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巧姐儿躲在墙边愣愣看着,有些不知所措:“常老爷走哩。” 潘莺抬眼看小妹害怕的模样,鼻子莫名的发酸,却笑着招她到身边来,抱起往楼上走:“不怕!阿姐和常老爷闹着玩呢!” 巧姐儿复又高兴了,乖乖由阿姐帮着洗漱,小孩子的瞌睡虫说至就至,这边才嚷着要吃茶,待端来时,她已经阖眼睡熟了。 龚如清回到府里,换了公服,再去给老夫人请安,刚进院里就闻笑声,门前丫鬟连忙打起帘子,他进去,见二弟龚如慧及弟妹高氏坐在榻前左侧的椅上,文君则挨老夫人跟前坐着,几人正在说笑,看到他来,除老夫人,皆站起与他见礼,龚如清再给老夫人问安,丫鬟端过椅子伺候他坐着,并斟来滚滚的茶,他接了吃过一口,方笑问:“你们在说什么高兴事儿?” 老夫人笑道:“慧儿媳妇有了喜脉,我正说把身边得力的嬷嬷遣两个去伺候。” “恭喜!”龚如清看去,晓他们这胎来得不易,龚如慧心底高兴,面带笑容地问:“兄长打算何时娶进大嫂来?” 老夫人也道:“官媒子今儿送来画册,我看看那些女孩儿都俊,让枫红搁你书房了,你挑挑可有入眼的,日月如梭过,莫在蹉跎,这事儿耽搁不得。”说到这又操心起文君,长叹一声气:“我倒是很相中平国府常家二子燕熹,虽是武将出身,品性甚磊落,听说皇帝要赐婚,我还心喜不已,想着文君嫁过去,虽无父母妯娌可靠,却也未尝不是件幸事......” 龚如清打断道:“不必再提他了,母亲只见表一,不知里二,常燕熹并非良善之辈,再说他戍关时遭逢巨创,如今和宫里太监无甚分别,文君岂能嫁过去守活寡,纵是她甘愿,我亦不肯。” 龚文君到底闺阁女儿,顿时连耳带腮的红,把脸埋进老夫人怀里,怒嗔道:“瞧哥哥都说了些什么,故意臊我么?!” 老夫人也吃惊:“清儿素日谨言慎行,今怎这般口无遮拦?是谁惹你了?” “或是朝堂政务太累的缘故。”龚如清自知失态,站起身借口告辞,穿园过院回到书房,果见桌上摆着京城未出阁的小姐肖像画册,他拿起翻了翻,皆揩帕端坐,面容清丽,笑不露齿,神情恭良,忽记起那个妇人摁住猪腿高举斧头的模样,想笑却又敛收,顿觉这些小姐们索然无味起来,随手弃之一旁了。 第壹零柒章 把家虎蒋氏吞财 唱艳曲将军多心 常燕熹打马踩踏着皎白月光回府,路过嬉春楼时,看见兵部右侍郎丁玠、和三品将军曹励的轿马停在门侧,便翻身下马,门口侍应连忙过来把马牵了。 他上到二楼推开雅阁,果然丁玠曹励和李纶还有两个官儿在吃酒听曲,见他来都站起拱手作揖,介绍那两官儿认识,分别是吏部右侍郎曹大章、邢部郎中严宏。 "怎地,一脸欲求不满的空虚样。"丁玠看着他戏谑,一面执壶倒酒:“百花楼新来的花魁是个外族人,深眸高鼻肉嘴,一身的滚白肉,你要不试试?” 李纶戳他脊骨,假模假似:“还是不是发小,有无同情心,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严宏才从蜀地公差回京,听得云里雾里,笑问:“什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曹大章笑而不语,曹励低道:“皇上欲任命二爷为东厂督主。” 严宏一惊:“那不是太监公公做的么?” 李纶瞪了瞪他,笑道:“邢部的人,怎竟说大实话。”严宏并不蠢笨,瞬间领悟了。 常燕熹端起盏仰首便饮,瞬间被解读为一言难尽、借酒浇愁。 “这马上打仗还是有风险......”曹励叹息,他觉得有必要也得检查一下身体。 丁玠笑问:“大力回春丸还要不要替你留?” 常燕熹给他一个你懂的眼神,丁玠心领神会,颌首:“你纳妾那晚给你。” “纳妾?!”众人大惊。 “扯谈!”常燕熹噙起嘴角,笑的不露声色:“纳什么妾!正经娶妻!” “娶妻?!”众人异口同声,都这样了还娶妻,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常燕熹懒得理他们,皱起眉宇问:“最近随房牙子看了一圈,没相中合适的,你们晓哪里有好房?” 李纶问他:“你想要怎样的好房?” 常燕熹想想道:“闹中取静,上朝方便,够四五人住,要两院落。” 巧姐儿太小,得近前照顾,潘衍就离远点,不是个省油的灯。 丁玠一拍大腿:“你怎现才说?我姑父倒有处妙宅,位处定府大街,临街是上下两层楼,有三间门面,可自做买卖或租赁给商客,楼后到底四进,二进三进间有个小花园子,住六七人都绰绰。