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耳房皆是家俱摆设,不见私物!” 常元敬冷笑,面色倨傲,他为人做事最是谨慎小心,凡所接密信看过皆火烛焚毁,岂会容留一丝痕迹。 一锦衣卫匆匆奔来,拱手作揖道:“在书房暗格之处查出龙袍一件,冕旒冠一顶,翼善冠一顶,镶龙纹大带革带一副,玉玺一枚。” 随后跟来者手捧各物,给龚如清等轮流查验,龚如清细看玉玺,再朝常元敬语气发冷道:“你之狼子野心尽显于此,还有甚话说!”抬手将玉玺丢他脚前。常元敬已是脸色大变,捡起玉玺但见刻有“皇帝之玺”四个大字。顿时眼前发黑,头脑哄哄乱响,浑身打颤,手足冰凉,厉声道:“老臣冤枉,这些非我之物!” 潘衍笑问:“在你书房暗格中发现,不是你之物,难道是我的不成?” 丁玠亦火上浇油:“常阁老,沙公公都如实交待了,你又何必死鸭子嘴硬!” 常元敬忽然明白了,不由大叫:“你们天大的胆子,竟敢合谋陷害朝廷重臣,谁给你们的狗胆!” 龚如清淡道:“这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自个的书房,有侍从严密把守,我们若想害你,也要能进得来!” 常元敬老谋深算之辈,转瞬便想到了肖姨娘,他瞪向常燕熹,见他沉默不语,仅双臂环抱,背阳而站,光线洒在他的肩膀,面庞隐在荫地里,看不清表情。他又惊又怒,咬牙切齿骂道:“常二,我们乃有血亲的兄弟,我往日待你不薄,你为何指使肖姨娘陷我不义,要害我性命!”他玩弄那么多的妇人,弃之如敝履,此次倒栽在妇人手中,也可谓:平生不做皱眉事,世上应无切齿人。 常燕熹嗓音低沉,即近又远:“你自己闯下的祸自己不晓么!” 龚如清道:“常元敬私藏禁物,里通叛国证据确凿,狼子野心昭显,无可申辩。把他拿下,带回诏狱候审。”锦衣卫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剥去他一身官服,上枷锁镣,拖拽离去。龚如清又下命:“其他人等原地看守,家资封锁,不得擅挪,是否查抄登册,需待复旨后由皇帝定守。” 这边不再详表,且说肖姨娘呆呆站在院央,她听得一墙之隔那边,高呼惊喊声、靴踏足响声,连绵不绝,应是常燕熹带着锦衣卫进府来捉人。这般混乱之时,蒋氏也未曾遣仆子来接她躲避,显然她的生死已无谁惦记,她仰起脸,阳光真好,一条条金灿灿地,须得用手指遮挡,眼前五彩放光,是泪水的泡影。金儿扛着包袱,站在门首向外探望,忙又跑近催促她:“马车来接啦!姨娘走快些吧!”又道:“这里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肖姨娘恍然,金儿说的不错,确实无可留恋!她走出院门,忽然腹中绞痛难忍,额上逼出冷汗,浑身如滚钉板,唉哟一声滑倒在地,顿觉腿间一片黏腻,有什么缓缓流淌出来,伸手往腿间一抹,掌心一片湿红,她还未到生时,血玉镯子前时扔了,这孕胎便不若从前稳当,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可仍然感到十分的悲凉和绝望,觉得自己要死了。 马车上奔来个壮汉,一把抱起鲜血淋漓的她,三五大步就到车前,车夫撩帘,他把她侧卧放倒厢里,金儿吓哭了,他虎声不耐烦:“嚎什么!夫人早交待了,直接送往钱大夫的医馆,定能救她一命!”从袖里掏啊掏,掏出人参须,塞进肖姨娘嘴里。再坐前拉缰甩鞭,大马扬蹄一声嘶。 金儿不敢哭了,手脚并用爬进厢里,还未坐稳,马车已经颠簸着疾行起来。 已是初夏的晚夜,树影筛风,蝉声稀疏,点点萤火绕窗前,常燕熹打马归家已是一更时分,太平提着灯笼照路,常燕熹进房来,意外地见潘莺相迎,脱下外裳笑问:“什么时辰了?怎地还未睡?”潘莺接了衣服挂起,也笑道:“已经睡过一觉,现在精神的很。”俩人相对坐在矮榻上,常燕熹伸手摸她肚腹,关心地问:“还常吐么?”潘莺摇头:“不怎么吐了!”又小声说:“这样瞒着不是办法!我总觉常嬷嬷瞧出些许端倪,她只是不说而已!” 常燕熹道:“随便她们猜测,你佯装不知!马上要变天了,你暂忍一时,过后便太平了!” 潘莺心一紧,应声好,问道:“吃过晚饭没有?”常燕熹道:“未曾!” 她吩咐春柳,叫厨子整治几盘酒菜来,常燕熹摆手道:“何必大费周章,下一碗面条子来吃就好!”春柳领命而去。 潘莺拈了颗糖渍的梅子吃,常燕熹问酸么?他看着嘴里都泛涎水,她玩心起,拈了颗死皮赖脸非要他尝,他拗不过,含在嘴里,愁眉苦脸的,牙都要倒了。 潘莺乐得直捂肚子,常燕熹有些担心:“别把孩儿笑出来了。”