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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天子(重生)

作者:奚月宴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6-02 12:00:03

  裴稹稍微放开王萱,借力踹开后车门的门栓,一只手抓住卢氏后颈的衣服,看准了路旁的一片空旷草地,将她丢了下去。他早有计算,如此下去并不会有事,只见卢氏打了几个滚,慢慢爬了起来。
  “啊!”卢氏一声惨叫,不光是疼痛,亦是看到了前面的断崖,明白了王萱的处境。
  时间不够了,到处都是乱石,贸然跳车,恐怕死得更快,巫山之下是一条大河,这里并不高,断崖下去,就赌它是河!
  裴稹抱紧了王萱,捧起她的脸,她额头的血落在了他的手上。
  王萱满眼血红,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那双水凌凌的眼,还透着懵懂和慌乱,还是如此的动人心弦。
  “裴先生?”她的声音在颤抖,眼里有泪落下,混杂了血水,划过那张姣花照月般的玉面,似玉雕的观音像落下了血泪,凄美而悲悯。
  “我在,不怕。”
  风声呼啸,狂马嘶鸣,万物倾覆颠倒,裴稹拭去她脸上的血泪,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隔着自己的手指,吻上了她的眼。


第43章 貌是情非
  王萱醒来的时候, 眼前一片漆黑,额头上的伤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撕扯过一样, 钝刀子割肉般,疼得要死,耳边是轰隆隆的水声, 呼啸的风声,还有“毕毕剥剥”的篝火燃烧的声音。
  她呻.吟一声,想要自己坐起来,确认是不是天黑了, 为何她什么都看不到。
  裴稹听见动静, 一个箭步上前,把她扶起来。
  “先生?”她睁着大而水润的眼睛,然而眼里的光彩已然消失, “天黑了么?我什么都看不到了。”
  裴稹忍不住抚了抚她的乱发, 那狰狞的伤口泡了水, 已经发白,她的脸颊却因为伤口的热度变得通红,两团红云顺着细白的脖颈,延伸进凌乱不整的领口,给人一种特别的感觉, 与平日她清冷自持的形象殊不相同, 仿佛神仙也染上了情.欲。
  她发烧了。
  不仅如此,她的额头受伤,可能影响到了眼睛, 裴稹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医术,他不知道王萱会不会就此永远失明。
  “先生!”裴稹的沉默让她惊慌失措起来,胡乱地抓紧了裴稹的手,碰到他骨感而滚烫的手掌,她的心才稍微安定下来。
  “我看不见了。”
  王萱得出了结论,另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果然只有黑影划过,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个十三岁的少女,一朝流落,还可能终生失明,她也不能冷静。
  “我看不见了!”她用嘶哑的声腔呼喊起来,眼角又滚下豆大的泪水,她把自己蜷缩起来,抱着膝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我看不见了……”
  裴稹将她的手掰开,把她揽进怀里,轻拍她的后背,安慰道:“没关系,只是伤口的瘀血一时压迫住了,等我们回去,找到大夫,你的眼睛很快就会好的。”
  王萱就像一只自我挣扎的困兽,一边脑子说“听先生的话,不要哭了”,一边脑子却说:“你一辈子都看不到了!”
  裴稹的怀抱虽然有些单薄,但十分温暖,给了王萱一种安全感,她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身子也软了下来,窝在了裴稹怀里,闻见了他身上的土腥、水腥和血腥气。
  她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仰起头,空洞的眼神对着裴稹的下巴,纵使看不到,她也要用力去看。
  “先生,你受伤了?”
  少女仰望的姿势和关切的语气,又让裴稹一阵恍惚,想起前世有一天,他苦恼于王萱不开窍,不理解他的心思,跑到外头喝了个酩酊大醉,好在还记得回王家。他穿过长而幽深的回廊,眼前是模糊明灭的灯火,然后,一双月白色缠枝莲的绣鞋落在了他面前。
  他低着头,紧紧盯着那双鞋,一头栽倒,却落入了某人柔软温凉的怀抱。他又高又大,少女娇小玲珑,根本扶不住他,一个踉跄后退两步,终于站稳,他身上的酒气便冲进她的鼻子,让她打了个喷嚏。
  “先生,你喝醉了?”
  心上人的声音,静谧的夜晚,浓重的酒气熏着,就是神佛都会失去理智,他勉强直起身,低头看着王萱,然后照着她的眉眼,蜻蜓点水一般,吻了过去。
  那时,心上的少女惊慌落逃,但此时,她就在他的怀中,安安静静,心甘情愿。
  “是敌人的血。”裴稹稍微掩了掩腹部的伤口,“你饿了吗?”
  “没……”王萱无心进食,于是摇了摇头,但她的肚子却真实反映出了她的状态。
  裴稹点了点她的鼻尖,语气宠溺:“饿了就要说,怎么不长记性?”
