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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这番话好一会儿别笙才明白过来巫庭说了什么,他怔怔看着他,眼中渐渐漫上光亮,“殿下。”
话中的雀跃不难听出,巫庭勉为其难的回了个“嗯。”
“先生?”
巫庭听他这般称呼,纠正道:“不可这般叫我,徒招致祸端。”
“我知道的,”别笙一点一点的挪到巫庭身边,举起手作誓,“我保证一定会听殿下的话的,日后殿下不止是殿下,还是我的先生,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日后……”
巫庭听他越说越不像话,脸色逐渐黑了下来。
第15章 殿前香(十五)
用过饭后,夜色将将漫入人间。
窗檐衔着一角月色,影影绰绰的透过窗纱照在唯一的书案上。
别笙今日便不能直接上床睡觉了,他搬了个稍矮一些的椅子坐在巫庭对面,面前放着一本《论语》。
“此乃儒家圣贤之语言,今日便教习这本书,”巫庭执一管朱笔,道:“先将这本书默来我看看。”
《论语》传承千年,别笙自是会一些的,但要是叫他整本都默下来,无疑是痴人说梦。
但此时也不敢打马虎眼,只得绞尽脑汁的在脑海搜刮着不多的知识。
半个时辰过去,别笙将好不容易默出的东西慢吞吞递了过去,“殿下。”
巫庭放下兵书,接过洇了墨的纸张,待看完之后,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别笙挨打实在不能怪别侍郎心狠。
他记得自己六岁时便能诵读全篇并理解其中经义了。
而别笙交上的课业分则序乱,缺东少西,字里行间软趴趴,若他日后的孩子也如别笙一般,他怕是要将他的腿给打断。
巫庭阖了阖眼,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看向别笙,对面的少年同样在忐忑的回看他。
总归是自己答应要教导别笙功课,巫庭也做不出毁诺之事,他拾起案上的书卷,到底没说出重话,“今日学其中经义,理解之后记忆深刻一些,你专心听。”
别笙低下头,局促应了声好。
巫庭与他讲书时并不执卷,只脊背挺直的坐在椅子上,开口便是别笙不曾默出的一则,取自学而篇,“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有子说:为人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却喜欢冒犯上级,这种人很少,不喜欢冒犯上级,却喜欢造反,这种人从未有过。”
他的声音极清,也极冽,叫人无端想到清泉冲过碎石后的泠泠之音。
别笙黑亮亮的眼睛盯着巫庭,模样认真的不得了。
转眼间两个时辰过去。
往日别笙在这个时间已经睡了。
别笙掩起袖子偷偷打了个哈欠,生怕被巫庭看到。
但睡意就是这样,来得时候是挡也挡不住的,转眼间就一个接着一个的哈欠打。
可两人离得这样近,巫庭哪里注意不到。
他见人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强打精神听他讲经,眼波微动,中天的月光轻点波心,不经意间漾起了一阵涟漪,“今日就讲到这里,你若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日再问。”
别笙听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不等他说出要去睡觉的话,就听巫庭又道:“你的字回去好好练练,我这里没什么帖子,你回去之后可去别侍郎那里寻一本喜欢的拿来临摹。”
这个消息叫别笙脸上的轻松骤然化为了沉重,他知道巫庭是为了他好,可加作业这种事哪个学生会喜欢呢?
别笙心中哀叹,面上却是乖乖道:“好哦。”
“去睡吧。”
别笙边点头边朝着床边走去。
爬上床后,别笙见巫庭依旧坐在那里没有动作,将头从被子中钻出来,“殿下还不睡吗?”
巫庭摇摇头叫他先睡。
别笙看他那样子,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若不是自己耽误了巫庭的时间,他原不必这般辛苦的。
他盯着床柱上的纹路,许久后拥着被子从床上坐起,趿着鞋子重新走到书案坐下。
巫庭转目看他,目中带着点疑惑,“怎么不去睡?”
别笙将自己团进椅子里,待坐定后轻轻一抬目,“我方才想到还有些东西记得不牢固,故而想再巩固一下。”
别笙上床前已将发上玉环解下,此时也懒得束起,散落的发丝在单薄的寝衣上交缠,乌发白罗间合着因倦意发红的眼角,叫少年眉眼添了些漫不经心的昳丽。
他捧着书看。
露出一截伶仃的手腕。
引得巫庭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乱,他皱眉看他两眼,道:“去将衣裳穿上。”
别笙也觉得有些冷,只是他的衣裳脏了,实在不想再穿,“殿下,我……能不能穿你的外衫?”
