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潘衍持壶斟茶。 董月还是以为他在戏耍他,这厮太奸,但观他神色正经,又不似在玩笑,顿时松了口气:“潘大人英雄一样的人物,日后定能娶到心意相通的好姐儿!”话不再多,站起福身告辞,就要离去,走到门帘子前,听他慢悠悠地说:“你父兄要遭逢大难了!” 这话如雷炸在耳畔,董月闭闭眼睛再睁开,她就知道,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怒冲冲走到他面前,瞪圆眼睛叱问:“我不嫁你,你就非要置他们于死地?” 潘衍听后反倒笑了:“此话差矣!我与你及父兄无冤无仇,何至为你个女流之辈痛下杀手!是朝中那位高权重之臣不肯放过他们!” “他是谁呢?”董月见他不说,故意道:“怕不是你想诓我吧!无中生有的事,勿要让我看轻你。” 潘衍也不恼,只道:“你可回府问你父亲,昨日早朝所历,王焕蒙羞,旧案重审,还不令他触目惊心么!” 董月非寻常闺阁女子,倒底在翰林走过一遭,吹过风见过月,识得这些官儿的话术,没有把柄不会说的这么真。但她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一跺脚,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潘衍则把茶吃尽,起身走到廊上,潘莺不晓哪去了,他也不等,绕过照壁,往宿房走,远远见门半掩,以为是燕十三回来,并不以为意,推门而入,房中未掌灯,午后日阳从瓦缝斜射进来,尘烟四起,昏昏蒙蒙、忽明忽暗之中,有位身型魁梧的男人坐在那里,持一柄长剑,见他进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腾跃而起,剑尖直指,瞬时便逼到他喉间,潘衍不及多想,也不允多想,两指运力挟住剑片,人说手指骨脆皮薄无半两肉,怎能挟的住青铜坚硬厚实,但他偏就成了,再用力一推,剑音咝咝刺痛耳鼓,剑尖颤晃出残影,寒光四现,映出那人面,潘衍看过,神色凛然,一个鹞子翻身,两腿连环踢向那人腰腹,手则端起桌上烛台,重重砸去,那人也是不俗,以剑身为距,左退右避,收腹缩腰,闪过他的腿脚,站至窗前。 潘衍稳稳落地,顺势往椅中一坐,冷笑道:“常燕熹,你当真是要我的命!” 常燕熹虎口振裂,鲜血肆流,扯出白帕慢慢包扎,忽然开口问:“你倒底是谁?” “你怕不是傻了,我是你舅爷爷潘衍!” “你这一招试,出自剑圣芦达毕生心血,且他给弟子留有遗训,除非万不得已急需保命、方可使出,因此招后果甚毒,会致对手筋脉尽断而死。” 潘衍冷冷一眼:“那你怎还没死?”顾忌阿姐,他收了三力力,当然常燕熹此时还能好端端的,确也有些能耐! 常燕熹看着白帕浸透血渍,说道:“芦达曾受我祖辈恩惠,留下一份剑谱,只有招试描绘,躲避要法,虽是练不成,但也死不了。”稍顿又道:“我现总算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是什么?” “怕终有一日,他的恩人和他的爱徒自相残杀、斗的你死我活!” 潘衍微笑地看他:“你话中有话!” “芦达唯一的关门弟子、前朝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督主陆琛,是你!” “越说越有趣了!” 常燕熹十分的镇定:“七年前的潘衍是什么德性,对他有兴趣的人都查烂了。什么家逢大难、洗新革面,从而发奋图强,登科入仕,皆赖天资聪颖,祖宗庇护。鬼扯的话!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不说旁的,要想练成芦达的剑法,没个二三十年苦练,皆都是空想!” 潘衍问:“我说我是,你真的会信?” “信!岂会不信!这世间人妖道同生共存,已是无双,再多些奇闻异事,并不足为奇!” 潘衍默少顷,淡淡地笑了:“我一直以为武将禀性粗犷不羁,只擅马上杀敌,你倒是个异类!”他再问:“你何时对我生的疑?” 常燕熹道:“在来京的船上我们曾交过手,那时便起了疑心。” 潘衍啧啧两声:“你以为我不晓那晚你对潘娘子做的事,可谓人神共愤!” 常燕熹不以为耻:“干你何事!”又神情沉肃道:“你乃前朝大奸大恶之人,挟制皇帝,动辄下旨,以威百僚,诛锄士类,暗养死士,家中财宝满仓、酒肉池林,天下苍生苦不堪言,你又当何解?” 