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听得咬牙,骂道:“妖孽,被几个孩童欺负,你说你还有什么用?丢不丢脸?” 巧姐儿不高兴了,从袖笼里掏出一颗桂花糖:“爹爹给的,不给你吃。”剥了丢进嘴里咂吧。 “爹爹!”燕十三冷笑:“愚蠢,你爹爹在天上呢。” “哼!”巧姐儿抱起胳膊不理他。 这正是:知疼问暖两小无猜,言三语二小儿无赖。 潘莺从马车下来,领着巧姐儿燕十三先进了玉器铺子的门,伙计认得她们,忙过来招呼引座,一面儿斟茶,一面陪笑说:“薛掌柜在内室待客,还请夫人稍等片刻。” 恰有个丫头拿了只镯子要鉴真伪,他去迎接,巧姐儿不晓怎地,赖进她怀里不吭声儿,喂她吃茶也摇头不要,燕十三觉察腰间挂剑在鞘里突突直跳,他环顾四围低声道:“这里有古怪!” 潘莺心如明镜,只问:“谁有古怪?” 燕十三从袖里掏出照妖镜,照了一圈,再对准内室阖拢的帘子,摇头回话:“并无妖魔鬼怪在此。” 潘莺摸摸巧姐儿浑身冷汗,不敢再多待,抱着起身就往外走,伙计追来笑问:“怎就走了?” 她随便胡诌个借口离去,走至宅门前一棵古樟树下,让燕十三背着巧姐儿,讨过照妖镜对准玉器铺子,但见镜里是: 黑云滚滚遮天际,迷雾重重罩地面,乾坤昏沉沉,日月白惨惨,肤浸冰峭雪寒,心惊魂失魄散。忽闻怨声道道,惨哭凄凄,那冤情透镜,竟胜过窦娥百倍。 燕十三把巧姐儿往上托了托,开口道:“这股子冲天的怨念之气实在骇人,但得沾惹必陪一条性命。” 潘莺欲要说,却见薛掌柜和伙计送客出门,一位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夫人,身侧跟着两个丫鬟,仔细打量面熟,还道谁呢,原来是龚尚书府的二房少奶奶高氏。 潘莺曾替她缝绣过一床被褥面儿,为人是极温柔和善的。 看着她上了轿子,丫鬟垂下轿帘嘎吱嘎吱沿着街道消失于人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贰壹章 潘衍进宫面圣大考 将军归府痛惩三童 再说潘衍拎着文物匣子、一早到宫门前等候庶吉士殿试,但见已有数十进士聚集,或站或蹲或靠或坐,或交头结耳或闭目养神或严阵以待。 这真是:千般姿万般势人间名利态,尽为跃过龙门大步通坦途。 且正四更时分,文武官儿正是上早朝时,轿子排着队络绎而进,看得这些进士们满脸艳羡。 潘衍轻揉眉间那点困意,肩膀忽然被拍一记,回头看是陆远,二人见过礼,陆远笑问:“伤可有痊愈?”潘衍回:“已大好!”想想问:“秦天佑你可去探望过?” 自春闱舞弊案结后,彼此再未见过面。 陆远摇头叹息:“他从昭狱出来后,被革除功名、此生终不得科考,待能下地走路,随父往南地经营买卖去了。” 潘衍没再多问。陆远低道:“听闻你阿姐和平国公府常大人结定姻缘,还未恭喜呢!” 潘衍不语,耳边传来马蹄哒哒,顺音望去,他那“姐夫”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威风凛凛由远近来。 他已闻常燕熹有些日未归府,不晓在哪里醉生梦死,胯下之物虽无用,但把新嫁的阿姐凉凉晾在房里,实在看着打眼。 早知如此不懂珍惜,又何必当初以他性命要挟硬迫强娶,愈想心愈恶之。 常燕熹端坐马上,俯视一众进士,眼一瞟便望见潘衍及其满脸嫌憎,暗忖这小舅子前世就很讨厌,今世倒生出些许逆骨来。 懒得搭理他,目不斜视地随在官轿后,蹄哒哒入宫门而去。 这正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等到上朝官儿的轿马走尽,鸿胪寺官引叶冲来领他们至文华殿门外东,按西北向序立。听得皇帝已坐文华殿内,礼部尚书常元敬站进士们之首,令他们行五拜三叩头之礼,礼毕,叶冲领他们进偏殿等候。 常元敬仍原地恭立,也就稍顷功夫,内侍官捧御题授他,他叩头受讫,拆开先看,顿时面色微变,却也不多表,只拱手谢过,再递中书官誊录粉牌,以传示进士答题。 潘衍看那粉牌,不考四书五经,不论判诏诰表,不诗词歌赋制义,却议题为:自拟新庶吉士条约,以改革旧例诟病。 他对这个小皇帝产生了新奇的兴趣。 此处暂不表,且说常瓒因受母亲戒训很不爽落,那常楚更是怀恨在心,定要找巧姐儿报一耳光之仇,便想了个整人的法子,叫上常云一商量,很快达成共识。 