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燕熹冷漠地看她,出声叱问:“你可晓我官衔秩品几何?” 冯春点头,听他厉道:“贱妇,既知我位高权重非寻常人物,怎还敢对我颐指气使,毫无羞耻之心,若我执意追究,杖责十数不为过。” 贱妇......真是难听!她把要送他的绣品重放回笸箩,抿抿嘴唇:“是民妇逾距,日后再也不敢。”辄身走两步道:“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望常大人自重。”拉着巧姐儿扬长而去。 曹励笑起来:“这春娘竟还识孔孟,实在难得!” 常燕熹道:“你是不知她父亲是何许人。” “愿闻其详!”曹励满脸兴致。 常燕熹欲说又吞回去,端起盏斜睨他:“怎么?三月间的芥菜起了心?”吃口茶又道:“那毒妇能要人命,你要嫌活腻了,尽管去招惹她。”曹励当他玩笑,也笑回:“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凡夫,我一征战将军最擅使剑,谁斩谁还不知呢!” 常燕熹阴沉着脸看戏,懒得理他。 冯春回舱房哄着巧姐儿睡了,继续在灯下做针黹。 潘衍则和燕十八坐在船板上赏月,一个娼妇细腰细腿摇摇摆摆过来:“两位爷耍风月去么?”见无人理没趣地走了。 潘衍瞅了眼燕十八:“可有那个过?”见他不明,朝娼妇的背影呶呶嘴。 燕十八瞬间懂了,摇摇头正气浩然:“我等降妖除魔之人最忌女色,此生不碰!” “那和宫里太监有何分别?”潘衍不以为然,看着一轮明月照得满船雪亮,他可不想再做太监了。 一夜无波。 冯春早起收拾妥当,潘衍要读书,她便领着巧姐儿去找姚氏。 姚氏信佛,用过饭要做功课,便命丫鬟去把昨晚一起听戏的太太们请来,等有半晌,呼朋引伴而入,冯春把带来的绣品摊在桌面,不光手帕汗巾子,还有肚兜袜子香囊等各式各样的。 姚宇带着巧姐儿四处玩儿。 林太太把手一摊,笑道:“花了眼,春娘替我挑哪个好?” 冯春上下打量她,择了一片娇黄色绣双凤的肚兜:“这黄比秋葵黄鲜亮,比老酒黄轻俏,你二八年纪性子天真活泼,需增些静稳恃重,这色最合适不过。” 林太太接过细细端看,另个太太拍手:“春娘所言不虚,果真不俗。”过来拉她替她也选个。 林太太忽然撇嘴:“你们可知晓,昨晚同我们一起听戏的那个,张大人的小夫人原是瘦马出身!” 又有个惊讶道:“真的么?我就怪哉从未听闻张大人纳过妾室。他与夫人一直鹣鲽情深,若不是感情极好,那夫人岂会做下那桩糊涂事。” 冯春竖耳细听,自然也晓得所指何事。又听说道:“有说张夫人受不得牢狱之苦,也有说她因吃婴童汤遭反噬,总是死了。张大人那时整日悲恸,三番五次悬梁自尽,若非被下人发现,大抵也随去了。”又有个冷笑道:“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成想还唱了这一出阳奉阴违的好戏。” “你们都挑起来了?”门外一妇人声若鹂唱,众女眷噤声,冯春随音望去,果然是张淮胜的小妾高氏,再往她的腰腹瞄了两眼,有微微隆起之象。她走近过来,懒洋洋地把绣品拨来拣去。林太太道:“你自己好手艺,还稀罕这个?” 那高氏嗯了一声:“我现身娇体贵着,老爷不允我再动针线。”再看向冯春:“你帮我也挑个好的吧!”冯春看她长得面薄身细,挑了一片秋香色绣雁南飞图样的,不待她言,高氏便道:“老爷最欢喜大雁,不过你这图样显得萧索凄凉了些。”招手叫她近跟前,悄声嘀咕两句,冯春愣了愣,只闻鸳鸯交颈,还没听过大雁交颈的,却也颌首笑道:“可以,能绣。”只要银子足,莫说大雁交颈,老虎交颈她也能绣出来。 高氏接过丫鬟递来的燕窝粥,吃了一口,又道:“你若绣的好,我便把腹中少爷所需要穿戴的、都交你来缝制。” 潘衍听得舱门打开,巧姐儿快乐似只鸟儿飞进来,后跟着冯春,手里拿卖空的笸箩。 他以前从未把女子看在眼里,此时也不得不佩服这位长姐,绣工手艺活、丝毫不逊宫里长年累月做针黹的宫女们。 冯春舀水盥洗完手面,躺回床上,昨晚赶工一口气做到天亮,又和那些女眷讲了半日,精气神仅凭一颗赢利心吊着,此时只觉眼睛酸涩,浑身软绵,交待潘衍看顾好巧姐儿,阖目便睡着了。 