想起什么问:“肖姨娘在这么?” 潘莺道:“我想着她离开血玉镯子,或许会和高夫人那样,胎儿难保,况她又值生产在即,只怕更为凶险,便让夏溪把她直接送到钱大夫的医馆,希还来得及救下她的性命!否则送到这里,真是死路一条!”抬眼看向他:“大爷他......”欲言又止。 常燕熹懂她的意思,平静道:“在他的书房暗格里找到了那套禁物,已经下入诏狱,其它人等在府中原地看守,等候发落。” 潘莺有些愣神儿,那龙袍、冕旒冠及翼善冠,镶龙纹大带革带,都是她亲自一点一点缝制的,不曾假借他人之手,她缝制的很熟练,因为前世里做过一回。前世里她帮着常元敬陷害常二爷,这世里她又帮着常二爷陷害常元敬,唯不同的,前世里,是她亲手将这些放进常二爷的书房中,这世里,换肖姨娘去做了。 她从前多愧对常二爷,就有多对此时的常元敬大快于心。 自见过肖姨娘手腕间的血玉镯后,她就在筹谋算计,誓要让常元敬尝尝他曾亲手种下的恶果。 也为前世里枉死的她和巧姐儿报仇了! “在想什么?”常燕熹问。 潘莺偎进他的怀里,微笑着嗫嚅:“真好!” 常燕熹没答话,只是揽她肩膀的胳臂微微紧了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柒章 丽娘赠金聊表心意 潘莺玩笑打情骂俏 太平守在廊前,巧姐儿抱着她的狸花猫回房,经过他身畔站住:“哥哥,我的发散了。”她梳的是双丫髻,右侧系发髻的红绳松开,一缕搭在肩上,猫儿用爪子撩着。 太平原有个小妹妹,若还活着,应和巧姐儿年纪相差不厘,他手法熟练的替她盘好再系紧红绳子,巧姐儿笑嘻嘻地回房去了。 一个丫头悄悄来找他:“哥儿,我们姨娘请你去房里一趟。”太平微皱眉,那丫头连忙补道:“姨娘说就两句话!” 他默了默,转身出廊下踏垛,走到西厢房门前,丫头打起帘子,烛火的黄光儿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丽娘坐在桌前,桌面摆着一坛竹叶青,一只八宝鸭,一碗酱焖羊肉,一盘点心。听到脚步声,见他进来,微笑道:“你过来坐,陪我吃两盏。” 太平只拱手作揖,仍站着不动,丽姨娘又问:“你晚饭吃过了?”他点两下头算是回答。 丽娘叹了口气:“可惜了,都是你爱吃的。”又指着点心道:“这是内府玫瑰糖饼,从前爹爹下朝时常会带些宫里的点心,十回有九回就是这个。我吃腻了,爹爹说谢家的煜哥儿百吃不腻.....”不知怎地,她顿了顿:“这是皇帝赏的,你若不介意就吃一个吧!” 他会介意什么!他哪还有介意的资格!太平面无表情的坐下,持筷挟起个摆进碗里,直接用手拿了,递到嘴边咬一口嚼着。长姐晓他欢喜吃这个,曾专门寻来食方子要亲手做给他吃,面一斤,香油四两,白绵糖化水,玫瑰糖里加五仁,再添些薄荷茴香碾末,混一起搅拌成馅,包在面里捏成饼,两面洒满芝麻,放锅里炕熟即可。他那会总嫌阿姐做的没有宫里的好吃,如今想吃也吃不到了,他垂下眼睫,把心事掩藏。吃的速度加快,三两下完了,起身告辞。 丽娘叫住他,倾酒在盏内,笑问:“不吃盏酒走么?再吃一块糖饼吧!” 见太平摆手执意要走,她肃起脸冷笑一声:“你躲我做什么,好像我是只母老虎要吃了你似的。你放心,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讲话,若仍不想听,出去就是!我再不会打扰你!” 她说这样恩断义绝的狠话时,犹带刀锋一抹犀利,想要剖开他的胸膛,看看他的心是否石头制的。 太平踌躇稍顷,终是狠不下心肠一走了之,顿住步,由她讲! 丽娘命丫头去外面守着,四下无人,她才道:“皇帝说,等天下平定之后,便接我回宫。你怎么想呢!”见他没有反应,拿过纸笔,把笔塞进他手里:“你写!” 太平不知该写什么,心乱糟糟的,他放下笔,摇摇头。 丽娘明了了他的意思,说不失望是假的。一咬牙,拿过个沉甸甸的包袱拆开系结,是个樟木绘花小箱,取匙开锁,打开盖子,内里颇深,装的满当,但见明珰宝簪,玉镯金链,祖母绿,猫眼石各种珍宝,还有卷成数卷的银票,封成数封的元宝。她仍就锁上,用锦布包紧系好系带。说道:“你把这个拿去生活!我反正要进宫了,哪还需要用到这些!” 太平身躯微震,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丽娘语气清冷:“都是我在教坊司攒下的,你若嫌脏了你的手,不要也罢!”又道:“我打心底里憎恨皇帝,若不是他下旨查抄谢姜两府,我们岂会受尽苦楚,徒留破败之身,如今沉冤昭雪又如何,亡羊补牢已是晚矣!