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朱镇早已瞟见那美艳妇人领着个小女孩儿,跪地俯首未看清样貌,董公公最擅领悟,低语:“她乃是常督主的夫人,庶吉士潘衍的长姐。” 朱镇颇感兴趣,走至她跟前顿了顿,董公公代其问:“常督主的伤怎样了?允你抬头说话。” 潘莺连忙回道:“太医一早来诊过,有渐好的趋势,但还需静卧休养,不得走动,以免扯裂伤口。”总算看清他的样貌,长眉凤目,挺鼻弯唇,倜傥风流又英姿勃发,自有股子皇家尊贵之气。朱镇也在打量她,又瞟了眼巧姐儿,没说什么,亦不再停步,往房里而去。 常燕熹欲要起身相迎,他摆摆手:“不用,你躺着,在院门时遇到你那夫人,她提点朕,你需静卧休养,不得走动,勿要因为朕,再把伤口裂了。” 说着撩袍坐到床榻右首椅上,伺立一旁太监接过福安递来的林湖雀舌茶,捧到朱镇手边。 常燕熹蹙眉:“无知妇人,竟敢在皇上面前指天划地,待后定要好生训诫她。” 朱镇道:“朕方才见了她模样,确实是个妖娆人物,怪道你宠爱她,不过如今朝堂风声鹤唳,党派倾轧,皇权不稳,朕急需常督主相助,希你以家国为重,与儿女情长泾渭分明,否则,朕可不敢留她在你身边祸乱。” 常燕熹心底一紧,神情却不显,镇定回话:“效忠皇上,安定社稷,致天下清平,百姓安居,乃臣一生夙愿,如今承蒙皇上重用,定竭尽所能,在所不辞。”又道:“她非官门贵女,不懂规矩,又因是新娶,被我惯娇了。” “你不用替她开脱,我不过玩笑!”朱镇岔开话题:“常督主这伤实因救朕而起,说罢,想要什么赏赐?” 常燕熹略思忖:“别无所求,只请皇上体恤,收回赏歌姬入府之戏言,臣定当感激不尽。” 朱镇淡笑:“君之言无儿戏,岂有收回的道理。那歌姬貌美如花,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并不差你夫人半分,何必如此为难!” “皇上心如明镜,臣委实无福消受!”他语气无奈:“更况这宅院狭窄不阔,若是纳进门来,并无多余宿处,到时只能安置去定西大街的府邸,与几妾共住,因是皇上赏赐,与旁又不同,特先禀明,请皇上恕罪。” 朱镇自然晓得那处府邸住着常元敬等人,他想想道:“不可,她就待在这里,把你夫人送过去,此地就很宽敞。” 常燕熹额上青筋挑动,一口拒绝:“夫人性暴嘴烈,与堂嫂及旁妾多有争斗,潘衍护姐心切阴招无数,巧姐儿尚小,却顽劣难教,先前闹得府中鸡飞狗跳,无奈才搬得出来。臣既然为皇上重用,岂能被后宅不宁拖累,她们在此最宜,哪里也不去!” 朱镇噙起嘴角:“还说你不会耽风月,此时倒护的紧实。” “皇上怎样惩臣都无谓。”常燕熹道:“但她们是离是留、只要我尚有口气在,仍需自己来定。” 朱镇心知难强迫,他将董公公等太监一并摒退至房外,待四围无人,才低声说:“朕亦有不得已的苦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肆陆章 君臣密策墙内风月 夫妻闲聊床帏春事 有谚曰:权欲炽然名利客,帝王难过美人关。 常燕熹凝神听他述完,默了默,似笑非笑:“原来如此!我此趟虽能替皇上解一时之围,却难帮得了一世,恐日后还得受牵连,一个不测,尚有性命之虞!” 朱镇颧骨莫名浮起一抹黯红,现了些许少年的样子:“你助朕稳固皇权,日后事成,莫说太后,就是太皇太后,都得礼让着朕,到那时谁还敢要你的命。”顿了顿,正色道:“但那是后话!现今你需替朕瞒着,谁也不允告诉,尤其身边亲近之人,但得走漏半句风声,流言飞语乍起,皇叔定据此为由进京夺取皇权,朝堂异党发难,外戚蠢动,朕羽翼未丰,难逃挟持,而天下势必大乱,与黎民百姓更是一场动荡浩劫。常督主,你好自思量!” 常燕熹神情肃穆,开口问:“皇上先还说江山社稷、不可混入儿女私情!既然早知凶险非常,又为何.......” 朱镇打断他的话:“朕自幼时起便万事不由人,唯独在这桩事上定要任性一回!”他又添了一句:“若没她当年出手相救,也就无现在的朕!” 常燕熹颌首道:“臣如今与皇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方才之言,皇上不漏,定无二人可知!” 