潘衍从袖笼里掏出个桃木小剑,平常念书累后削着玩的,送给巧姐儿,静观她变化,哪想巧姐儿倒很欢喜,坐到一边自个玩耍半天,又来拖他的手,拍着肚皮饿了。 潘衍见冯春睡意深沉,不见醒来,遂带着巧姐儿去买饭吃。 常燕熹恰如厕回舱,两厢碰面,潘衍淡淡施礼,他亦漠然领受,看他们走远,思忖那毒妇不用午饭,躲在舱里不晓在做什么。 曹励对她似乎起了意,这毒妇若闻听后,会是喜还是怒,他得警诫她勿要痴心妄想。 蓬蓬蓬叩三下未见应,把门钮绕圈一转即开了,他闪身而入,冯春躺在床上,侧身朝里熟睡。 常燕熹往床沿一坐,看她把薄毯踢蹬一旁,只着轻薄的姜黄织纱短衫长裤,一脉曲线柔婉高低、如山峦起伏。 她乌油髻散乱的碎发贴住修长的颈子,衣襟菊花扣解散几颗,露出一抹白肤,鼓鼓往下是细腰身,两条修长的腿儿交叠。 她素不是纤质弱柳女子,该有肉处绝不吝啬,并那股子风情月意的娇态,从头到足,引人痴念贪长。 这正是:问君何所欲,问君何所求,宁在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陆壹章 常燕熹暗舱偷香 冯春娘巧说心意 常燕熹抬手摩挲下颌糙硬的胡茬,目光紧盯着她,眸瞳乌浓翻滚,却又生出冷意,捉摸不透他此时所思所想。 忽然去抚触她睡得红热的颊腮,汗水润湿指腹的圆茧,他另只手捡起掉落在枕边的绢帕,替她轻慢地擦拭。 就像前世里许多个午后,他掀起竹帘看她蜷在矮榻上,枕着鸳鸯枕倦睡,额上满覆薄汗,一截滚白的胳臂垂在榻沿,一柄薄绢团扇掉了。 他捡起扇子替她打风,窗外高枝蝉嘶,堂内暗幽生香,这样能消磨一个下午。 他那时有多欢喜她,此时就有多恨她。 冯春翻个身,半边颊趁势捱进他摊开的掌心,两只手自作主张圈住他的虎腰,寻个舒服的位置继续睡着。 常燕熹背脊僵直。 “冤家!”她似梦呓般哼唧一句,似嗔又怨,嗓音略带沙哑,听在耳里娇慵难缠,使人心底浮起一片萋迷。 “毒妇!” 他俯首靠近过去.......半晌呼吸紊乱地站起,自去了。 潘衍和巧姐儿在船板慢走,渡客很多,都出来找食,两边卖吃的货郎倒多,大都担前设盘,中安锅灶,后设水桶和各种碗箸面盆,有卖面条的,挂吊粗细两种,有卖馄饨的,油煎或水煮,有卖包子的,分猪肉馅和素馅,还有卖绿豆粥的,盛满一碗碗放凉,粥央点一枚红皮大枣,买一碗送乳瓜。 这里售的小食价廉物美足够吃饱,最宜无钱大胃的贫民百姓。 若想吃酒再来几盘炒菜,需得上二层包间,自然花销不菲。 潘衍想了想没钱,还是算罢! 巧姐儿站在油煎馄饨摊前走不动,那锅里生馄饨才摆满,覆盖孳孳作响,需再等片刻,遂买了一碗辣肉面自顾倚栏吃着。 燕十八恰也来船板找食,没走两步便觉剑在套中呯呯乱撞,他仰望上瞧,二层窗前站着个穿银色衣裙的女子倚窗看风景,身侧有几个浮浪子弟,也瞧见了,大加议论,其中个指着道:“那小娘子不晓是谁府中的女眷,看穿衣打扮,非富则贵。”另个猜道:“莫不是随行唱戏的角儿?才生的这样美貌。”有个年稍长的道:“我认得她,原是品红院老妈调教出来的瘦马,十六岁时被新上任的扬州知府张大人买在外面养着,如今大夫人死了,她果然有出头之日,这些年不见,倒愈发的标致。” 那女子不过站半会儿便回舱去,燕十八缩回目光,只觉腰间法剑动静未停,反震颤难止,他伸手猛得紧握,顺剑尖所指方向盯去,一个不过四五岁的女孩儿立在阳光下,拿着油煎馄饨,正吃的津津有味。 他三两步近前,压嗓厉道:“妖孽,你还想往哪里逃。” 巧姐儿朝他看来,有些害怕,跑到潘衍的身后躲着,潘衍暗忖真是阴魂不散,想想掏出个铜板给她:“那边有卖糖画的,你让他画个大老虎来。” 待巧姐跑远了,才面无表情的继续吃面,一阵海风吹动他的乌发,从衣袖袍摆钻进里去,哪里都钻到了,鼓鼓囊囊蓬起,只觉胸腔空荡荡的。 燕十八欲要开口,就被他阻住,沉声道:“长痛不如短痛,今晚亥时依然在此,你拿照妖镜来,若她真是凶神大煞,我随你处置。”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燕十八露出笑容,瞪向买糖画回来的巧姐儿:“你的死期就在今晚月圆时。” 潘衍莫名心烦,也没胃口再吃面,买了一碗汤馄饨,端着直朝舱房而去,巧姐儿跟在他身后跑着远了。 燕十八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才收转视线,腰间的法剑渐缓平复,肚里咕噜作响,自去包子摊前等候。 