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没有,先前她自顾不暇,没空来找我的茬,而且她不愿去宫学上课,即使偶尔来了,想找我的麻烦,看在无度公子的面上,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谢先生常在宫学吗?”先前谢玧只在授课的日子进宫,不常在宫中住宿,萧如意若是挑了他不在的日子去,谢玧想维护元稚,也是鞭长莫及,照元稚这么说,谢玧应该是常在宫中了。 “你忘了?无度公子同莼兄一样,如今是东宫陪读,因无度公子才学过人,便兼任了东宫侍讲,为太子授课,只是太子不在,他在东宫无事,所以常在宫学讲课。” “离京许久,我一时竟忘了。” “对了,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十天前,宫里的淑妃娘娘查出有孕,德妃娘娘趁机复宠,听说陛下已经原谅了德妃娘娘和萧如意,打算交还一些崔氏产业,让他们休养生息。”元稚附在王萱耳边悄声细语,这是宫闱秘事,按理说宫外的人不该知道得这么快,但门阀勋贵人家在宫中安插眼线,乃是常事,元稚知道不足为奇。 “怪不得萧如意今日当街拦住你,原来是德妃复宠,有了靠山,安阳公主原先就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只需稍加运作,想要恢复从前的威势,也不是难事。”王萱略一思索,又惊喜地说:“阿姊,伯母愿意叫你知道这些事了?” 元稚点点头,往日杨氏养得她娇惯,她不喜欢掺和这些交际往来的事,杨氏就任由她去了。但这两年她大了,不能永远做一个无知无畏的小姑娘,多让她知道一些前朝后宫的大事,对她百利而无一害。 她初时还有些洋洋自得,但过了一会儿,却又绞着衣角委屈道:“皎皎,你不在,我都听不懂那些人说的话,她们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我,就拿些晦涩典籍取笑我,我知道自己是不学无术了些,但我擅长的东西,她们还不会呢!凭什么这样笑我?难道我真的就这样不好?” 王萱拍拍她的后背,安慰道:“那是她们不对,你何必生自己的气?在我眼中,阿姊英气潇洒,善良仗义,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姑娘。那些人,学了一些礼义道德,便断章取义,曲解成自己的意思,拿来约束旁人,却不知自己已经落了下乘。” “真的吗?”元稚抬起头望着她,眼睛里闪着亮光,欣喜不已。 “那是当然,我说的话,何曾有假?” “那皎皎,你觉得我嫁给邱净之,如何?” 王萱一时被惊住,手中杯盏落在了地上,微启朱唇,问:“你说谁?” “邱净之邱兄啊!” 王萱当然记得邱净之是谁,但这个转折也太大了,她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这两人不过只是互通书信的朋友,怎么短短一年多,就要谈婚论嫁了呢?更何况,元稚曾对萧睿有意,怎么就突然转了目标呢? “你说那个去了通州的邱净之?” “对呀对呀!你知道吗,邱兄在通州任上,修了一座大石桥,这桥东西跨长十五丈,形如弯月,有四个大圆拱,可漂亮了,还被誉为‘天下第一桥’呢!这还不算什么,明年他就要在京畿清江上再造一座大石桥,你也知道呀,清江那么宽,往日过江,大家都要绕好远的路,这座桥若建成了,可以省上两个时辰的路呢!” 王萱这才想起,在琅琊的时候她好像听说过这座“通州桥”的消息,只是当时没注意监造者名姓,原来是邱净之建造的。时下石桥最长不过十丈许,十五丈的石桥确实罕见,圆拱石桥所需技艺更是精深,看来邱净之在这方面的确很有才干。 “邱兄不是通州水工监丞吗?” “不不,他现在已经是太子詹事,调来京都都有半年了。你不在的时候,我闲得无聊,常去找他玩,邱兄还带我去看过怎么造桥,怎么筑坝,怎么安放水车,其中奥妙,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王萱无言,看元稚的样子,确实和邱净之来往甚密,往日她哪里记得身边人都是什么官职,就连她阿耶的爵位,她都不见得记清楚了。水工监丞是第八品,太子詹事是第六品,进步倒是不大,但关键在于他入京为官,还成了裴稹的人。如今裴稹这个新太子炙手可热,多少人想要攀附还来不及。 “邱兄可请了大媒来下定?” “呃……这事我还没跟邱兄提过……” “你俩可有互许心意,私定终身?” “这个——”元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端起一盏茶挡在面前,掩饰尴尬,“邱兄还不知道我心悦他,只把我当做义妹。” 