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苹和王荔明白过来,都羞红了脸,抬腿欲走,那少年一边追人,一边左顾右盼,果然看见了王萱三人,眼前一亮,立刻冲过来作了个揖,装作儒雅随和的样子,道:“美人不多见,一见就是三个,上天待我不薄啊!不知三位姑娘家住何处,怎么称呼?” 王萱笑了笑,并不作答,王苹点了点她的手背,以眼神示意,不要与此人纠缠,拉着王荔就要走。 “仙姿佚貌,世间罕见,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竟让我有幸遇上。在下河东裴寄,欲往琅琊王氏求学,并不是什么无名鼠辈,三位尽可放心。今日闲着无事,不如我来陪你们游玩一番?” 原来他就是那个裴寄,三人心里都有了几分了然,难怪裴献要把他送到端方清正的王氏族学来“锻炼”,这样特立独行的少年,恐怕也只有密不透风的王氏族学管得住了。 “裴公子安好,我们姊妹乃是王氏之女,我行九,她行十一,她行十二,”王萱开口应答,还介绍了王苹和王荔,“我们只是来上香,并不准备游玩,稍后便离开了,裴公子不必多礼。” “不多礼不多礼,我就是随口问问,原来是嘉宁县主,久仰大名,你不在京都斗董丞那个恶贼,怎么回家来了?”裴寄摸了摸下巴,十分好奇,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好似一只精灵古怪的小毛猴。 他这句话彻底引起了王荔的玩心,心中暗道:这裴寄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好玩的人,比家里那些古板的堂兄堂弟有趣多了。 “听说你要进王氏族学,那为何不干脆住在王家呢?” 王荔发问,裴寄一笑,道:“你们王氏,出了名的规矩重,我的画本还有很多人没看过,进了王家,还怎么出得来?可不能浪费了我的笔墨。” “什么画本?”王萱本以为王荔知道裴寄手里的东西是什么,刚才才会觉得害羞,没想到她根本就不知道,只是看着王萱和王苹害羞,她也顺便害了个羞。 “哈哈哈!给你看看。”裴寄大笑几声,“唰”地一声展开他的画本,三人连忙捂了眼睛,王萱动作不够快,还是看到了一幅画,不禁错愕了一下。 原来他手上拿的,是一本宫廷仕女图,只是图上美人姿态太过灵动,衣衫也有些单薄,宛若蝉翼,十分合衬身材,多了几分风流韵致,便显得有些出格。 王萱笑道:“原来是仕女图。” 王苹和王荔连忙把手放下来,身后跟着的侍女们也松了口气。 “你们都在怕什么?”裴寄捧腹大笑,“我给小师父看,小师父们也怕得捂眼睛,给你们女子看呢,你们也捂眼睛,这不就是一幅画,一样的人,一样的手脚,与我们有什么不同呢?” “裴公子说得是。不过眼下将过正午,我们要赶去山下的石潭小榭,就不陪你多聊了,日后定能再会,裴公子保重。”跟这样的人还是不宜过多交谈,谁知道他哪一天就跳脱常规,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哎哎哎,别走啊!”裴寄将仕女图卷了卷塞进了袖袋,整了整身上略显凌乱的衣服,“既然我将是王氏的学生,那也算是你们家的客人,客随主便,你们去哪,我就去哪。对了,石潭小榭在哪?好玩吗?有好吃的吗?” “当然有了!”王荔跳出来,与他热烈交流起了美食经验,裴寄果然是个聪明又嘴甜的人,他又见多识广,对美食的了解不啻于一个老饕,王荔立刻就与他成了称兄道弟的好朋友。 “阿姊阿姊,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吧!反正裴公子也是我们家的客人,总不能我们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慈恩寺吧?” “好吧。”王萱捏了捏她的鼻尖,嗔怪着说:“你请去的客人,你来负责招呼。” “保证不会丢王家的脸!”王荔兴致冲冲,拉着裴寄的袖子,便到大殿里说话去了。 去石潭小榭的一路上,王荔与裴寄都有说不完的话,叽叽喳喳的,连最能忍耐的王苹都有些受不了了,奈何一个是自家客人,一个是自家阿姊,怎么也说不出口。 “送你一朵花!” “你看,那里有一对蝴蝶!” “现在是几月了?怎么到处都没有果子吃了?” “……” 诸如此类,喋喋不休,惊飞了一路上的鸟雀虫兽们,简直污染了山中美景。 宫廷之中,到处冰车穿梭,将清凉带到每个角落,琉璃瓦上泛着金黄的光泽,如阳光般刺眼,所有内侍宫女都低着头,生怕热烈的太阳晒黑了他们的肌肤,更何况以美貌维生的宫妃们,丝毫不敢迈出自己的宫殿,每日只捧着冰盆,歪在宫中随时随地打着盹。 “张大监,您怎么来了?”见张未名踏入玉芙殿,宫女们连忙迎上去,摇动团扇送去凉风。 “宁婕妤呢?” “在后殿为陛下新制衣裳。”一个宫女机灵地将张未名往后殿引去。 “陛下不是说过,让宁婕妤不要多费心神,劳累自己吗?怎么又在做衣服了?前日陛下吃过婕妤做的蜜糕,觉得味道不错,让御膳房按婕妤的法子多做了一些,味道却不如她做的好,差我来问问,到底是哪里除了差错。”张未名一边往后殿走,一边解释了自己的来意。 “婕妤为了让陛下多吃一些,费了不少心思,御膳房做的,哪里比得上她的心血?” “这倒也是,但婕妤也该多注意休息,日日都在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念经祈福不说,还常常做这些东西,陛下听说了,心疼着呢!” “婕妤说了,陛下和娘娘身体安康,就是她最大的心愿,至于做这些事,本就是她份内的。娘娘,张大监来了。”宫女将他引到后殿门帘之前,低声向里头的司月儿请示。 “快请大监进来。”司月儿柔媚动听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帘子传出来,还带着几分沙哑,张未名听得出来,她大约是忙得太累,身体欠佳。 张未名走进去,看见司月儿正坐在美人榻上,认真地缝制一件玄色常服。他捂着嘴咳嗽两声,以眼神示意司月儿。 司月儿会意,摒退左右,只剩下她与张未名两个人。 “夫人来了,按照计划,七夕日引陛下独自出宫,就看婕妤的了。”张未名压低了声音,殿内安静得几乎落针可闻,除了这一句话荡出的涟漪,剩下的都归于平静。 “原来大监也是裴稹安插在后宫的眼线,怪不得近些日子,陛下召我的次数越来越多,反而疏远了德妃母女,任安阳公主怎么在后宫闹腾,说思念陛下,他也不肯到德妃宫中过夜。”司月儿无意识地摆弄着自己手上的戒指,红宝石如同鸽血一般,衬得她那双柔若无骨的手,更多了几分魅惑的气息。 “哈哈,”张未名轻笑两声,“我可不是裴大人的眼线,我是中常侍张未名,要是沦为一个四品御史的眼线,岂不是很没面子?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我看中他,想要为我张氏的前途搏一把,有何不可?” “你是何时入他门下,听他号令的?”以往司月儿对张未名很是恭敬,在宫中也是一贯的娇媚模样,今日两人接了头,她倒是恢复了往日杀伐无情的罗刹性情,对张未名不再客气。 “一年前他来找我,我当他是刺客,将他逐出门去,二月他入京,又来找了我,我暗中观察了他一段时间,近来想通了,觉得有利可图,便与他合作了。” “所以说,这是你第一次接受命令?” “可以这么说。”不过在此之前,张未名明里暗里提醒文惠帝,裴稹的样貌性格肖似于他,还配合了裴稹的一些小动作,也算是早就归入裴稹的阵营了。 “你身居高位,深受陛下宠信,在后宫之中,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要帮一个无名小辈?”罗刹情绪有些激动,她一直被裴稹胁迫着做事,其实对裴稹有很大的怨气。 “我志不在此,有再多的权势也是枉然。”张未名的声音里,竟然有几分落寞。 张氏一族,本是前朝旧世家,张未名自然也不会生来就叫“未名”。张家家主因参与谋逆获罪,致使全族被抄家流放,张未名就是在流放途中生下的。他从小便过得很苦,知晓世间权势为重,要掌控命运,就一定要爬到那个至高点,所以他举起大旗,起义谋反,后归于文惠帝旗下。然而,阴差阳错之下,他为救文惠帝而失去了生育能力,再也不可能登上九五之位,只能成为文惠帝身后的影子。 他渐渐失去了争权夺势的心思,对于寻找流落在外的张氏族人,也没有那么热衷了,预备孑然一身,度过此生,但是,命运却像在与他开玩笑一般,送了一个意外之喜给他。 那个惊喜就是,张溦。
第57章 连环之计 转眼便是七夕日, 京都之中处处张灯结彩,柳舞莺飞, 人约黄昏,诗情画意自不必说。司月儿坐在殿中,眺望着殿门方向, 文惠帝今日本应在德妃宫中,也不知张未名的法子奏不奏效,能不能把他引到自己殿中。 要让生性多疑、不喜风花雪月的文惠帝出宫同游,这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更别说文惠帝前不久刚经历过刺杀, 断然不会以身涉险。 日已西斜,司月儿如坐针毡,正要站起来走几步, 终于听到了殿外鞭子抽地的“嗒嗒”声, 帝后出行, 需要清道,定是他来了。 “宁婕妤,你好大的胆子!” 