且说这日,天还昏蒙蒙,薄雾未散,阳不见出,他三人悄来到三房院子前,恰见巧姐儿坐在门槛上抱只虎皮猫儿玩。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面面相觑挤眉弄眼,常瓒先走到巧姐儿跟前,假模假势地拱手作个揖,开口道:“前些日不该扔石头欺负你,想来一直羞愧,今我们特来聊表歉意,以示诚心。” 巧姐儿偏头看他们,笑着点头:“原谅你们!” 原谅你们,还真大言不惭!常楚笑道:“你还想骑鹤么?我们带你去!” 巧姐儿摇头:“阿姐不允我再骑鹤了!” “不让她知道,我们也不说。”常云极力撺掇。 她还是摇头:“不能骗阿姐,她会哭的。”说着抱起猫儿要往房里走。 常楚连忙叫住她:“你想不想吃白糖赤豆糕?” 巧姐儿脚步一顿,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他们:“想吃!”她其实是一早就饿醒了,坐在这里等厨婆子送食盒来。 常瓒笑道:“方才路过厨房正在蒸糕哩,热气白烟股股地冒出来,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 常楚补充一句:“我们已经吃过,可以带你去,还能给你阿姐捎几块来。” “我要跟你们去!”巧姐儿把虎皮猫放了,兴高彩烈地跟在他们身边,沿着青石板路穿过园子往厨房方向走。 “你看那是什么?”常瓒忽然指着坡上。 巧姐儿望见满坡的月见草,红红黄黄开的正盛,她喜欢的很,跑去要摘两朵簪在鬓边,哪想得才一弯腰俯首,一道密织的网子兜头而下,她连忙拿手去拨拉,常楚再使劲一拉,她脚底束口,顿时站不稳,趔趄着跌倒,也就三两下功夫,那网子已将她罩裹个严严实实。 三人仰天大笑,拍手击掌。 巧姐儿看着他们不说话。 常瓒指着她骂道:“拖油瓶,害我被娘亲诫训,今儿不报此仇非君子。” 他三人拍胸顿足,指着巧姐儿狠骂个尽兴,见她面浮笑容并不害怕,愈发气狠起来,常楚从地上捡颗石头丢掷:“不肯求饶是不是?我要把你丢进荷花池喂鱼。” 常云年纪尚小,也有样学样的。 常瓒听得一怔:“那荷花池不浅,丢进去要出人命,还是勿要冒这个险。” “怕甚!”常楚并不在乎:“先淹她个半死,再叫仆子拉她上来,就算淹死了又怎样,纵是有人问起,我们一口咬定她自己跌下去的,谁会信她呢!” “好主意!”有人冷笑道。 “是吧!”常楚还在得意:“你也觉得好是不是?” 常瓒脸色苍白的拉拉他衣袖,他这才会过意来,猛得回头,恰见薄雾里走出个人来。 今儿庶吉士考选,皇帝要亲自拟题过目,是而下朝的早,常燕熹算算也有数日未归府,不晓可有人惦记他,路过卖南食的铺子,他要了玫瑰卷酥、糖腌金橘、一窝丝、冬瓜糖等凑成攒盒,潘莺嗜甜,都是她最爱吃的,想想又买了串糖葫芦,给巧姐儿。 跑街过巷到家门首,仆子睡眼惺松来开门牵马,他也不要通传,大步迳到园里来,隔着薄雾忽见三个少年影影绰绰,细边身型应是常瓒几个,暗忖一大清早这些顽劣小儿能在此作甚,非奸即盗!他也不声张,悄步近前,待听明、看清眼前一幕顿时勃然大怒。 常瓒早唬得浑身僵直,嗓音都哆嗦了:“二叔....二叔....” 常楚常云亦是抖若筛糠。 巧姐儿眼睛一亮,很高兴地喊:“爹爹,爹爹。” “是姐夫!”常燕熹上前解开网子把她放出来,拍掉衣裳沾的尘土,上下打量,问道:“他们骂你打你没?” “骂了!”巧姐儿点头,再指着常楚常云告状:“他们用石头砸我。” 她现在不再是只有阿姐宠的小可怜了,哥哥们会帮她,更有常爹爹保护她,巧姐儿快乐得心底直冒泡儿。 常燕熹低咒一声,把糖葫芦递给她吃,面庞铁青地看向要作鸟兽散的三人,足尖踢飞几颗石子,但听“啊呀”几声惨叫,常瓒常楚腿筋酸麻跌倒在地,常云站在一边哇得哭了。 常燕熹走到常瓒面前,俯腰揪紧他颈后衣领一把提起,照着屁股就狠踢数脚,常瓒鬼哭神嚎,哇啦叫救命。 有蒋氏房中的丫鬟路过,见这架势不妙,转身往回跑去报信。 常燕熹骂道:“你身为安国府长房嫡长子,带领幼弟在此恃强凌弱,恶念歹毒,视她人性命如草芥,谁给你的狗胆子!依家法律例,出得你这样不肖子孙,打死也不为过。”一手攥住常瓒的双腕,一手折下根指粗的柳条子,挥舞起朝他腿腹及腰背抽打。 