拉开舱门,冯春一手掀起被褥床垫,一手拿烛火凑近边边角角照着。 “在找什么?”潘衍把汤馄饨放桌上,带给她吃的。 冯春抱住缠上来的巧姐儿坐在床沿,蹙眉笑道:“这舱里有臭虫,瞧把我咬的。” 潘衍抬眼一观,果然她那颈子处白白红红,便接过烛火,蹲身也往自己床板缝里细找。 “最欢喜阿姐......”巧姐儿语气可怜巴巴的。 “哎哟,谁欺负我们小妹了?”冯春低头看她的脸,斜眼暗睃过潘衍。 巧姐儿摇头不吭声,只是往她怀里钻。 冯春亲她额头一记:“不怕,有阿姐护着你,没了巧姐儿,我也不活了。” 潘衍站起将烛吹灭,拿起书翻一页,语气淡淡:“你不活,你的命就这么轻薄?” 冯春默了默:“我们是嫡亲的姐弟妹,伤了谁都难苟活,是以虽世道艰难,前路风险,也无父母可傍,但彼此相依为命,总胜过一人穷途末路。” 潘衍不置可否,他一人照样活得精彩,就是囊中羞涩......一铜板能逼死英雄汉啊! 冯春拿过梳子替巧姐儿把散发扎起,接着道:“我如今有两愿,衍哥儿登科入仕有大作为,巧姐儿身安体康嫁个好儿郞。” “那你呢?”潘衍问。 冯春微笑:“你们好我便好了。” 潘衍抿抿唇没有说话,他垂颈看书,却什么也看不进去,有股子陌生的情绪挥之不散,舱房仄逼闷热不透气,忽一缕凉风指过额面,他抬头,冯春在吃馄饨,巧姐儿拿把扇子给他打风,小脸儿挂着讨好。 船上早晚飞度,才午阳正当空,又见海上升明月,冯春去给姚氏送绣品,小妹还在呼呼大睡,托给潘衍看管,自去了。 潘衍搁下书,眸光黯淡,看着巧姐儿红通通小脸,笼子般的舱房,热烘烘气一团难散,他起身打开房门,海风挟着各种声浪灌进来,虽凉爽却闹腾。 不晓过去多久,巧姐儿揉着眼睛坐起,没找到阿姐,瘪嘴忍住哭,爬下床走近潘衍,抱住他的腿喊:“哥哥!” 潘衍伸手欲摸她的头,却又顿住,半晌说:“我带你去船板买油炸糕。” “油炸糕,一吃一包糖的油炸糕。”巧姐儿顿时有了精神,反拉着他高高兴兴往外走。 卖油炸糕的小贩只剩最后一盒,潘衍接过,寻个无人的僻静角落随意而坐,把糕递给巧姐儿,她吃的眉开眼笑。 今晚的月亮那么大,红红黄黄跃过乌黑翻滚的河水,攀着船板栏杆一点点露出圆脸,潘衍感觉离得是那麽近,面对面般狭路相逢,谁都无路可逃。 他叫了声冯巧,让她仔细听着:“说来你我总有段兄妹的孽缘,念在你每日里唤我哥哥的份上,若真是那妖魔邪怪,就趁燕十八来之前逃生去罢,逃得愈远愈好,再勿要在我和冯春面前出现。” 他觑起双目不想看,等了会儿,耳里还是咯吱咯吱吃糕声儿,皱起眉宇,睁眼直问:“就知道吃!到底听懂我的话没有?” 月光的清茫洒在巧姐儿的眼里,歪着头看潘衍,忽而叫了声:“哥哥!” “哦!”潘衍摒息静待下文,却见她拿出块糕递来:“哥哥吃。” 接过吃一口,实在仁至义尽了,就勿要怪他。 又过半刻后,燕十八肩背褡裢大步而来,拱手作揖,再肃脸紧盯向巧姐儿:“妖孽,还不讨饶伏法。” 巧姐儿继续吃糕。 潘衍没好气地踢他一脚:“照妖镜呢?” 燕十八从褡裢里取出,潘衍夺过,看似不过普通一面镜,一圈宝相花,背面竖刻两排四个篆字,各是:有妖皆露,无鬼不现。 他微侧着身,翻过正面来看,镜子晶莹?透,月光洒透雪亮一片,拿起照着自己,里面大雪飘如鹤毛落,一人骑马踩踏乱琼碎玉由远及近,但见头戴鸦黑内使官帽,穿月白绣云纹护领右衽锦衣,腰系环带,悬牙牌,缀牌穗,外披黑色镶毛边大氅,面貌清晰显出,五官轮廓比现今成熟冷沉许多,但依稀能见是他的模样。 燕十八探头看镜里,吃了一惊,东厂督公,这潘生难不成日后要自宫?!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陆贰章 燕十八除伏鱼妖 常燕熹暗设陷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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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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