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的深宫,六月蝉鸣聒噪,尚带青色的叶子,却飘落下来。 及笄成人的女郎,日子好像比从前更加自由一些,又好像多了些约束,譬如裴寄约王家姊妹去大报恩寺游玩,郑氏没说什么,还让她们在自己的妆奁里挑选几件喜欢的首饰,卢嬷嬷却道:“女郎要出门结交朋友,这很好,将来谈婚论嫁,彼此知根知底,或者嫁人之后,不至于太寂寞,有三两好友相伴。只是,女郎可要掌握这其中的分寸,万不可做出什么‘私相授受’的事来。” 经过黄珧的调理,卢嬷嬷说话流利了不少,以前还要靠纸笔,现在一字一句慢慢地说,也算口齿清晰。 王萱面上附和,心里却道:“嬷嬷后知后觉,已经晚了,您的皎皎,心早就落在别处了。” 王荔笑道:“嬷嬷,您想到哪里去了?那个小麻烦与我们三个好似亲生姐弟,他撒娇耍泼可是一把好手,您要是不放心,大可跟着我们去,见到他本人,就知道阿姊跟他毫无可能了。” 卢嬷嬷还有些不信:“安公幼子,大家出身,不至如此吧?更何况,他如今也算是太子殿下的陪读,有正经官职了。” “哈哈——”王荔又想嘲讽一下裴寄,想了想觉得不太地道,还是闭了嘴。 裴寄确实领了个东宫的闲职,但他哪里是做官的材料,在国子监就频频受罚,所有国子祭酒见了他都绕道走,到了东宫,也是每日到处闲逛,不干正事。 要等裴寄来接她们,大概是不可能的,王莼也要去东宫陪太子上课,所以三姊妹就自己出门了。 路过东市,马车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敲了敲车窗,三短一长,王萱打开车窗,外头递进来一只蓝色布包。那只手宽厚粗糙,指节微凸,虎口处结了厚厚的茧子。 王萱打开布包,是她最喜欢的河中卵石,个个颜色形态都不一样,看来是那人精心挑选过的。 “崇兄。” “皎皎……”许崇声音有些低落,略微一顿,“那日,并不是我不想去,只是军中事务繁忙——” 王萱从前把许崇当做兄长看待,觉得相赠礼物、互诉心事都没什么不妥,遇上裴稹后,才知道男女之间并非只有“兄妹”这一种相处模式,明白了许崇的心意,自然开始避着他。 她及笄那日,并非刻意忽略了许崇,也下了帖子请他母亲来观礼,只是许夫人深居简出,不愿赴宴,甚至连回帖都没有。 许崇早就请好了假,备好了礼物,但不知为何,当日他的顶头上司忽然要检视军中风纪,无奈之下,他只好爽了约。 “我晓得的,崇兄既是朝廷命官,自然正事要紧。我与两位妹妹去大报恩寺游玩,崇兄这是要回营?” 她的声音依旧温婉柔和,如春风拂面,只是许崇敏锐地感觉到,这其中,有什么在渐渐改变。 许崇心中泛起一阵苦涩,还是忍不住道:“我今日休沐,陪你们一道去吧。” 王萱沉吟片刻,觉得有些不妥,只是知交一场,不好拂了许崇的面子,便答应了。 出城门的时候,守门官见了许崇,十分热络地打了招呼,原来他曾是许崇的同僚,但许崇家世渊源,一路顺风顺水,升官速度不是他们这种小官小吏出身的庶族能比的。 许崇心情正低落,脸色并不算好,那人以为他高升之后不认旧友,心中便有了芥蒂。 外头有些吵嚷,王萱没听见许崇说话,心里有些感慨:她少年时,元稚、许崇和萧睿,占据了她多数时间和记忆,好似亲人一般。长大后,因为种种原因,她与许崇、萧睿渐行渐远,许崇是个闷葫芦,萧睿自觉当年失了面子,都无法对她坦诚以待,那份纯稚的友情,也渐渐消磨殆尽了。 她并不遗憾,只是有些怅然。 众人到大报恩寺,已经巳时过了,裴寄坐在大报恩寺偏殿的莲花池边,抱了个硕大的瓷盆,一把一把向下撒着鱼饵,边撒边念叨,催促那些鱼儿快吃。 殊不知他身边的小沙弥已经急得两眼发黑,左右踯躅,不敢上前制止。 鱼是不知道饥饱的,只要有吃的,它们就会蜂拥而上,不论自己还吃不吃得下。 大报恩寺是国寺,辉煌壮丽,占地极广,共有八十一殿,合九九之数,各有特色,还有山后的碧水潭、山腰的寻云亭、山涧的一线瀑等几个观景点,他们的素斋和碑刻也极出名,因此香火鼎盛,每日都有无数京都人士前来参拜。 当年太医宣布养不活的安阳公主,也是在此地长成,如今十分健壮,在京中胡作非为,堪为大报恩寺一大污点。 王萱带着王苹、王荔下车,许崇亦步亦趋,既想靠近王萱,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气氛一下子微妙起来。 好在接待的小沙弥不知内情,见了王家的徽记,连忙上前作揖,道:“可是王家贵女?