巫庭皱眉,道了句“麻烦”。
这样说着,还是起身去给他取了一件稍厚的外衫过来扔到别笙身上。
第16章 殿前香(十六)
衣裳是黑色的,袖口的位置隐约还能瞧出滚边的金线,只有些地方已磨出了毛边,大概能猜出是以往的衣裳。
他将衣裳披在肩上,虽然是巫庭从前的旧衣,于他来说还是有些大了,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笼在里面。
愈发衬得他身形单薄。
“多谢殿下。”
巫庭看书的间隙应了一声。
别笙弯了弯眼睛,低下头安静看书,只他实在太困,再如何也集中不了注意力,不多时脑袋便一点一点的粘到了案上。
巫庭看向对面陷入酣眠的少年,又瞧了一眼更漏。
不过两刻钟而已。
他将书卷抵上眉心,心中竟是并未生出多少意外。
想起别笙淋个雨便能发热,不难瞧出他的体质多弱,若叫他这样睡着,难保不会邪气侵体。
坐那沉默一会儿,他起身走到别笙面前,拿书卷轻轻敲了敲别笙的脑袋。
“唔?”
别笙一边脸被压的有些红,此时半睡半醒的看向巫庭,语气有些迷糊,“殿下?”
巫庭道:“去床上睡。”
别笙下巴支着脑袋,小声道:“殿下看完了吗?”
巫庭听他这样问,思绪微转间忽而明了他方才上床后又下来的原因。
他盯着别笙,一时间心中有些辗转。
别笙见他目光沉沉,便也呆呆的趴在那里。
巫庭回神的时候就见别笙维持着原先那个动作一动不动的模样,拿着书在别笙面前晃了晃。
别笙越过书卷看他。
“你先去睡,”巫庭是声音不似先前那般冷淡,他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面对一个原先挠了他一爪子,如今却回头冲着他喵喵叫的坏猫咪,心就算再硬又能硬到哪里去?
别笙确实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一想到是自己害巫庭这样晚了还在看书,心中哪里过意的去,他努力睁着眼皮,强撑道:“殿下,我只有一点困。”
巫庭这次却是将书卷起来往别笙头上又是一敲。
别笙脑袋忽的一痛,懵然的同时还有一点委屈,“殿下,我本来就笨,你怎么还要打我脑袋?”
巫庭看着他似笑非笑,“是啊,你也知道自己笨,小心睡的晚了明天没有精神听课。”
提到功课别笙就不敢接着犟了,他犹豫了一会儿,方才从椅子上坐起来,去了床上。
拱进被子里前还不忘叫巫庭早些睡。
巫庭点头算是应下。
别笙这才放心,他刚沾上枕头便睡了过去,可见实在累的不轻。
少了粘人精,巫庭终于能安下心看书。
临睡前,取出一封信笺走了出去。
待一切安排就绪,巫庭才上床休息。
他刚上床,别笙便同上次一般蠕到他身边,直到抱着他的胳膊才安分下来。
巫庭懒得与他折腾,随他去了。
别府。
暮色四合,别父提着一盏料丝灯独自去了涌兰苑。
绕过长长的回廊,再打个弯便到偏厅了。
可别父的脚下却有些踌躇。
不等他思量些什么,别母的侍女已经将他的消息禀了过去。
不多时,一位妆着婵鬓的少妇在月色下翩跹而来,举止娴雅,目中犹带两三分笑意。
见到别父后,与他并排走向厅内。
“这般晚了,稚奴还未下学吗?”
别父摸了摸鼻子,不知该怎么跟妻子开口。
别母与别父相知多年,哪里看不出他的不对劲,“夫君?”
别父叹了口气道:“今日十九来禀报说稚奴今日宿在宫中。”
别母闻言脚步停下,一双秋水目横向别父,“如今夫君可高兴了?”
别父哪里知道别笙这样记仇,还是记他老子的仇,只对昨日惩戒一事并不后悔,他看向别母,神色颇有些认真,“夫人,我知你素来疼爱稚奴,只溺爱助长其自肆之心,若坏了心思,再行教导便很难了。”
别母方才本是与他玩笑,此刻听他这样说忍不住为儿子辩解,“稚奴只是书读的不够好罢了,他品性良善,你打他罚他,稚奴也不过是宿在宫中,不曾忤逆于你,何至于说的这般严重?”
别父道:“月娘,我这分明是防患于未然。”
别母不理他。
在教育孩子这件事情上,两人实在说不到一起去,别母气他将儿子打的不愿归家,是以一用过饭就将别父赶到了书房去睡。
“月娘,你……委实不可理喻。”
别父本来都要抱着妻子睡下了,熟料会被赶出去,还是因为教训儿子这样的事。
别母的回应是直接将内室的灯熄了,徒留一室黑暗。
别父环视了一眼守夜的丫鬟,见几人俱是低着头不敢看他,也实在拉不下脸在众人面前说出软话。
待出了涌兰苑,别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见真的没有人来拦自己,心里当真是又苦又气。
他心道:明明他才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此事错处也在那个小崽子,可如今夫人却怪到了自己身上,他此次必不能顺着她,否则往后在夫人面前可真是一点地位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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