你上早朝也最便利。” “那可是个好地段。”李纶半信半疑:“你姑父怎舍得拿出来售?” 丁玠叹口气:“前年姑母逝后,他总睹物伤怀,况又无儿无女,打算变卖后回乡度日。” 曹大章拈髯:“想必房价亦是可观。” “这是自然。”丁玠朝常燕熹道:“五百两纹银。看房者颇多,京城富贵不少,已两三家相中,你要的话得赶紧,过这村可没那店。” 常燕熹眉间舒展:“你说的花好稻好,明日先陪我看过再议。” 几人又吃了会酒,听了两折戏,笑闹一回,直至月挂半弯,方各自散去不提。 再说翌日,常燕熹来安国府给堂嫂蒋氏问安,在廊上等了半晌才进房,蒋氏坐在桌前朝他歉然笑道:“午时心口有些痛,躺了会儿竟睡去了。”即令丫鬟杏儿:“快倒茶来。” 常燕熹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今相中定府大街一所房屋,四进院落,三间门面,带个花园。” “那倒是个好地界。”蒋氏朝帘外喊:“怎地茶还未上!”杏儿托着茶盘匆匆过来,只道炉火不晓怎地熄了,重新炖的茶。 蒋氏敛起笑容训斥:“要你们有何用,每月例钱一分不少,干活偷奸耍滑,个个没正形儿,都气死我就好了。” 再看向常燕熹:“二爷要说什么?” 常燕熹继续说:“那房子需得五百两纹银,我这些年的俸禄皆由堂嫂保存,估摸算应是足够,还烦请嫂子能给我,以付房钱。” 蒋氏没吭声儿,慢慢吃口茶,方开口:“实不瞒二爷,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几年京城物价真是翻了天见涨,族里的义塾祠堂,红白喜事,谁有个难处没少来讨银,府里上下一百多口就指大爷那点俸禄,定要喝西北风去,加上二爷你的堪堪才够,自然也不白用二爷的俸禄,你那三房妾室,丫鬟佣仆成群,锦衣玉食,是捧在手心娇养的,特别是肖姨娘,前年从京城下扬州回娘家,我哪敢怠慢,有个三长两短怎向你交待,如此来回一趟七八十两银子就没了呢。” 常燕熹蹙眉:"依嫂子的话,我的俸禄是一分没剩下?" 蒋氏道:“这倒不至于,但五百两定是无的。”她顿了顿:“二爷又何必铁了心要住出去,府里现成院落不少,宽敞的,明亮的,清静的,景致美的,出入方便的,由你随便挑拣,你若觉我这间好,明儿就能腾出让与你住。府邸大了最忌冷寂清清,弟兄俩住在一起,但凡有个事,还能相商有量,就算无事,素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总是一派热闹又不离心。” 似想起什么,恍然问:“听老爷说二爷要纳个潘姓妇人为妾,可是她不肯入府一道同住?若这样,我亲自去劝她放宽心就是。” 常燕熹不露喜怒,只淡道:“不是纳妾,我要遵从祖谱诫训,迎娶那潘妇为正妻。” 蒋氏听得怔住,欲说什么,忽见门帘一动,便问:“是谁?” 丫鬟进来禀:“是管事夏嬷嬷来提清明祭扫的事。” 常燕熹想再坐也没个结果,遂起身告辞,出了房站在廊上,檐梁紫燕呢喃,隐约传来蒋氏没好声气:“一个两个的都来问我讨银子,把我逼死算了。” 这正是:金凭火炼方知色,与人交财便知心。 福安提着红笼立于踏垛,暗瞧他神色不霁,也不敢相催。 常燕熹皱起浓眉沉吟,半晌后才冷淡道:“走罢!” 他二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很快消失在朦胧月色里。 再说这日,潘莺看暖律暄晴,便坐在院里盐腌一盆嫩春笋,巧姐儿小指头在盐罐里蘸了蘸,放嘴里舔了舔,咸得直吐舌头。 潘莺噗哧笑出了声,听得院门被推开,放眼望去,是常燕熹大步走进来。 她不笑了,低头垂颈,撮把盐往春笋上继续搓抹,巧姐儿跑过去,苦着脸把白晶晶的手指头给他看,常燕熹笑了笑,从袖笼里掏出两块桂花糖。 巧姐儿喜笑颜开,接过桂花糖,谢一声常老爷,蹦蹦跳跳往屋里去找燕十三。 常燕熹见潘莺不睬他,索性撩袍坐她旁边,没话找话:“你怎给巧姐儿吃盐,会把嗓子齁哑的,女孩儿家家,哑嗓子寻不着婆家。” 潘莺一言不发,抱着盆子站起往厨房走,他跟进去,因着高大魁梧,厨房狭窄仄逼,愈发像座山堵在门口。 潘莺叹口气,无奈看向他,问道:“常大人此来何事?” “带你去个地方!”他拍拍衣袖蹭到的墙灰。 “去见阿弟?”她眼睛倏得闪亮起来。 “明个就回了,不急今朝。” 潘莺便没什么精神,把手洗干净,怏怏从他面前侧身而过,却被一把搂住腰肢挪动不得。 “怎又动手动脚!”她不由满面通红,咬紧下唇生气。 “我说要带你去个地方。”他再重复一遍。 “要照看巧姐儿,抽不脱身。”潘莺用劲掰他手指,一根再一根。 跟挠痒痒似的。常燕熹觑眼掠过她的头顶,看向门首挂的一盏羊皮灯,一只马蜂绕着圈飞走了,屁股被晒成金黄色。 “带巧姐儿一起。”他道,松开手率先走出去。 潘莺觉得掌心被塞了什么,低头看是一块桂花糖,把她当小孩子。 马车嘎吱嘎吱沿着街道前行,燕十三撩帘往外看,巧姐儿从阿姐身上下来,爬到常燕熹腿上坐定,拍手唱道: 郎情妾意两相好,只盼佳期掀锦帕,春风明月为良媒,撩云拨雨是真羞。 常燕熹本阖眼假寐,听得虎躯一震:“谁教你唱的?” 巧姐儿得意洋洋:“是张七爷教的。” 张少庭?!玩风弄月的张少庭,常燕熹在桂陇县时,听过吴明说起张少庭和冯春不止有过一次苟且,他气腾腾看向潘莺,唇角噙起一抹冷笑。 毒妇!不晓怎地风流快活,连孩童都学会了淫词艳藻。 潘莺亦也是首趟听巧姐儿唱,臊的半死,才晓得是张少庭干的好事,心底把他骂千遍,抬眼恰看见常燕熹面色不霁。 晓得他又把自己往不堪处想了,也哼一声,朝车窗外望,不理他,又没谁迫他娶她呢!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零捌章 常燕熹五百两买房 潘二郎拖伤体出狱 马车停在定府大街口,常燕熹抱着巧姐儿走前,潘莺与燕十三随在后。 燕十三看着巧姐儿搂住常大人的脖颈朝他笑,莫名不爽,低声说:“如今潘娘子要与常大人成婚配,是而你小妹便是他小姨子,哪有姐夫抱小姨子的道理!” 潘莺被他说的微怔,抬眼看巧姐儿高兴的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思绪在心底酝酿,片刻后,才语气淡淡地:“知道了!” 定府大街乃京城王孙贵胄玩月饮酒、赏花攀柳之处,引众多商贩货郎簇拥密集,其热闹之处自不可言喻。 常燕熹驻足叩门钹,潘莺看是个三间门面楼,暗疑他引领她们到此作甚。 门由内嘎吱打开,出来个五十年纪的男子,头戴方巾,身穿竹根青夹纱直裰,脚踩红底黑面鞋履,腮至下颌留着美髯,天生一双桃花眼,自古儿无人有他风流气。 听他自诩苏轩,和他们作揖见礼,再笑着往槛内请。 潘莺抿唇跟着,望见一进院是马房和佣仆房,马房边搁着大小箱笼囊箧,几个仆子正合力往马车上抬,显见是有出远门的打算。 入了仪门,是个三进的院落,主屋东西厢房俱全,穿堂往里走,有个园子,佳木葱笼,奇花灼灼,湖石搭起嶙峋假山,碧池游动数条锦鲤,正值三四月时,草色漫遍溪桥,红尾蜻蜓薄翅软,暖风透穿竹林,早蝉脱壳钻泥出,就连月窗雪洞,水阁风亭周围罅隙皆万物生长,春光香浓,有词为证:粉墙暖阳浮云,杨柳紫燕黄莺,一痕红波凌乱。白山小亭,青草绿叶红花。 苏轩随手摘朵油黄迎春花,簪在巧姐儿鬓上,感叹道:“这园子是由先妻亲自打理,人面已故去两年余,你看花草终究无情,年年新生依旧。” 潘莺笑而不语,过了园子是三进院,上房东西厢房亦全。 巧姐儿不要常燕熹抱,下地跟在燕十三身后东看看西瞧瞧,跑进跑出兴奋的很。 苏轩站在院里等候,潘莺进了正房,黄花梨的橱柜桌案等摆设皆有,一阵风吹得绿竹帘摆动,啪啪击打着窗棂,她转身直问常燕熹:“你到底是何意?” 常燕熹不答只道:“你觉得这宅子怎样?可相得中?” 潘莺心思一转,已把他意明了八九不离十,搅挠着手里帕子,垂颈半晌,才说:“不喜欢!” 他倒有些意外:“哪里不喜欢?” 潘莺漠然回话:“加上你三个爱妾,我的弟妹,住不下!” “谁说她们要住这里!”常燕熹语气平静:“这三进院我们和巧姐儿住,二进院潘衍住,并设客房。” 潘莺因他的话怔愣住,脑里乱麻一团,她委实有些搞不懂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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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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