  王萱被他的动作吓到,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姿势也是万分不妥,连忙逃离了他的怀抱,摸索着靠住一块石头,瑟瑟地说:“裴先生,卢嬷嬷怎么样了?”
  她知道裴稹把卢嬷嬷扔下了车,也知道可能就是为了卢嬷嬷,他才会面临现在的境地。
  “应该没事。”裴稹看她像只竖着耳朵警惕四周动静的兔子,便觉得好笑,“你离我那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过来。”
  “可……男女授受不亲,先生,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免得对你名声不好。”
  “荒山野岭的,又没人知道。”
  “君子不欺暗室。”
  “我不是君子,你么——”他笑了笑,将一根竹棍伸到王萱手中,等她因好奇而握住了,接着说:“你一个小女子,说什么‘君子不欺暗室’?我这个‘小人’,不怕名声被县主玷污。”
  “裴大人!”王萱恼羞成怒,虽然知道他喜欢逞口舌之利,就是故意激怒她寻开心,但还是觉得气愤不已。
  “你对我的称呼,能不能换一个?”
  “‘裴大人’怎么了?”
  “欢喜我时叫‘先生’,不高兴了就叫‘大人’,生了气就直呼其名,你还真是——”
  “我怎么了?”她扶着竹杖,慢慢站起来,好像想去什么地方,谨慎地一步一步,往水声相反的方向走。
  “你如此前后不一,貌是情非,怎当得那句‘君子不欺暗室’?作为你的授业恩师,我觉得你很有必要三省吾身,想一想你到底该怎么唤我。”
  王萱羞红了脸,裴稹辩论的功夫,真是无人能及,若她真是个好忽悠的小姑娘,定要被他绕进去,他这偷换概念的说法,义正辞严的口气,真叫人觉得,是她的过错了。
  好在她常跟王莼吵架,并且在王朗的支持下从未落过下风,王莼与裴稹的套路差不多,她都已经摸透了,只要不搭理他,他自己就会先忍不了。
  她慢慢往前走,竹杖突然戳到某个软软的东西,裴稹靴子里的脚趾缩了缩,咳嗽两声,道:“眼睛看不见了,还要瞎跑。”
  裴稹说着,便牵了她的手。
  王萱想要挣脱他的手,脸上更是红得如同蒸熟的螃蟹:“我要如厕!”
  “咳咳——”裴稹的脸也红了红,好在脸皮厚,看不出来,但牵着她的手却不想放开,“这里环境复杂,我带你去,万一有蛇虫鼠蚁,你自己对付吗?”
  “这……”王萱纠结不已。
  “我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对你一向谨守礼节,从未逾矩,你还不信我?”
  王萱将两人紧紧相握的手抬起来,指给他看:“这难道不叫‘逾矩’?”
  “事出有因,境况使然。”
  原来两人掉下断崖,底下果然是一条大河,断崖不算高,但石壁光滑陡峭,没有落脚的地方,就算是裴稹,也不能带着王萱爬上去。
  现在已经是五月底,正是蛇虫鼠蚁大肆出动的时候,到处绿意盎然,谁也不知道林子里会有什么危险,裴稹如何放心王萱一个人跑进去如厕?
  天已经黑了,他们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找到过夜的地方。方才王萱未醒,裴稹便在河滩上燃了一堆火,还在周围摘了两个果子,他怕王萱出事,不敢离开太远,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还没看过四周的环境。
  裴稹执意要跟着她,王萱满脸通红,如厕的感觉一下子没了,不过为了避免这样的尴尬再次发生,她连裴稹给她的果子都不敢吃,只牵着他的衣角,拄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走。
  “那些刺客,会不会还在此地?”