欲知潘衍怎样解从前之罪,且待下回分解。 第贰零陆章 潘衍自述人生海海 太平长街迷路惊魂 有诗曰:忠臣乐得做忠臣,奸佞不枉为奸佞。 回首昔年当权事,从古高风清至今。 潘衍不以为意,淡笑一声:“成王败寇,历史总由胜者书。我当时若不因大意,被刺身亡,如今还不定是什么时局。”又道:“我死后,魂魄飘荡历朝后世,延展数年的兵荒马乱,民不聊生,妖魔邪怪频出,百鬼横行,尸露遍野,血流成河,俨然已成人间炼狱。追朔源头乃我所起,衰败却在今朝,小皇帝遭圈禁,秦王夺权称帝,此人荒淫无度,暴虐失道,致使民心大失,反抗四起,天下动荡,纵然之后几番改朝换代,仍挽不回颓势!” 他微顿,忽然想起什么,一错不错盯着常燕熹:“你!与从前也大不同!” “干你何事!”常燕熹沉着嗓、坐下拭剑,且问:“你怎会成为潘衍?” 潘衍惊讶地笑了笑,接着说:“我这一缕魂魄,于暗夜中被梵音引入一处寺庙大殿,有个和尚正在普渡众生去投胎,他道送我常住肉身去弥补前生大错,就觉阴风乍起,面前抹黑一团,再睁眼已附着此身。”他又添了一句:“是以你毋庸怀疑我对小皇帝的忠心!我所要做的,就是替他稳固皇权,逆转后世,免百姓之苦。” 常燕熹默稍顷:“你阿姐可知晓、此阿弟非彼阿弟了?” 潘衍偏不说:“谁知道呢!你问我作甚!自问她去。” 常燕熹没再多问,起身离开,潘衍凑灯前看书,大约半个时辰后,太平进来送帖子,他懒洋洋地拆开,是董月的笔迹:怎地保住父兄的性命? 他挥毫蘸墨,龙飞凤舞几笔,凑近灯前烘烘,再折好连同一张银票递给太平,让他亲自交董月手上。 太平连忙接过拢进袖里,穿堂过院出了门,便是闹市长街,他专捡胡同走,胡同幽长寂静,杳然无声,凉风抚面正急赶路,忽见前头有货郎站中央, 他挑的两头担,前担都是孩童喜欢的小把戏,各种泥人儿、吹筒箭、八卦图及拨浪鼓、小弩弓等说不上名的玩件,后担则是女人喜欢的,荷包、香囊、各色绣线,檀香洒金扇及簪子此类。三五妇人围簇挑拣着,太平走过时,才发现此处是两条胡同交汇处,其中一条胡同停着一抬青篷两人轿,轿夫喊了声:“让开让开,莫挡道!”那些妇人这才闪避一旁,小贩也把担挑起走开。 轿子嘎吱嘎吱从太平面前过,太平无意抬头,见那青布轿帘微露一条缝儿,似有人从里在冷冷地打量他,他的心陡然紧缩,不待反应,轿子已扬长而去。 他莫名有种不祥的感觉,浑身冒汗,快步走出抚柳胡同,街对面即是董府,他到门首叩钹,不一会儿守门来开,已认得他,即领着去见董月。很快交完差,他再走出来,步履就轻快多了。 沿着闹市街走,两边都是商铺,有个铺子香味直往鼻息里钻,伙计用铁钩挂起丰肥的烧鹅,下面有个小碗,滋滋油水往里滴。惠民药局门开五扇,有郎中坐堂,诊脉看病,直接开方子抓药,价格不高,门外百姓排起长龙。香烛纸马店、裱画行、颜料铺、绸缎庄,桥门洞口摆着占卜的摊,还有耍猴戏的,那老猴随着铜锣声翻跟斗,他不看猴戏,走到个卖花朵头饰的跟前停住,各式各色的,有桃粉的通草花、杏红的盘线花,金黄的皮金花。 太平从董府出来,已察觉有人在身后,他快他也快,他慢他也慢,就这般不远不近地跟着,一个小贩通草花已卖去大半,他便也挑了一枝别致的买下,掏钱时,余光瞟扫却不见异常,心底惊疑不定,索性走进一家店铺,卖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镜子。他拿起一柄莲花状的黄铜镜,假意照看,镜里不止有他的脸,还有身后的长街。他看见一个着黑袍的道人背身而站,神色顿时煞白,颤抖地将镜子放下,略想了想,低头走出铺子,继续沿着街道前行,路上人多,他越走越快,不慎撞到个挑担的卖油郎,幸的油桶摇晃几摆,未曾撒出,拱手表歉意,斜眼睃见那黑袍道,仍旧在十步远处跟随着。 他额上大颗大颗的汗直流,前面是桥,桥对面便出了闹市街,不容多想,索性辄身沿河岸走,因为天暖了,河上有很多青篷小船,一个卖鱼的船,船家把绳子拴在岸上的树干上,且秤鱼叫卖,围簇一堆人看着。 他也逗留假装挑拣,却眼观八方,黑袍道人在后,街道远处有一辆马车驶来,一咬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奔至路央,车夫突见有人窜出,惊的猛拽缰绳,大马抬蹄嘶鸣间,太平已经奔到街对面,拐进一条胡同中。这条胡同叫妓儿胡同,里面有十几家开门做生意,他闷头自顾往里闯,走有一射之地,再回头看,唬的魂飞魄散,那黑衣人竟还在后面追跟。 