这样的悲凉心境还怎地在他身边无忧无虑?你应知我性子有多刚烈!能在教坊司苟活着皆是因为你!” 她把盏里的酒一饮而尽,辣的嗓子生疼,哑着声道:“你不是要走么!我话说完了,你走罢!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此生再不见了!” 太平抿唇默然,心底无味杂陈,攥紧拳头站着,直至听见主房那边似有动静,他并未拿箱子,转身出房去。 原来是春柳捧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子回来,说是老爷要吃的,他打帘让她进房,再回首西厢房方向,牖里的烛亮倏得熄灭了,月光洒照在窗纸上,一片青白之色,唯有箫音透出,听的人心都迷离了。 常燕熹正吃面,忽听见吹箫声,婉转悠长,遂问:“谁在吹箫?”潘莺笑道:“还能有谁,吹拉弹唱这样好的,只丽娘莫属。” 常燕熹倾听着,感觉断断续续不尽兴,叫春柳去请丽娘过来,春柳去了。 潘莺道:“这样地晚,你让她来做什么!你叫的动么!”常燕熹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想盘问她和太平今后怎样打算!” 潘莺不待开口,春柳已回来说:“丽姨娘道吹了灯,脱衣解裳睡下了,老爷若真想听,请去她房里听!” 常燕熹一时很无语,粗着喉咙道:“当我不敢么!”春柳撇撇嘴,自然是不敢的。 潘莺噗嗤笑出声来,用力推他一把:“你去呀!你快去!”一面吩咐春柳打水来她要洗漱就寝。 夏荷隔帘禀报夏溪来了,夏溪是他哥哥,也在府里听命做事儿。 “那我去了!你别捻酸吃醋!”常燕熹拧了潘莺粉腮一记,趿鞋下榻,拿起青龙剑出了房,他有晚间练剑的习惯,太平正帮着春柳提水壶,夏溪近前拱手作揖:“照夫人吩咐,已把肖姨娘送至钱大夫的医馆。” 常燕熹淡问:“她如何了?” 夏溪回话:“接出府时就在流血.....钱大夫说九死一生,保住性命要看天意!” 常燕熹压低声道:“明日夫人问你,只说在救治,尚有希望,以免她担心!她如今受不得操劳!”夏溪听得糊涂,却也点头领命。 待得院中重新恢复静谧,房中灯昏烛暗,皆睡下了,连明间守夜的丫头也缩在榻上频频打盹点头儿,风吹枝摇,虫鸣鸟呓,夜色澄如水,月明遇浮云,太平放轻步履走到丽娘的门前,默默不晓站了多久,他已不是从前谢家那个暖若骄阳的清隽少年郎,如今的他是个哑子,性子大变,阴郁,痛苦,敏感,害怕暗夜,梦魇缠身,而丽娘......同为天涯沦落人,他再没有光和热给她,他怕伤害她,他......他收回欲要迈进槛里的腿足,叹息了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纤白的手迅速伸出来,抓住他的衣襟用力拉进了房里....... 春柳似听到什么响动,她打着呵欠走出明间,站在廊上四顾,静悄悄的杳无人声,西厢房门前的珠帘窸窸窣窣在晃荡,是长夜凉风作祟吧!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贰壹捌章 常燕熹怒揭伪面目 潘小郎吃瓜问密情 这几日天气转热,诏狱牢里又燥又潮,散发出一股子恶臭的味道。 常燕熹和指挥使曹瑛不紧不慢往提审厅里走,侍卫提着油灯照路,前路幽幽暗暗,两侧呻吟不绝。 常燕熹问:“上刑了么?”审常元敬秉着亲者避嫌的律法,交由刑部和龚如清负责主审。 曹瑛禀道:“未曾手软,夹、拶、棍、杠、敲上了全套。”想也可知,常元敬风光时,处处要置刑部尚书王焕于死地,龚如清一直怀疑黑袍道的来历,如今落到他俩手中,岂会有好果子吃。 常燕熹没再多问,很快到了提审厅,这里还算明亮,他撩袍坐在案台边,从袖里取出一包雨前龙井,交给侍卫去泡水,片刻功夫,茶壶提来时,常元敬也被押解而来。抬眼观他,不过须日,头缠抹额,所露之处鬓覆白霜。衣衫破烂,皆是条条鞭痕,染满鲜血,一步一蹙眉,忍痛呻吟,看到常燕熹如见救星,眼中一亮。 常燕熹令侍卫扶他在案台对面坐了,命曹瑛等退下,待四下无人,他把盏里斟满茶,递到常元敬的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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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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