她这么一说,王萱便什么都明白了,她还说呢,若是元稚早与邱净之有了私情,怎么忍得住不写信告诉她?看来她只是心血来潮,随便一问,不过,看她这羞怯的模样,这一次,当是动了真情了。 “邱净之这人,有才学,样貌也不差,虽然鲁直了些,倒也不失为性情中人。他能与你脾性相投,我相信他的品行不会差,既然在京中,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日久方能见人心,也好让你想清楚自己的心意,才能证明你不是一时兴起,亦非冲动行事。托付终生于一人,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阿姊,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觉得他很好,不同于兄长和朋友的好,那种感觉很玄妙,说也说不清,讲也讲不明,皎皎,我想我是病了。” “是啊,相思‘病’。”王萱的纤纤玉指一点,正中元稚眉心,满脸无可奈何的宠溺。 元稚很认真地点着头,忽然又道:“皎皎,从前我喜欢过萧睿,是因为那一年我来京中,没有一个人愿意同我讲话,都笑我是边城来的小蛮子,只有萧睿,他骑着马从我面前飞驰而过,笑着抛了一枝围场外摘来的桃花给我,对我说‘你的马术不错,有空切磋一下啊!’从那天起,我便喜欢上了他……” “后来,我有了你的陪伴,你、我、崇兄、萧睿,我们四个常常一起出游,一起读书,一起去围场放风筝,日子过得逍遥快活。我眼见着萧睿爱慕你,追求你,心里虽然有些奇怪,却没有她们说的‘嫉妒’,我是打心眼儿里觉得你与萧睿不配,但这‘不配’,却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而是我觉得你们性格不合,他不懂你的心思,也无法让你开怀……皎皎,我现在才对你说实话,你会不会……讨厌……我?” 元稚说得小心翼翼,王萱的眼眶却悄悄湿润了,四人之中,一向以王萱的心思最细密,她知道许崇与萧睿对她的爱护,也知道元稚对萧睿的心思,他们的感情就像一团乱麻,纠缠不清,没有人能够完全斩断与他人的羁绊,她也不例外。 但元稚做到了,她把喜欢萧睿和萧睿喜欢王萱这两件事分得很清楚。 “皎皎从来不会讨厌阿稚。” “阿稚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年少的时光仿佛在对方脸上走马灯似的一闪而过,那些岁月尘灰掩藏起来的情感浮现出来,年少的相逢,握紧的双手,酡红的面颊,氤氲的酒气,都是她们最美好的记忆,谁也不能插入,谁也不能取代。
第77章 鹿苑重逢 翌日, 元稚带着王萱、王苹和王荔到鹿苑围场去放纸鸢,顺便去看西南边陲小国进贡来的大猫。这只大猫名叫“玲珑”, 品相极佳,毛色金黄灿烂,一双琉璃般的瞳子是蓝绿双色, 极为罕见,更是难得的性情温驯,听得懂驯兽人的话。元稚常去看它,日子久了, 它倒也认得元稚了, 只要她一去,玲珑便会轻声啸叫,好似在欢迎她。 “崇兄怎么还没来?”元稚站在笼子外头, 看王萱拿着长长的软棒逗弄玲珑, 随口说了一句, “本来他昨天也要去接你的,只是军营中训练繁忙,他脱不开身,连我都许久没见过他的面了。” 至于萧睿,自从裴稹册封太子后, 他在朝中的地位便愈发尴尬, 从前所有人都以为宸王府能承继大统,不论是“兄终弟及”,还是过继萧睿, 都越不过宸王一派。可如今,文惠帝不仅有了一个成年的优秀太子,淑妃肚子里还有一个,宸王上位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听闻宸王夫妻为此郁郁寡欢,许久不曾出来交际,而大家也都避着他们,不敢深交。 王萱微微一笑,表示理解:“保家卫国,收复故土是崇兄的夙愿,相信总有一天,他能成为名垂青史的大将军。” 忽然,身后传来甲胄铿鸣的声音,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许崇穿着一身银色明光铠,怀中抱着红缨头盔,一只手按着腰间佩剑,站在了猫舍门口。 低矮的柳枝垂下来,落在他的脸颊两边,清风拂过,豆大的汗珠从他额上滚落。一年多不见,往日沉默坚毅的少年愈发寡言,但面部棱角更加分明,已经是个成熟而稳重的青年了。 “皎皎——”他声音嘶哑,还带着喘息,想必是快马赶来的。 “崇兄,别来无恙。”王萱矮身一礼,杏红色的披帛落在地上,圆滚滚的大猫玲珑被突然罩在头顶的“红云”吓了一跳,“喵喵”轻叫,蹭着王萱的裙子,从她脚边探出头来,一副正在观察来者的认真模样,可爱极了。 “嗯,我很好。”许崇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解下披风和外层最沉重的铠甲,交给鹿苑的侍女,“昨日未能亲自去城门接你,实在是卫队里抽不开身。” “我晓得的。