这里胡同四通八达犹如迷宫,太平也不管通往哪里,只是胡乱的到处乱跑。他能感觉额头颈子皆在冒汗,耳畔皆是风声,还有紧追来的鞋履声,重重如踏心上。他渐体力不支,却仍不敢停步,忽然面前一暗,一个人把他拦住,他绝望的拳打脚踢。 那人厉喝:“你做什么?”一面攥紧他的手腕,嗓音甚是熟悉,太平定睛一看,竟是燕十三,再猛得转头,一条黑影闪进另条胡同里不见了。 他大喘口气,两腿瑟瑟发抖,若不是燕十三还攥着他的手,怕是连站着的力气都没。 日薄西山,房里掌灯,常燕熹、潘莺和巧姐儿正打算用晚饭时,潘衍大摇大摆的过来给阿姐请安。 巧姐儿很高兴,溜下凳过来拉他的手:“哥哥,哥哥!”潘衍笑着摸摸她的头。 常燕熹暗忖这定是掐着饭时来的,潘莺笑道:“我以为你出去了,却是在的。”命春柳搬一把椅子到桌前,再添一副碗筷。 潘衍自去净手后,撩袍而坐,见桌上有一碗时令菜香椿拌豆腐,一碗油盐炒豌豆头,一碗煨火腿,一碗粉蒸肉,一碟野鸭春饼,一碗鲜汤,一大碗米饭。夏荷盛饭,常嬷嬷布菜,潘莺无需她们伺候。 几人开始吃饭,巧姐儿最爱吃野鸭春饼,咂着嘴想要,潘莺要替她弄时,常燕熹道:“你吃你的,我来!”他拿起一张春饼,将蒸熟的野鸭肉丝、黄芽菜,及葱白丝和酱料摊在饼上,再卷裹起来,递给巧姐儿,巧姐儿接过咬一口,笑眯眯地:“好吃!” 常燕熹再看潘莺只吃着素,便伸筷把那火腿连皮带肉挟下一大块,摆进潘莺的碗里:“瞧你瘦成什么样了?这个必须吃干净!”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零柒章 潘莺领温情今非昔比 太平受惊吓吐露首尾 潘衍听得常燕熹说,把潘莺仔细打量,摇头道:“哪里有瘦?明明是富态了!” 富态.....潘莺挟起浓油酱赤的火腿肉正要往嘴里送,听得顿了顿:“真得么?” “当真!”潘衍很肯定,他咬口裹满米粉的大片蒸肉,满嘴油香:“嗳,这厨子比御厨的手艺都强,从哪里得的?” 潘莺笑道:“这是丽娘亲手做的!” 她!潘衍看向常燕熹,似笑非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常燕熹懒理他,只朝潘莺道:“他的话岂可信?你瘦的都皮脱骨了,快吃!” 潘莺被他催得刚吃下,碗里又挟来一块,终归吃的不踏实,让巧姐儿去拿她的菱花镜,巧姐儿取来,她持镜端看,再嗔了他一眼:“这还叫瘦啊?!”下巴尖儿都圆润了。 “我说瘦就是瘦!”常燕熹不容她辩,卷个野鸭春饼送她嘴前,潘莺虽哼唧还是咬了口,忆起前世里她怀孕时,那才叫瘦呢,胳膊腿细的跟柴火棍似的,只有肚子大的出奇。如今想起再琢磨,都是不祥的征兆。而此时镜中自己,却是健康和丰韵的。不由抿唇微笑,倒底潘衍再旁大剌剌地看着常燕熹喂她春饼,有些难为情,索性接过自己吃。 巧姐儿偎到常燕熹的身边:“姐夫,我要喝汤!”常燕熹舀了汤一口一口喂她,她很高兴,揪着头上小辫子笑嘻嘻的。 待饭毕漱后,春柳等收拾好再捧上香茶来,闲聊片刻,潘衍正打算告辞,巧姐儿却先奔到门口,侧脸专心地倾听,忽然兴奋道:“燕哥哥来了!”就跑了出来,过了会儿,果然常嬷嬷隔帘禀报:“燕少侠和太平来见。” 巧姐儿跑到院里燕哥哥、燕哥哥的叫,燕十三原想摸摸她的头,瞟到常燕熹和潘衍立在窗前虎视眈眈的,改为说道:“身体大愈没有?”问后觉得是白问,她又清瘦了,但精神似要比从前好些。 “大愈了!”巧姐儿眼睛闪闪发亮地看他,也不忌讳,拉着他的手兴高采烈地往房里走,倒是燕十三面庞莫名的微微发红。 太平一直恍恍惚惚的沉默着,忽然惊醒般,才觉已到了这里,他俩人进房作揖见礼,潘莺笑问吃过饭没,晓得还未用膳,让常嬷嬷去吩咐厨婆弄些吃的来。春柳搬来椅伺候燕十三坐了,潘衍问太平:“董小姐怎么样?”太平从袖里掏出回帖递上,他接过打开,看着笑了,再朝潘莺道:“我和董小姐的婚事照旧!”潘莺不确定地问:“又答应了?”明明来绣楼找她时,还是打定主意不悔改的样子。 潘衍嗯了一声:“她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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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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