下的一小半,他收敛进了玉瓶里。 连慎微说过,不入浮渡山庄的祖坟。 祠堂里供奉着的是连瑜白的名字。 风恪当时很想敲开连慎微的脑袋,看看他里面整天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在家训这件事情上,他表现的太古板了。 如果…… 如果连伯父伯母,还有犹蔚姐知道的话,只会心疼吧。 京城的陵墓里,写的名字是连慎微。 浮渡山庄的祠堂内,写的是连瑜白。 风恪最终还是按照连慎微生前说过的,没有将他葬在浮渡山庄,而是葬在了一座里浮渡山庄很近的山上。 这座山叫敬灵山,清雅幽静,原本就是他们几个少年时选来,打算后来一起隐居的地方,又与山庄的地脉相接,可以清晰的看见山庄的整个模样。 风恪在墓碑上刻了‘息眠之墓’这四个字。 他静立在坟前良久,扯了扯嘴角,又用那种习惯性带着嘲讽的语调说:“一个人三个墓,也不怕来回跑折腾。” 没人跟他斗嘴了。 风恪顿了顿,“你那两个下属,也是忠心,想替你守着浮渡山庄,顺便时常过来给你扫扫墓,说说话。” 明烛和天南到了浮渡山庄。 十多年没有人住的地方,打扫起来很是麻烦。 “阿古——” 阿恣盘旋着下来,站在风恪肩头,它蔫哒哒的,从连慎微走后,就没怎么吃过饭。 风恪摸了摸阿恣的脖子,“阿恣你也不要了,仇澈指望不上,我白捡一只海东青,”他捏了下阿恣的骨头,“感觉也不是很好养,我半养半救的陪你长到这么大,你撒手就没了,我还得照看你留下来的鸟。” “你给了明沁嫁妆,剑暂时交给了仇澈,玉箫给了外甥,传承给了徒弟,剩了一只不太健康的鸟……半个子儿都不给我,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抱怨着说了很久。 风恪连慎微之间的情谊,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连慎微会和仇澈客气,会考虑很多欠或者不欠,但不会和他说这些。 他们三个之间,他比这家伙大一岁半,这家伙又比仇澈大两三个月。 他学着拿针的时候,连慎微话都还说不清楚。 风家单传,他自幼与连慎微相识,是发小,就将他当自己的弟弟看了。 ……他没将自己的弟弟救回来。 风恪长长地舒了口气,他看了眼四周。 这山上是清幽,不过差点什么,连慎微一个在这,时间长了难免孤单。反正他们风家除了医德、医忌和拒医的名册之外,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家训。 他以后就葬在这里。 嗯……把仇澈也拉过来,不过仇澈的老家在都兰,不知道他会不会同意。 也可以早点来,在这里栽几颗梨花树,然后等年老的时候,他和仇澈也能说说话。比一比,是谁先躺在墓里头。 风恪拍了拍阿恣的脑袋。 “走了。”
第127章 崇临十年。 上元节前夕。 摄政王府内挂上了红灯笼。 叶明沁拿着扫把, 顶着夜色,在王府里扫出了一条路来。 这条路通往府里那颗梨花树下。 沿途的两侧,都是明亮的, 挂着好看的灯笼。 扫到尽头的时候,叶明沁停下来, 抬起头, 不意外的在树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陛下。” 应璟决转过身,“来了?” 叶明沁:“嗯。” 应璟决已经完全不同于几年前了,周身更加沉稳有度, 一举一动,帝王之威。他今日穿的只是常服,语气也温和随意,“你家的小孩都睡下了?” 叶明沁:“睡下了, 夫君看着他们。我就来了这里。” 她成家了。 是国子监的教书先生,家世简单,为人温柔, 谦和有礼,很是妥帖。 成家的当天, 十里红妆,天子添礼,大将军背轿, 明珠凤冠, 风光十足。可是她抚摸着嫁衣上的明珠,想的却是那天,义兄蒙着眼睛, 那样虚弱苍白, 为她以后考量的样子。 可是义兄还是没能看到这一天。 如今她位列宰相, 育有子女,第一个孩子姓连,算是她微不足道的一点纪念。 即便是姓连,也不是连家的血脉,陛下还未有子嗣,如果有,那么改成连姓,养在浮渡山庄,才是最合适的。 应璟决:“嗯,辛苦你了,小舅舅这里也不是很好打扫。” 叶明沁:“大将军没来吗?” “前几年灭了北夷,但还有些逃去了炘兹,宁封心里堵着口气,这次又去了边疆,想将那里也打下来。” 叶明沁闻言沉默了片刻。 义兄走后的第三年,大盛朝缓过来了劲儿,厉宁封在边疆发了狠,两年间以战养战,最后在义兄的忌日前,直捣王庭。 他们拒绝了北夷的求和,北夷自此归入了大盛朝的领土。 佛泉寺的那件事,他们都没忘,慈怜受不了刑罚,意外死了,倒是莫达,各个酷刑都受了个遍,风先生期间过来亲自给他续了个命,他竟也活到了北夷被灭的时候。 厉宁封搜遍了整个北夷,找到了莫达还在世的亲人,不远千里送到了京城。 然后当着莫达的面,一个个杀了干净。 莫达是个疯子,被折磨了那么多年还硬挺着,甚至在知道了连慎微去世后,大肆嘲笑,被割了舌头才安静下来。 直到他北夷的最后一个亲人死在他面前,莫达才痛彻心扉的疯狂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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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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