他本就是生猛武将,出手着实重,此时更要给常瓒教训,并不控力,把那软中带硬的柳条挥得虎虎生风,触及躯体满耳啪啪作响。 “还欺负人么?”他喝问。 “再也不敢了!”常瓒娇生惯养,哪里受得住这样鞭挞,只觉浑身所到之处火辣辣的疼痛,忍不过,哭着求情道:“叔叔饶命,且给侄儿最后一次悔过之机。”常楚常云也跪去求饶。 常燕熹观他锦衣破损,露出鞭痕红红紫紫,这才收手,又把常楚狠教训的哭爹喊娘一番,常云尚小,唬得尿了裤子,便算罢。 扔掉柳枝条子,他上前背起巧姐儿扬长而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贰贰章 潘娘白日风情毕露 常大门外怒听春声 蒋氏才洗漱过、正待婆子梳发,忽闻紫燕气喘吁吁地来报:“平国府的二老爷在园子里训诫少爷呢。” “又哪里碍他的眼了?”蒋氏先还不以为意。 紫燕着急道:“还不是因二夫人的妹妹,二老爷怒气冲冲,夫人赶紧去看看吧!” 蒋氏暗忖定是常瓒因上次怀恨至今,才又去寻那丫头麻烦,怕不是恰被下朝的二爷撞见,顿时脊背发凉,随意把发髻一挽,就忙朝园子去。 才出了月洞门,便见几个仆从抬着常瓒常楚由远及近,常云已被婆子领走了。 梅姨娘恰也听闻风声带着丫鬟赶至。 常元敬下朝归府,领长随欲往书房去。 三人三面而来,皆有些惊诧,却也不过一瞬间,不约而同看向哼哼唧唧的常瓒二人,因着那般惨状都变了脸色。 蒋氏梅姨娘扑将上去,各看各的儿,但见锦裳因翻滚覆满尘土,处处抽打裂碎成条,拨开细看,条条道道或红或青,有浅有深,还渗着血珠,蒋氏大哭道:“二爷为个外姓的丫头,竟把自己的亲侄子往死里打,他这是借题发挥呢,疑我苛扣他的饷银便拿瓒哥儿来出气,要绝大老爷的后呢,罢了罢了,我找二爷去,把我这条贱命赔给他,来保瓒哥儿的命!” 梅姨娘亦抹泪道:“楚哥儿也打的不成样,夫人莫急,我随你一道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 常元敬听得心起烦躁,看常瓒常楚确实受了苦楚,生气道:“你们勿要哭闹,还不快抬进屋里,立刻请大夫过府诊治,我自会找燕熹问个清楚。” 旋即吩咐长随领轿来,他要往平国府那边去。 常嬷嬷一早不见巧姐儿,出院门来寻,恰见常燕熹背着她走近,连忙上前接过,笑问:“去哪里玩?也不说一声。” 巧姐儿吃着糖葫芦,满嘴红殷殷的。 常燕熹朝院内四望,婆子在打扫地面,提洗脸水,太阳出来了,有丫鬟把褥子抱出来晾晒,他问:“夫人还在睡么?” 常嬷嬷回道:“四更起过一次,现在困回笼觉。” 常燕熹不置可否地颌首,抬步进院往正屋走,春柳端着铜盆子热水,他顺手接过,房内一片昏沉,湘竹帘子遮掩着窗牖,日阳儿顺着帘槅溜进来,一条条光斑来回摇晃,映得灰尘如蠓虫密密麻麻地悬空浮游。 他脱去官袍,拿过棉巾捧水盥洗,再走至榻边撩起锦账,潘莺侧身面朝里躺着,腰间搭条水红洒花薄褥子。 常燕熹脱去荼白里衣,松解袴带,踢鞋上榻,去扳过她的肩膀,看似睡得很熟,脸庞红通通的。 潘莺其实早醒了,本欲下榻,却听廊上一路足响,踩踏很重,非他其谁!暗忖定是下朝回来,不过换衣要走,懒得应酬他,索性故意装睡。 却竖耳听得窸窣脱衣声、盥洗水滴声、走近撩帐声、床榻陷沉,某人炽热凛烈的呼吸吹拂耳畔,她犹豫是否要忽然睁眼被惊醒。 哪想他竟用力扳过她的身子,一点也不懂怜香惜玉!潘莺又不想惊醒了,但凡他还尚存一点良知,就不该搅人清梦。 显然常燕熹的良知早被狗吃了! 他啜她的耳垂、吻她的颈子,再是嫣粉的嘴唇,堵得她呼吸不能,一双大手在山河壮丽间自在游走。 一日不摸,实如隔三秋。 潘莺蓦得睁开双目,漆黑的眼珠子含水,狠狠地瞪着他。 常燕熹嘴角浮起笑容,表情有些嘲讽:“终于肯醒了?” 她去抓住他的手,喘着气道:“天已大亮,你我这般,将为世人所不耻。” 他不以为然:“我们欢爱与世人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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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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