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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燕脂雪(二十)
只半晌过去, 院门纹丝未动。
渐渐的,别笙眸中的光亮暗淡了下去。
他低下眉目, 望着地上的青石板, 再三踟蹰,还是上前一步、叩了门。
铜环骤响。
在这魆静的、只能闻及风声的夜晚格外撩耳。
院中擦拭兵器的人听到这般动静,动作稍顿了一下,只连抬眼都不曾, 便继续手头的事了。
更没有去开门的意思。
别笙握住铜环的手指紧了紧, 他长长叹了口气, 将头抵在漆面已有些剥落的门上, 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风实在是冷, 冻得人身体都要僵硬了, 但却又实在解人意, 将这一寸裹着愁思的轻叹携到了辜厌身畔。
男人放下布巾, 终于肯抬头将目光放到门外。
只想到别笙今日那番言语, 复又冷下了心肠。
别笙不知辜厌心下已是几经回转,他拢着眉, 指腹不觉在起了锈的铜环来回抠弄, 显得格外忐忑。
这样冷的秋夜凉天里,他本该是坚持不下去的, 他的指尖也确实没了温度, 不止指节,浑身都是冰冷的,可他偏偏没走。
抿了抿唇, 最终在门槛上抱着膝盖蹲了下去。
“阿嚏。”
别笙吸了吸鼻子, 冷的将手掌贴在颈间取暖。
不多时,颈间便撂开一片红。
只这种法子取暖到底不顶什么用, 不消片刻,别笙的喷嚏便一个接着一个,再也歇不下来了一般。
辜厌本已决定不去管他了,偏抬步之前听别笙那处又生波澜,仿若故意。
他是个很有决断的人,轻易不为人动摇,只别笙这番动静,不禁让他想到了那年冬天在野地遇见的一只雀鸟,明明冻的快要死了,可看见他的时候还是会颤巍巍的扑棱着翅膀,把衔着的枯枝丢在他的头上。
许是一时好心发作,他放了些谷米下去。
又是一声喷嚏声传来,打断了辜厌的思绪。
他毫不怀疑若是他不开门,别笙会在他院子外面打上一晚上的喷嚏。
站在原处沉默半晌,还是抬步去了门口。
“咯吱”一声,门轴发出一声钝响。
听到声音的别笙下意识回了头。
看到辜厌,别笙眼睛一亮,刚想说什么,就忍不住“阿嚏”了一声。
没有预料到他此时开门的别笙捂着鼻子赶紧抬头,可怜巴巴的问:“有……有帕子吗?”
他瑟瑟发着抖,眼眶也红红,似噙了点儿水色,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辜厌:“……”
他没想到开门见到的是这样的场景,蓦然间不知该说什么,便侧了侧身子,示意他先进来。
偏别笙这会儿没了眼色,见对方挪动脚步,以为他是要反悔,立时便要起身认错。
可在地上蹲了这么许久,身上早已僵的不行,忽而起身只觉眼前一黑,往前扑了过去。
强烈的失重感让别笙闭了眼睛。
就在他以为要摔下去的时候,后心互的一紧,已是被拉了回去。
辜厌不等人站稳,便松了手。
只别笙腿上原就失了力气,经了那一遭,甫一没了支撑便委顿于地。
恰落于男人脚下。
辜厌见状,往后退了退。
别笙看到辜厌的动作,怕他丢下自己不管,赶紧探身抱住了他的大腿。
辜厌看着整个人都胁在大腿上的别笙,皱了皱眉,冷声道:“松开。”
别笙摇了摇头,他抓着对方的布袴,手指都泛出了青白。
他身子实在是凉,方才练过武的辜厌此时却又是气血蒸腾,冷热交互,叫辜厌忍不住呼吸一窒。
别笙也觉得舒服极了,他实在冷了太久,骤然贴近男人,便忍不住想将对方身上的热息引渡到自己身上。
辜厌下·身除了一层布袴便再无其他遮掩,若是别笙的动作再放轻一些,便与抚弄无异了,只这般也没好到哪去。
急促的气息扑簌簌落于大腿内侧,叫辜厌忍不住绷紧了肌肉。
倒不是他禁不起挑弄,而是自来不曾沾过女人,且再过两年便及而立,算得上血气方刚。
这受不得苦的小公子再泪水涟涟的往他腿上撞,不啻于火上浇油。
第121章 燕脂雪(二十一)
喉间滚了滚, 伸手将别笙从地上扯了起来。
动作有些粗鲁。
“站好。”
辜厌的声音听起来莫名低沉,似在压抑什么。
别笙半点儿没有听出, 他叫辜厌拽的一个趔趄, 若不是另一只手也及时抱住了他的胳膊,只怕又要跌了去。
“等……等下。”
他半侧了眸,话音慌而乱,辜厌低眉时, 只能看见一尾沾了水色的眼角, 乌鸦鸦的睫羽一颤, 便又堆了泪。
“哭什么?”