朱镇吁口气,神情轻松许多,又说了会话,便起身准备离开,常燕熹忽然问:“皇上方才不是问臣要什么赏赐?” 朱镇顿步,只回首挑眉看他,静待下文。 常燕熹厚着脸皮道:“皇上能否赏臣五百两银子?” “又要银子作何?” 他接着说:“还不是那败家娘们,非要开个绣坊,打着我的名头,总不能太显寒碜!” 朱镇瞪他半晌,“哼”了一声:“朕就赏你千两银子,不过,余出的皆供她吃穿用度,不得节俭!还有你那夫人,闻你所说十分霸蛮,若被朕知她胆敢苛待她,唯你是问!” 语毕即走,不再多留!他出了院子,走在园内,小巧却见匠心,正是入秋时分,芭蕉犹绿,雁来草已红,蟹爪菊争艳,一池锦鲤流光溢彩,仙鹤三两,在松枝下闲庭,朱镇看了会儿,有些可惜,这仙鹤原是在他的御花园内养着的。 这正是:水流任意景常在,人行见远心自留。 忽瞧到潘衍坐在石上,捧卷书册看着,穿了件银白直裰,听得脚步声抬头,这才撩袍站起,不疾不徐地过来,拱手见礼。 朱镇赞赏:“方见你读书,如赏名家画作,淡雅静泊,此间景致独好!” 潘衍谦道:“官贵行中,若遇一个竹杖芒鞋山人,便陡增一段高风;渔樵路上,如遇一群衮衣(官服)朝臣,顿添俗不可耐,非浓不胜淡,俗不如雅,而是身居高位,一生追逐功名利?,便羡山人渔樵悠游自在。然这些山人渔樵,辛苦劳作,或许正慕官贵能得富贵荣华。天下世人,对唾手可得并不珍惜,总惦记那身外之物,想来实在可叹!” 朱镇总觉他意有所指,却不形于色,只淡道:“人之贪欲于生俱来,得陇望蜀朕视为天然。然明智之人想归想,行归行,识时务者皆是俊杰。” 潘衍暗忖倒莫要小瞧这少年皇帝,言语间是滴水不漏,此时不宜谈政事,免其反感,遂转变话题:“皇上心如明镜,却总有人看不清。” 朱镇笑了笑:“你说的有人,又指的谁?” 潘衍道:“譬如我那阿姐、譬如我的姐夫、譬如我......”他顿了顿:“譬如翰林院侍书董福董大人。” 朱镇有些莫名其妙,怎无端地扯到翰林院什么侍书,潘衍暗观他神色,随即恍然,便添了一句:“皇上若有闲暇,不妨见她一面!” 朱镇不置可否,眼望天色不再多留,由着太监们簇拥离去,待走的远了,董公公回头看看,一面嘟囔道:“这潘大人不识时务,皇上每日政事繁忙,朝堂重臣排着序面呈,哪有闲暇去见个秩品八品的侍书?” 朱镇笑道:“他颇有才学,往往这样的人、言行多显古怪,用其长摒其短,不去理会就是。” 这边暂不提。常燕熹伤势渐愈,太医问诊过几回,说无大碍不再常来了,他索性复又住回他和潘莺的屋里。 过些时日能下地走动后,他除去书房见来往同僚,多在屋里闲着,有潘莺在旁做针黹作陪,倒不觉无聊,还有巧姐儿,天天教她读书写字,他虽是糙性子,但教授时却很耐心,轻易不动脾气,先教《三字经》,有感她聪明伶俐,便越发有责任感,又增了《百家姓》和《千字文》两篇,巧姐儿还是孩童爱玩的时候,整日枯坐没有趣味,趁他去净房洗漱,可怜巴巴地问阿姐,老爷什么时候上朝去呀! 潘莺忍不住抿嘴笑,便让春柳领她去找燕十三玩儿。 常燕熹回至屋里,兴致勃勃地问:“巧姐儿呢?字写完了没有?” 潘莺揭开食盒盖子,取出一碗燕窝粥递他面前,一面说:“她刚背完《百家姓》,我让她玩去了,字等午后再写。” 常燕熹皱起眉宇:“字没写完怎好去玩?”要叫福安去寻她回来。 潘莺笑阻:“她才多大呢!哪里受得住你这样的教法!且又不考功名上朝堂,循序渐进最适宜!” “慈母多败儿!”他吃口粥道:“待你生出子嗣来,我会甚十倍的严格,定要他文武皆通,智勇双全。” 潘莺听得一怔。 她还是首次听常燕熹谈及子嗣,前世里除肖姨娘得生一女,其它皆无所出,常元敬便把自己长子常瓒过继给了他。 他对常瓒很宽容,观其体格未教习武,只送义塾读书制艺,却也资质平平,做不出锦绣华章,先还指点一二,后就算罢。 肖姨娘有心机,但得常燕熹在府,便领来小姐承欢他膝下,他神情难辨,谈不上欢喜,亦谈不上不欢喜。 待她显孕时,他已获罪发配烟瘴之地。 不晓他后来知不知,她也给他生过孩子。 她产后血流不断,且无人诊治及过问,整个屋子都弥漫着浓重的鲜腥味儿,坚挺十数日终没熬过去,孩子也死了。 想着浑身都发凉,偏头看向窗牅,当午有缕不快不慢的风吹过,一条条阳光在她面庞摇晃,带着股子矜暖。 