  “有这个可能。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先避一阵子,等宋天星他们收拾完了残局再出去。”
  王萱莫名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还道是自己成了裴稹的负累,若不然,以他的身手,肯定早就脱身了。但她看不见,裴稹身后,一滴一滴的血迹落在卵石上、黄沙地上、茵绿的草地上。
  两人走了一段时间,王萱觉得她的软履都要被山间尖锐的石头割破了,她脚底疼得钻心,却一声不吭,以免裴稹忧心。
  裴稹看见一个山洞,被藤蔓掩映着,洞前没有大型动物的足迹和气味,想来应该是安全的。他自己先进去看了看,这山洞还算干燥洁净,就是有些狭小,不过足够他和王萱栖身了。
  他把王萱引进去安顿下来,又去捡了枯枝枯叶回来,燃起了篝火。
  跳跃的火光中,王萱斜靠在山洞的石头上,神色疲惫,正在闭目养神。裴稹望着她,本以为早已变得铁石心肠,却在此时化作了一滩春水。
  不一会儿,王萱睡着了,裴稹靠近她,轻轻掀开她的下裙,露出那双小巧玲珑的金莲,精致华贵的丝履已经被石头、树枝勾出了丝线,沾上了大块大块的泥渍。裴稹将她的鞋子脱下来,几乎被那双玉足的白皙柔嫩晃花了眼,却又看见令人心疼的水泡,破坏了这样美的一双脚。
  丝履与伤口剥离的时候,王萱眉心紧皱,叫出声来,但沉重的疲惫感,还是攫住了她的心神,让她无法脱离梦境,回归现实。
  裴稹到外面找了几样常见的草药,捣碎了敷在她脚上,撕开自己的衣摆,动作轻柔地为她包好了伤口。
  怕她醒来饥饿,裴稹想了想,又走出去布了两个陷阱,回来的时候,看见王萱转了身,换了个方向,睡得安宁。


第44章 偶入贼窝
  第二次在陌生的环境醒来, 王萱已经学会了淡然处之,腹中传来剧烈的响动声, 身上的骨骼似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一般,酸痛不已,尤其双脚, 丝丝凉风穿过脚趾,还有一股黏糊糊的感觉。
  毕竟是从高处落水,说不定身上已经有了暗疾,还是要快些离开此处才是。
  王萱这么想着, 然后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入睡之前已经发了烧, 裴稹用湿布给她敷了一夜,又用芭蕉叶在她身边扇了许久,才让她的体温降下来。
  鼻尖传来烤肉的香气, 王萱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一向矜持守礼的贵女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
  “醒了?”
  “嗯。”王萱决定, 在裴稹面前,另当别论。
  一个黑影在面前蹲下,抓住了她的光脚,帮她穿上洗净烘干了的长袜,又仔细地穿上丝履, 道:“此地不宜久留, 我们要尽快出去,先吃点东西。”
  接着又塞给她一根树枝,她拿到鼻边闻了闻, 似乎是兔肉,也不顾什么礼节,慢慢吃了起来。
  裴稹等着王萱吃完,休息片刻,就带着她往外走,今日的行程比昨日更加难熬,因为王萱的脚已经起了水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子上,再加上她看不见,完全依靠裴稹的指引和竹杖的支撑,走得很慢。
  “我背你。”裴稹在她面前蹲下来,腹部的伤口再一次撕扯开,昨夜趁王萱睡着才清理过的纱布和衣衫,再一次染上了斑斑血迹。
  王萱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还是乖乖地趴在了他的背上,只不过不敢圈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裴稹稍微调整了她的位置,站了起来,王萱猝不及防,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裴稹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却十分低调严肃地说:“抱紧点,若是滚下去了,我可救不了你。”
  “嗯。”王萱怯生生地答,身下只觉滚烫热烈,他的后背并不很宽厚,甚至有突出的骨头硌着她的身子了,但王萱莫名觉得,这是世上最可靠的臂膀。
  她看不见这世界,却能闻见、听见、触见。
  裴稹身上有淡淡的草药香气,隐藏不住的血腥气,一整晚待在篝火旁染上的烟火气,还有他本身的味道,像王萱用过的一种香料,安神宁心。他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偶尔喘着气,或是咳嗽两声,有时还会逗弄她两句,只不过,她不敢应答。他额头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有时会落在她的手上,他身上的温度,真真切切地通过身体接触,传达给她,像火炉一般。
  王萱悄悄低下头,附在他后背上,脸颊触着他的衣襟,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累不累?”她终于出声。
  裴稹却没能等到她的这句慰问,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王萱听见,喧闹人声围住了他们,黑影在她面前晃动,她想要尽力睁眼分辨是友是敌,却无济于事,慌乱之下,用她的身子挡住裴稹的,惊声尖叫:“不要伤害他!”
  “夫人?夫人?别怕,这里是连云寨,我们都是好人,不会伤害你的夫君。”
  王萱一愣,什么“夫君”?
  “连云寨?夫君?”
  “夫人,您看不见吗?来,快起来,到寨子里让黄大夫瞧瞧,您夫君浑身是血呢!”
  王萱害怕得浑身发抖,巫山地界,三十三寨全都是山贼,裴稹再怎么走,也不可能出了巫山,也就是说,这些人就是巫山山贼。
  但裴稹需要就医,王萱再迟钝,都猜到了他是旧伤复发,危在旦夕。王萱深吸一口气,摸索着找到了裴稹的手,用力握住,道:“我们夫妻二人车马受惊,落下悬崖,我看不见,夫君又受了重伤——”
  说到这里,她从腰间扯下自己的定名玉佩,举了起来:“我们财物尽失,只有这块玉佩,还算成色好,能当千两白银,请诸位施以援手,夫君醒后,另有重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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