辜厌压着胸中的躁意, 声音不免重了一些。
别笙以为他是被弄烦了, 吓得打了个哭嗝, 呜咽着问:“我……我还能跟着辜叔……学武吗?”
辜厌松开钳制着别笙的手, 并未给出一个准确的答复, “你先随我进来。”
说罢转身走了进去。
别笙看着辜厌的背影, 忙跟了上去。
到了院子里,最先映入眼中的便是兰锜上放着的长木仓, 木仓身乌漆漆的, 清潭一般的月色下反着光亮,想必是叫主人握在手中经年磨炼, 木仓刃三棱, 脊设冰槽,不难想象若切入肌里该是何等凶险。
战马长木仓,烽火狼烟, 又是何等的苍凉壮阔, 英雄气概。
他的目光在那杆木仓上停顿许久,几乎移不开了。
还是辜厌的声音勾回了这缕神思:“你可知边城数年来遭受了多少次劫掠?”
别笙思忖片刻后道:“听从前的同窗言及约摸有十余次。”
“准确的说, 是三十有七,”辜厌的话音很淡,也并没有恫吓别笙的意思,“他们不止劫掠粮食,甚至是女人、牛马也都是北狄需要的储备,城中及周遭百姓数年来死伤人数登记在册的已有六千五百一十二人。”
别笙听到这个数字,惊的嘴唇都有些合不拢,“怎……怎么会……这么多?”
“是,太多了,”辜厌看了自己的右臂一眼,眸光晦涩,“因为北狄生存的地方比边城更为苦寒,他们也远比你以为的更为悍勇。”
“这里,从来不是玩闹的地方。”
别笙怔了怔,低着头沉默了下去,半晌之后才开口道:“那……若是我想留在这里呢?”
辜厌长身立于木仓下,正色道:“这取决于你。”
别笙知道辜厌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望着兰锜上的长木仓,才缓缓开了口,“我想留下的。”
辜厌错也不错的盯着别笙,似在审度他话中真假,就在别笙背上快要渗出汗渍的时候,终于松了口,“回去吧,明日不必起早,直接去学舍即可。”
别笙提起的心总算往回落了一些。
他本要转身离开,只抬步时忽然想到什么,回了头道:“辜叔,你用的是木仓吗?”
辜厌“嗯”了一声。
“那……我能看看吗?”别笙小声问了一句。
辜厌摇头,他看着别笙瞬间耷拉下去的脑袋,道:“等你将那套拳打囫囵了再说。”
别笙立刻抬了头,眼睛里跟撒了小星星一样,“真的吗?”
辜厌点了点头。
“谢谢辜叔。”
别笙唇边绽笑,说完就跑出了院子。
等再看不见别笙的身影了,辜厌才去打了桶冷水,在院中冲了个冷水澡,将那股子躁意浇了下去。
翌日,别笙起身时只觉眼眶又疼又涩,他摸了摸,不出意外摸到了两只肿起来的眼皮。
想到之后还要去学舍,别笙不禁揪了揪头发。
半晌之后,还是先让人取了两个煮熟的鸡蛋过来。
放在眼睛上,从榻边一直滚到了学舍门口。
别笙在马车里拿出把镜照了照,见还是肿的厉害,托着脸叹了口气。
最后眼见时辰要到了,才捂着眼睛进了学舍。
刚落座就听旁边传来一句,“哥哥今日怎么一直捂着眼睛?”
别笙:“……”
总不能跟旁人说自己是哭鼻子把眼睛哭肿了吧。
那也太丢脸了。
但他也知道上课不可能一直捂着眼睛,做足了心理准备后,才将手掌放下。
瞬间露出了两只肿的像桃子的眼睛。
容峤见状,忍不住心中想了许多,“哥哥这是……”
“是昨日习武不小心伤到的,”不等对方说完,别笙便截住了对方的话音,生怕容峤说出让自己不能承受的话来。
说完目光炯炯的望着容峤,生怕对方不信,还画蛇添足的加了一句,“是真的。”
容峤犹豫半晌,实事求是道:“可……这不很像是打出来的。”
倒像是哭成这样的。
后半句话容峤没说出口。
就这也叫别笙登时炸了毛毛,若不是待会儿还要上课,估计这会儿就要“报复”。
第122章 燕脂雪(二十二)
看着别笙瞪得溜圆的眼睛, 容峤有些想笑,但又怕真的笑出来了惹他更恼, 最后只得凑的近了些, 改口道:“确是有些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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