挟住她下巴尖儿,转向他,打量着问:“一脸不情愿!不想替我诞子嗣?” 潘莺无心情应付,去掰他粗砺有劲的指骨:“不是我想不想,是老爷你能不能!” “质疑我?!”常燕熹冷笑着松开手,吃了两口燕窝粥,要茶,她斟了捧给他,他接过,一并揽住她的腰肢,再一拽。 她猝不及防地跌坐他腿上,手要往他胸膛按,想着有伤,连忙去搂住他的颈子:“你要做什么?” 常燕熹把茶盏朝桌面一顿,抱着她站起要往床榻走,潘莺连忙用脚尖勾住桌沿不肯离开,一面道:“你伤处还没好......” "这点伤算什么!且已愈合的大差不厘。"他俯首亲了下她的唇瓣,戏谑道:“多久了?你不想么?” “想个屁!”潘莺尝到他嘴里有苦涩味儿,气得口不择言:“你又吃药丸子,又吃.....说好不吃的,你是不想好了!” “嘴儿虽香甜,说话却不文雅!”常燕熹腾出手去捏她的脚,再挠了挠脚心:“不吃怎么操你!” 潘莺“啊呀”惊叫,把腿儿倏得一缩,他嗓音沉沉笑起来,她怕痒的毛病、倒是两世都没变。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壹肆柒章 辩妖身小儿无猜 论秋午鸳梦重温 “福安!”常燕熹抬高音调。 福安在帘栊外答应:“老爷有何吩咐?” “我和夫人要一起困个午觉。”他吩咐:“勿要放人进来,若是巧姐儿,不用背书了,让她往别处玩去。” 福安是个机灵鬼,立即深解其意,还要讨好儿:“老爷您悠着点喛,莫把伤口再挣开。还望夫人多体恤些。” “滚!”常燕熹低首笑道,瞟眼潘莺咬紧白牙,臊得满脸通红,实在好看极了。 这正是:郎君情多,常在闲处讨风月,娘子情懒,偏来无意挑春思。 且说巧姐儿来找燕十三。 “燕哥哥!”她挑起帘子,蹦蹦跳跳地进来:“燕哥哥你在作甚?”春柳坐在廊上继续绣鞋垫。 燕十三正在收拾箱箧,头也不抬道:“你还记得有我这个人?” “记得,记得!”巧姐儿噘起小嘴:“老爷白日里,上半天儿教我读书写字,下半天儿考学问,严厉的很。” 燕十三手一顿,打量她稍顷:“每日都这样?” 巧姐儿“嗯嗯”两声,还挺委屈:“自老爷在宅里养伤,日日就盯着我一人!” “怪道瘦了!”燕十三又问:“你阿姐呢?由着他欺负你?” 巧姐儿眨巴着眼道:“阿姐说老爷是为我好!做个有才学的小姐,以后能找到如意郎君。” 燕十三明眸微睐,他十四五岁,心思难捉摸,冷笑一声:“你阿姐倒想得深远,你呢?你也这样想?” 巧姐儿五六岁,哪懂什么男女之情,不过照搬阿姐的话学给他听,她又极其聪明伶俐,擅看人眼色,察觉燕十三神情不霁,就去扯他的衣袖,乖巧道:“我要燕哥哥做我的如意郎君。” 燕十三怔住,胸口莫名的如鼓擂锤,怎地还挺美滋滋......忽想起什么,转瞬愧怒,喝道:“大胆妖孽,竟敢惑乱我的心志!待师兄来擒你,到那时你原形毕现,死期便不远......”话未落呢,眼前一恍,脸颊被硬生生啄了一口。 巧姐儿笑嘻嘻地:“老爷每次生气,阿姐就这样亲他,他就高兴啦!” “你,你......” 燕十三惊吓地瞪着她,耳边轰隆一声炸雷。 他的清白毁在这妖女嘴中矣! “你怎敢,你怎敢!”燕十三后退五六步,在房里走来走去,这妖孽把他亲了,能感觉颊上一圈湿热,还黏黏的,是她吃冬瓜糖残留的甜渍。 他苦恼地想,该如何是好呢?!他这样的术士,为争天下人间,身背使命,心怀大义,最忌和妖魔鬼怪有瓜葛,师兄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巧姐儿托着腮看着他坐立难安,感觉无聊,瞟眼见箱箧里塞着照妖镜,镜柄露出半截在外面,她伸手一拔就出来,往自己脸上照。 她笑眯眯朝他喊:“镜里有东西。”以前里面白茫茫一片,今总算有影了,燕哥哥一定高兴。 燕十三倏得脸色大变,他竟不敢前,嗓子干哑,用力咽了咽:“妖孽,终是现了原形么?你自己承认,是个什么妖!”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1 首页 上一页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