裴小公子已经等待多时,吩咐小僧在此守候,请随小僧来。” “劳烦小师父带路。” 王家姊妹皆是相貌出众,从容大方,就算戴着幂离,也能从她们绰约的风姿中看出大家闺秀的气质,一路走过去,引起无数惊叹。 众人才到偏殿门口,便听到了裴寄的声音,隐隐压着怒气,好像在与人争辩。 连王荔都有些诧异,裴寄虽然调皮爱闹了些,但在陌生人面前还是很有分寸的,毕竟裴家的教养在那。 “裴氏竖子,也敢在此玷污佛门清静之地!” “你说什么?!” “本世子说,你裴寄,就算有东宫撑腰,也不过是靠着祖荫的脓包;你父亲裴献,既不出仕,对国家百姓毫无作为,竟然敢妄称‘安公’,居名士之首;你们裴家,世代公卿,落到你父子手里,真真是堕了世家之名!” 那人声音尖啸,听起来怨气极重,但王萱越听越觉得熟悉,待入门一看,果然是许久未见的萧睿。 萧睿恨裴寄,恨裴家人,都很容易理解。 因为裴稹是半个裴氏子。 裴稹的出现,夺走了他的身份地位,夺走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萧睿是一个飞扬骄傲的人,从前明成太子还在的时候,他就敢在先太子面前讽刺其身体不好,寿年不永,因此被文惠帝狠狠罚过,过年祭天祭祖的时候,都不让萧睿进皇室宗祠。 他一直以为,那个位置是他的,也一直以为,那个京中最高贵、温柔、漂亮的女子,是他的。 “宸王世子慎言!”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落在萧睿耳中,有如晴天霹雳。 王萱怒容满面,快步走到萧睿面前,宽大轻薄的衣袖被金丝银线织就的仙鹤压住,八风不动,端庄优雅,较之往日轻灵单薄的姿态,多了几分雍容。 唯独她手挽的披帛,被风扬起,可以窥见一丝衣带当风的蕴藉脱俗。 “皎……皎……”萧睿一见王萱就慌了神,当年他在正清殿请旨求娶王萱,被文惠帝狠狠唾骂了一番,又被家中父王母妃压制,去相看京中勋贵人家的女儿,被人挑挑拣拣的屈辱感淹没了这个自尊心过强的少年,他开始章台走马,流连酒肆,开始顶撞父母,甚至搬出了王府,到处飘荡,无所事事。 他不敢再去丞相府,也不敢再同元稚、许崇来往,与过去的一切做了决裂。他心中有愧,觉得皎皎是为了求婚一事,才不得不回琅琊避难。 “宸王世子,你我也算故交,念着旧日情分,我想提醒你一句,安公名士风流,淡泊名利,有他在士林一天,便是精神的标杆,激励无数少年读书入仕,为国效力。裴氏是百年世家,人才济济,为国捐躯者不在少数,你这般侮辱他们,为君子所不耻!还有,裴小公子是我的朋友,他少年天真,敏而好学,将来也会是一个真正的君子,而宸王世子你,随意论人长短,当面辱及他人先祖父母,实非君子所为!” 裴寄站在一旁,看王萱气势汹汹地为他辩驳,目瞪口呆,他还没开口呢。 算了,我还是喂鱼去吧。 萧睿听了王萱的指责,两眼通红,目眦欲裂,心中想道:“你不懂!你不懂!都是因为裴稹!都是他,抢走了我的一切!” 他胸中怨气冲口而出,道:“嘉宁县主,你如此言辞咄咄,来指责我的过错,那你可知,我心中对你的情义?为了你,我不惜触怒陛下,违逆父王母妃,失去了所有一切,借住在大报恩寺,连皇城都不敢靠近一步!裴稹成了太子,所有人都夸赞他英明神武,拿我出来作比较,说我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你说裴氏高贵,我却觉得,裴氏龌龊!裴稹不过是个外室子,血脉混淆,本来连宗牒都不能上,可所有人,都因为他是裴氏子,相信他的出身无误!裴氏,裴氏,高贵吗?还不是出了一个与人私通的‘贵妃’,呸!”
第90章 故交决裂 萧睿骂得激动不已, 连许崇都听不下去,上前按住他, 劝他不要再说:“世子,此处人多口杂,又是佛门清静之地……” “你一个败将之子, 凭什么对本世子指手画脚?!” 他怨愤满腔,觉得全天下的人都在针对他,都对不起他,连骂许崇, 都是追着他心中的隐痛骂, 丝毫不留情面。 王萱冷冷盯着他,乌沉沉的眸子透不进一丝光芒,那眼神陌生极了, 萧睿恍惚觉得, 眼前这个人他从未熟悉过, 好像从前欢笑的时光,都变成了泡影。 “皎皎……” 萧睿慌了,伸手去拉王萱的袖子,被她无情甩开,又想用手去触摸她的脸, 王萱怒不可遏, 反手一挥,给了萧睿一个响亮的耳光。 空气凝固,片刻不停的蝉鸣都停歇了。 “萧睿, 从今以后,就当我王萱从未认识过你,你不再是我的朋友。” 王萱说完,拽着发愣喂鱼的裴寄,两个恍恍惚惚的妹妹,离开了偏殿。 