崇兄如今掌管羽林卫右卫队,但凡天子出行,都需你们随行护卫,自然要日夜操练,只是崇兄也要注意自己的身子,多多休息才是,至于我们的聚会,什么时候都可以的。” “嗯。”许崇忽而沉默,元稚知道他的脾气,想必是在生人面前有些拘谨,于是赶紧跳出来介绍王苹和王荔给他认识。 “崇兄,这两个呢,就是皎皎信里常常提起的两个妹妹了,这是阿苹,这是阿荔。” 王苹和王荔连忙向他行礼,平时闲谈,她们也听王萱提起过这位待她如同亲生的兄长,知道他的许多事迹。 许崇向两人颌首致意,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两个陌生女子面前解甲,恐怕有些不妥,只是他一见到王萱,便有些脑子不清醒,现在才觉过味来,于是脸红了红,讪笑两声,站在了一边。 “兄长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我托了左校尉帮忙照看半天,新入营的兵都不好管教,总要我时时刻刻盯着,等过了这段时间我就不忙了。” 左校尉张瑨便是卢嬷嬷的儿子,算是王萱的奶兄,他对王萱也极好,幼时常常带些外头的小玩意儿给她。卢嬷嬷一心扑在王萱身上,常常因为照顾王萱而忽略了张瑨,但他从未有过怨言,反而常说:“阿娘为人严谨,连我这个儿子,都觉得她有时太过不近人情,失之亲昵,反倒是皎皎的存在,叫她的一腔严母心思有了落脚的地方,替我分担了不少责骂,我能在外头自由自在地长大,实为瑨毕生之最大幸事。” “伯母最近怎么样?身体可还好?我从琅琊带了两棵品相极佳的山参回来,明日送到府上,还有琅琊的笔墨纸砚、绫罗绸缎,都是极好的,阿巍和阿岚都用得上。”许巍和许岚是许崇的弟弟妹妹,才十一二岁,与王萱来往较少,但王萱也记着他们的喜好,逢年过节都会备好礼物送给他们。 许崇见她关怀自己的家人,不由喜上心头,正要笑着道谢,忽然脑海中便涌出了一个尖锐的声音:“阿崇,你记着,你阿耶是怎么死的吗?!儿女情长,英雄气短,都是男子汉大丈夫最忌讳的!阿崇,你给我听着,我不许你再与王家那个丧门星来往,你也别想娶她过门!只要我许梁氏活着一天,她这样全无教养的丧母独女,就不可能入我们许家的门!” 许崇的父亲许邕,本是二品骠骑大将军,三年前因伤病去世,只是他“伤病”的原因,背后还大有文章。六年前,许邕在平息西南部族战乱的时候,偶遇了一个苗女,爱之成狂,私自将其纳为姬妾,预备带回京都安置,只是那个苗女出身的部落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族中女子不得外嫁,若要外嫁,娶她的男子就必须经过三个考验——刀山、火海与蛇窟。 许邕出身军旅,一身硬气,自然不会被这些东西吓到,但他低估了苗人部落的风俗,也高估了自己的状态,其实他已近知天命,早已不复往日骁勇。就这样,许邕落下一身病痛,终于带着苗女离开了苗人部落,只是他没想到,这个苗女对他根本毫无情意,爱慕的乃是他身边的年轻小将。苗女利用他离开了部落,又趁他伤重昏迷,与小将私奔,他最后只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 自此以后,许邕的身体一落千丈,不久便去世了,虽然他对外宣称自己是在战场上受的伤,但同床共枕的梁氏如何能不知他做过的荒唐事?梁氏生性软弱,不敢与他翻脸,只能以泪洗面,终日咒骂那个苗女,长此以往,性情大变,尖酸刻薄,少有人受得了她的冷嘲热讽,就连许崇,也常常被母亲的咒骂弄得面无血色。梁氏也知道自己不讨喜,为了三个子女的婚姻大事,便深居简出,勉强维持着体面,所以连王萱都不知道许崇的母亲其实对她成见颇深。 说到底,梁氏是将对夫君不忠的怨恨转嫁到了儿子身上,许崇越是关心王萱,梁氏对王萱的厌恶便多一分,所谓“丧母独女”、“毫无教养”,不过是些托词。 许崇想到梁氏的话,心中一惊,看向王萱的神情便多了几分苍凉和无奈。王萱知他话少,往日相处,也不会特意同他找话说,见他发呆,已经转过身逗弄玲珑去了,几个姑娘说说笑笑,都是最美好的年纪,如同枝头盛放的石榴花,红得像霞,热得似火。 曾经捧在心口的姑娘长成了婷婷袅袅的少女,却注定只能成为他心上的月光,触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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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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