贺皇后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在司月儿耳边炸起,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跪下请罪, 低眉敛目, 不敢争辩。 “你竟然敢私通宫外贼子,意图谋害陛下性命!司月儿,你可知罪?!” 司月儿心里一惊, 难不成事情已经败露了?张未名那边,竟然被文惠帝识破了? 裴稹害我! 但这罪名她是无论如何不能承认下来的,来的不是文惠帝,而是贺皇后,万一还有转圜的余地呢? “娘娘!月儿万万不敢啊!自妾入宫中,事事谨慎小意,不敢造次,唯陛下与娘娘之意是从,娘娘,您是知道的啊!” 贺皇后听见这话,想起司月儿往日的作风,有些动摇,但她今日前来,也不是为了惩戒司月儿的。 “那你说说,你宫中的小黄门今日领了牌子,带着包袱出宫,那包袱里却有男子的衣物鞋袜,还有一封言语暧昧的信,小黄门供述,此物乃是你亲自交与他,让他送到宫外清辉楼。人证物证俱在,你作何解释?” 贺皇后话音未落,身旁立着的李莲英便抛下一个灰色包袱,落在司月儿面前,抖落出里面的男子衣物。她一眼就看得出来,那件衣服的料子乃陛下御赐,为她宫中独有,针脚路数也与她一般无二,如果不是确定自己没做过这么一件衣服,她都要相信自己“私通”外人了。 司月儿茫然无措,她在宫外原是个清伎,承蒙“舞蹈大家”之名,有几百上千的仰慕者不足为奇,但她皮子底下是个冷心冷肺的刺客,心狠手辣,除了任务需要,哪里会对男子这般小意伺候?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说:“娘娘,这布料,确实是妾宫中独有,针脚也十分像妾,但妾从未做过这件衣裳,也不曾托什么小黄门送信出去。妾一身清白,然有人存心构陷,妾有口难辩,请娘娘明察秋毫,还妾一个清白,还后宫一个清静!” “本宫职责所在,不需要你来告诉我该怎么做,你说这件衣服不是你做的,你有什么证据?小小一个婕妤而已,本宫动动手指就能将你碾死,之所以未将此事报与陛下知晓,也是看在祭天大典上你曾帮过我的份上。宁婕妤,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如何明哲保身,你该好好想想,今后何去何从——”贺皇后语气莫名,言犹未尽,司月儿便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贺氏是看上司月儿能够勾住文惠帝的心思,又出身低微,足够低调,不会威胁到自己的地位,打算过来招安了她,让她替自己办事。 至于何人构陷,已经完全不重要了。 司月儿心中嗤笑一声,面上却梨花带雨,已经泪眼朦胧,哀切地望着贺皇后,一副委屈至极的模样。 “妾知道了……” “今日七夕,情人相会,自古有之,本宫也不会耽误你在此缅怀情郎,要记住,这一次,本宫放过了他,下一次,连你也保不住,还是早日断了念想吧。”贺皇后打一巴掌又给了她一个甜枣,竟然语重心长地安抚起司月儿来了。 “妾……谨遵懿旨,断不会……不会……再与陈郎联系……”司月儿哭得哽哽咽咽的,就连皇后都有些动摇,以为她真有一个姓“陈”的情郎在外头。 “好了,你先起身。方才我听说陛下在德妃那里发了一通火,正往你这里来,你可要好好侍候陛下,切不可让他气急,伤了身子。” 贺皇后才将她搀起来,便听见殿外鞭声开道,除了她,也就只有文惠帝了,便对司月儿和蔼一笑,携了她的手出门去迎。 “陛下。”两人一前一后向文惠帝请安。 “嗯。”文惠帝脸上阴云密布,脸色去灶底炉灰一般,对着贺皇后和司月儿都没什么好声气,“皇后怎么也在这儿?” “正是七夕节令,世间情人相聚,妾在宫中却有些清冷寂寥,听闻陛下去了德妃处,便到宁婕妤宫中闲话家常,解解闷。”皇后话里夹枪带棒,有意无意地挑动着文惠帝的情绪。 她不说还好,一说起来,文惠帝就气愤不已,前两日安阳跑过来对他说,德妃念他成疾,茶饭不思,正值七夕之日,希望他能够陪德妃一天。文惠帝宠爱安阳公主,看在她的面子上,就摆驾去了德妃宫中。没想到,因事前未曾通报,张未名又说不如步行,不让人清道,给德妃一个惊喜。文惠帝不置可否,就这样悄悄进了德妃的奇华殿,没想到接下来看到的一幕,倒让他得了个大“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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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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