许崇伸出手,想要叫住她:“皎皎——” 萧睿是什么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说话口无遮拦,从来不知粉饰,王萱也很明白萧睿今天这些话是在冲动之下说的,但她还是生气了,从前萧睿冒犯了她本人,她都是一笑置之。因为他们四个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许崇总觉得,王萱应当对他们两个有所不同才是,可今日看来,她心底已经对两人画了一条底线,这条线,谁也不能越过去。 是那个人,那个觊觎皎皎已久的人。 “萧睿,你今天说的话,太过了。”许崇叹着气,萧睿毕竟是他唯一的同性好友,年少时的所有一切,都与他分享过,就连爱慕的人,都是同一个。 萧睿茫然无措,一滴泪水忽然落在他的手背上,炙热得吓人,他也明白了王萱反目的原因,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完全全被抛弃了。 “王萱,我会让你后悔的!” 王萱走远了,还觉得心底有气,萧睿一直不知道什么叫做分寸,从前他说些胡话冒犯了她,王萱看在元稚的面子上,全都容忍了,今天他竟然那样诋毁先生,这是王萱无法忍受的。 裴寄道:“没想到嘉宁这么关心和维护我们裴氏,改天我一定写封信,告诉阿耶,京都里有位年轻贵女,十分仰慕他,让他收你做关门弟子,如何?” 他说完,竟然还自顾自大笑了起来。 王苹和王荔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王萱睨他一眼,还带着方才甩萧睿一耳光的气势,裴寄立刻站直了,闭紧嘴巴不敢说话,不过片刻后,他又歪着身子,小心试探道:“我……我定了素斋……还吃……吃吗?” 王荔的肚皮适时地“咕咚”一响,脸蛋儿涨得通红。 此时已近午时,是该用膳的时候了。裴寄吃喝玩乐样样精通,性格开朗,像个小孩子,心底存不住事,当然也不记仇,他这么一插科打诨,又有王荔天然的绝妙配合,几人被萧睿打搅的心情立刻变好了,不一会儿,就又说笑无忌,讨论着等会儿会吃到什么好吃的。 王萱当然不会破坏大家的心情,笑了笑,与三人道:“许久未来大报恩寺,我先去同阿娘说会儿话,问候一下智远方丈,你们先去。” 裴寄在前头蹦蹦跳跳已经快跑远了,开心地笑着:“去吧去吧,我们在清风斋天一号等你!” 王荔也跟着跑了,想必是要去同他抢头筷:“阿姊快来!” 剩下一个懂事的王苹,挽着王萱的手要陪她一起去祭奠卢氏,王萱不想好好的出游变成哭哭啼啼的念旧,便说:“你也同他们一道去吧,我有卷碧和倚翠陪着,无碍。” 王苹点点头,懂得她的心思,也走了。 去供奉卢氏灵位的小祠堂的路,王萱从小到大,走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她的脚步中带着些许雀跃和期盼,好似要去同一位亲密友人分享心事。 中庭深深,藤蔓花枝交杂,小院清幽,一条小径通向古朴雅致的禅房,王萱的木屐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像是和谐的乐章。 梵香袅袅,竹帘隔断了王萱与外间,她跪在母亲卢氏的画像面前,双手合十,轻声道:“阿娘,皎皎又来看您了。” 她歪了歪头,向卢氏展示头上的玉簪,又道:“阿娘,皎皎及笄了,终于长大了。这些年来,皎皎一直很想念阿娘,但阿娘不在的日子,皎皎也努力过得很快乐,真的。” 王萱顿了顿,面上泛起微醺的粉色,如同春日烂漫的桃花,一双明眸泛着波光,想起了某人。 “皎皎有了一个心上人,他叫做裴稹,字敏中,原先是宫学里的算学先生,现在是东宫太子,不过,皎皎心里,一直当他是我的先生。他是一个温柔而坚毅的人,有着世间最强大的心魄,能够引领皎皎,让皎皎觉得,自己是独特而有价值的。” 窗外传来细微的响动,“咔嚓”一声,好像什么东西被人折断了,王萱沉浸在倾诉的幸福中,并没有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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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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